第4章
世界到底得多小,才能让两个早就无甚交集的人,在前后不到24小时时间里多次相遇。
黄朔把晏清雨带到顾驰面前,郑重介绍“细腰长腿超富贵”的新合伙人时,晏清雨始终充耳不闻保持沉默。
他不说话,黄朔差点要把他的光荣事迹全部罗列一遍,金主爸爸于心不忍,开口打断施法:“黄队,我们认识的。”
一句话轰得黄朔脑瓜子嗡嗡,他瞪直了眼睛,左看看晏清雨,右看看顾驰。
趁着顾驰没注意,黄朔压低声音问晏清雨:“你们认识啊?认识怎么不早说!”
晏清雨扯扯嘴角没说话,笑得勉强。
黄朔感觉到气氛不对,忙放晏清雨自由,把顾驰拉到一边,打哈哈道:“来来来小顾,我们继续说……”
喧闹远去,晏清雨退到墙边,一路磕磕碰碰,这才注意到走道两旁那些占地面积极大的纸箱子。
箱子的阻碍下,本就不宽的走道变得更加狭窄。
仔细分辨纸箱子上边的浮夸花体字,可以看到大概内容:Sieg德产光谱仪,值得信赖的伙伴。
晏清雨哽了一下。
顺着腿边的箱子往前看,纸箱的小长队直排到走道尽头,数量之可观令人惊叹。
走道尽头拐角处有一人站着,微微躬身和黄朔说话,不经意间露出一截劲松似的脖颈,青筋半露,引人遐想。
两人身边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围成圈,顾驰的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屏幕上,晏清雨看不到的方位里,他两指间夹根黑笔,笔尖在显示屏上轻点,认真交代操作要素。
视线定格,晏清雨在原地待了两分钟,没参与进去,转身上了楼。
一出二楼楼梯口,眼前的场景突然让晏清雨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
实验室落成十多年,设备和办公桌椅不够新但也不至于破旧到需要换的地步。
几个小时以前,晏清雨还坐在老式办公桌前办公,这会那些个桌椅竟然凭空换了个款式。
办公室那两个外壳泛黄的空调也不见了,换成最新上市的低耗能新款落地空调,一左一右像两个对抗炎炎夏日的守卫军。
卫扬帆不在,只有罗铬在工位上敲着键盘,听到动静朝他看过来。
“老黄说要让你和顾驰好好认识一下。”罗铬淡淡地说,手上动作没停。
言外之意就是:怎么这么快就舍得放你这宝贝疙瘩上来?
“这会在忙,顾不上我。”晏清雨找到无比陌生的“新工位”,微微有些惆怅。
他工位上东西不多,换套桌椅看不出多少变化,只有贴着便利贴的台式电脑能象征主人的身份。
但到底和公费批量订购的不同,新桌子质感优良,顺滑包边,晏清雨坐在松软靠椅里,心情难以言喻。
罗铬这人闷,不爱说话,却出奇地对他人情绪很是敏感。他猜到晏清雨的想法,说:“换新设备是好事,慢慢适应。”
“……”晏清雨抬头,“实验室到底换了多少东西?”
罗铬又说:“不知道具体,总之很多。”
须臾过后他又补充道:“还有云图系统。”
这个系统晏清雨了解过,当前国内没有广泛引进,就是因为费用太高昂了。抛去经费问题不说,系统本身的使用价值非常高,应用范围极广泛,仅此一机就能替代大部分除硬性工具外的地质工作者传统用具。
晏清雨:“……挺好。”
罗铬点头,表示赞同。
话题草草结束,罗铬继续做手上的工作,晏清雨也打开电脑投入到还未完成的PPT里。
黄朔叫晏清雨回来无非就是想让他和新合伙人打个照面混个脸熟,既然他和顾驰认识,且两人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黄朔自然没再强求。
晏清雨异常幸运地清净了一下午。
快到晚饭的时候,卫扬帆跑上来喊晏清雨和罗铬,说是黄上亲口御令,让全体成员收拾收拾提早下班,出门下馆子去。
晏清雨本想婉言拒绝,既能保全两方脸面,又能避免过多接触。
就当他提包溜到楼下,酝酿好一肚子可能用得上的说辞后,还未开口——
黄朔小碎步靠近,一把薅住他胳膊。
“走吧徒弟!”
晏清雨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被强行驾到车上了。
刚坐上黄朔心爱座驾的副驾驶,他探个脑袋过来,小声问:“徒弟,下午那会都来不及问,你跟顾驰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喃?”
“没事,”晏清雨说,“没什么矛盾。”
黄朔当然不信,他们面前,一行人闹哄哄往外走,黄朔拍拍晏清雨肩膀,声音轻跟蚊子叫似的:“有师父呢,不乐意说话你待会就闷头吃饭,一结束就走,行不行?”
“好的。”
订的酒店距离实验室不远,五分钟车程,菜是提前点的,所有人落座以后,菜品已经开始陆续上了。
没一会菜品摆了半桌,大家开始动筷,晏清雨盯着铺在面前的盘子,头皮一点点一点点地发紧。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戏剧舞台。
晏清雨撇开脑袋。
黄金虾饺、松鼠鳜鱼……
都是他以前很喜欢吃的菜。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对面投射到晏清雨身上。
他不经意地抬头,同时顾驰也状似无意地转开脸。
“……”
光这样子就能从顾驰脸上看到四个大大的汉字。
心里有鬼。
晏清雨是土生土长的南方沿海人士,从前口味很淡,喜甜不喜辣,几乎可以说是半点辣油不能沾。
一眼望去,整桌菜只有一两盘飘着薄薄的红油,其余都挺清淡,罪魁祸首考虑到一小部分人口味重,非常多余且虚伪地做了做表面功夫。
很快,菜上完了。
一共十七道菜,丰盛程度堪比当代鸿门宴。
正巧这时黄朔从门外走进来,晏清雨站起来,对他说:“老黄,我再去点两个菜。”
黄朔一愣,“怎么啦?这么些菜都不合你胃口吗?”
晏清雨淡淡笑了一下,“不是,我再点两份爱吃的。”
向来不食人间烟火、对各类美食表现得无食欲无兴趣,三餐想起来吃点,想不起来饿着也没事的大宝贝突然想加餐,那怎么能不纵容?
黄朔当即大手一挥,叼着刚刚学生递给他的没点着的烟,豪气道:“去!随便点!爱吃森么点森么!”
晏清雨来到前台,加了道爆辣水煮鱼和水煮肉片,特意嘱咐服务员多放香菜,顺便带了一瓶油麦茶回去。
他推开门,黄朔正拎着一瓶酒往顾驰杯子里倒,晏清雨看在眼里,动作骤然一顿。
两人相谈甚欢,顾驰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时而应和几句,抬手和黄朔碰杯。
不多时,他们面前的酒瓶空了一半。
晏清雨皱眉,端起手边的油麦茶走过去,“师父。”
黄朔扭头看过来,“咋了?”
晏清雨拿油麦茶替换酒瓶,淡淡道:“酒喝太多身上有酒味,师娘该说你了。”
黄朔这才想起,猛地一拍脑袋,“哎对,多亏你提醒,你师娘昨天才骂过,我这个不长记性的。”
他半点不觉得惧内是什么丢人的事,干脆直接地换了个杯子,倒满油麦茶,对顾驰说:“小顾啊,我夫人不喜欢我喝酒,刚刚喝了那么多,回去要给她闻到味道我就遭殃嘞。”
“没事,”顾驰摆摆手,表示理解,“您喝茶就好。”
让黄朔喝茶,他却拿起酒桌上一直无人问津的茅台,开封,给自己倒满。
那玩意黄朔今晚买来没想着能有人喝,谁知道顾驰看起来滴酒不沾,居然是喝的最猛的那个。
一杯杯烈酒下肚,他脸色半分未改。
晏清雨没管他,提醒完黄朔后兀自坐回位置,没多久,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出来一看,是黄朔发来的消息。
黄朔:别跟你师娘告状!
晏清雨抬头看了眼跟他挤眉弄眼的黄朔,回复道:
晏清雨:知道了。
来回两条消息的功夫,顾驰手里的酒杯空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晏清雨眉心微动,转开脸不去看他。
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两个脸盆大的碗进来。
黄朔止住话茬,探头看去:“嗬,什么菜啊?”
服务员笑着说:“水煮肉片和水煮鱼,我们厨师是四川人,特别擅长做这两道菜,很香的,绝对够辣。”
学生群体有人发出惊叹,“哇,刚好想吃点重口味的,这是谁点的!”
刘广林抢答:“这题我会!晏师哥点的!”
他话音刚落,一群人的视线霎时间汇聚到晏清雨身上。
面前的两道菜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红油,中间点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油上浮着几颗圆润可爱的花椒,鲜香美味勾人味蕾,和一众清淡菜品差异鲜明。
晏清雨夹起一块鱼肉吃进嘴里,面不改色。
有人问他:“师哥不是隆城人吗?居然这么会吃辣。”
晏清雨神色淡淡:“以前确实不太会吃。”
“看现在这吃辣程度,师哥您进步巨大啊!”一个学生开玩笑道。
晏清雨没接话,年轻人口味重,他后边点的几道菜大家也都爱吃,没几下就见底了。
顾驰一直没说话,菜也吃得很少,见其他人意犹未尽,又让人加了几道。
这回不再光挑清汤寡水的了。
但这个时候晏清雨已经饱了,他隔空给黄朔发条微信。
晏清雨:我吃饱了
黄朔吃得酣畅淋漓,感受到手机的震动,用筷子尾巴托了下眼镜,掏出手机。
黄朔:想走了?
晏清雨:嗯
黄朔:去吧
晏清雨觉得自己就跟家庭聚会偷偷溜走的贪玩小孩似的,偏偏家长还特别纵容自己,他拿起钥匙出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可见同样的事不止发生过这么一次。
从楼梯下来,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包厢,地上铺满暗红色地毯,人走过时会发出低低的闷响。
晏清雨松了劲,脚步放缓不少。
忽的,身后传来一阵频率不同的闷声。
走廊上没几个人,出奇地安静,这阵动静显得很是怪异。
晏清雨以为是着急去做什么的服务员,没管。
直到身后的人喊他。
“晏晏。”
是顾驰的声音。
晏清雨停住脚步,浑身血液仿佛开始倒流,脑海里只剩下一声声嗡鸣。
顾驰快步到他面前,“要走了吗?”
晏清雨觉得自己站在顾驰面前有点难堪,但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为什么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汹涌,有没有显露在脸上,只希望快点中止对话。
“嗯,先回去了。”
顾驰又问:“是菜不合胃口?”
晏清雨摇头,“我自己点了菜的。”
“是吗?是我记错了吗?”顾驰声音弱了一些,“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香菜,也不吃辣。”
晏清雨看着他,眼神凉而冰冷。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一声,轻声道:“我没有和你说过我不喜欢吃香菜。”
后者霎时噤声。
顾驰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凉透了。
不喜欢吃香菜的只有他自己。
“七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晏清雨说完不再停留,快步往前走。
“晏晏!”顾驰反应过来,又追上来。
晏清雨浑身一震,眉头紧蹙:“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顾驰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温畜无害的目光落到晏清雨脸上,“对不起,是我今晚的做法让你不高兴了吗?”
晏清雨点头,“……”
气氛开始僵持,晏清雨不动,顾驰也跟着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良久过后,晏清雨开口打破僵局。
他不明白顾驰做这些事的意义在哪。
七年前莫名失联,七年后凭空出现,向他所在的实验室提出合作,再在自己的欢迎会上点一整桌晏清雨七年前喜欢的菜。
有什么意义?
顾驰的表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我这么说你一定不会相信,我是回来找你的。”
晏清雨没说话,只是看着顾驰。
顾驰被他盯得心慌,又叫了他一声,不是催促晏清雨回答,更像是祈祷着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不用了,”晏清雨说,“做这些没什么意义。”
不等顾驰为自己辩解,晏清雨已经快步走远了。
晏清雨顺利进了家门。
他满身疲惫,却没有半点睡意。
晏清雨拉开窗帘,随手找来本杂文集窝在地毯上消遣时间,他看书时注意力太集中,慢慢遗忘了时间,一转眼窗外就已暮色将近。
门外忽的传来一阵怎么也挡不住的吵闹声。
小区一梯两户,其他楼层的住户一般不会跨楼层走动,所以门外的人大概率是下班回家的尤靖西。
如上念头刚起,家门就被敲响了。
他放下书起身开门,门后是位长得和尤靖西三分像的女生,一头柔顺栗色长发高高挽起,露出娇艳亮眼的容貌。
是尤靖西的妹妹,尤婧妤。
“清雨哥!”女生上来就抱着晏清雨的胳膊晃了晃,没等后者反应就反客为主地将人推进屋里。
尤靖西从自己家出来,也拐了进来,无奈道:“小妤,能不能不要每次见到晏清雨就跟犬类见到骨头一样。”
尤婧妤回头瞪他,“你管我!你嫉妒是不是?是不是?”
尤靖西锁住自己的嘴,抬起双手作投降状。
晏清雨抬起下巴,躲开尤婧妤因为激烈动作乱飞的发丝,问:“来参观尤靖西的新家吗?”
尤婧妤态度360度大反转,冲晏清雨眯眼笑,“对啊。”
“你听她瞎说,来跟我借车的。”尤靖西说着,声音渐行渐远。
尤靖西提着两袋子水果径直走进厨房,他那手术台上尤其利落的刀工下了手术台更甚,厨艺虽然不怎么样,但刀工绝对一顶一。
不出五分钟,晏清雨被俩兄妹拉着在客厅沙发落座。
“清雨哥,我哥越来越小气了,你看他,把车借我开几天都不愿意。”尤婧妤探出头,给坐在对面的亲哥做了个鬼脸,“小气鬼。”
尤靖西瞥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丢过去,被尤婧妤伸手稳稳接住。
她吐了吐舌头,态度再次螺旋大转变,“谢谢哥哥!”
尤婧妤认真思考回话,要张口回答的时候被尤靖西及时叫停,“行了你赶紧回去,明天还上不上课了?”
尤婧妤恍然想到什么,腾地站了起来,“哦对,要上课。”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就要往门外走,但分享欲爆棚不说不舒坦,于是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我们专业新来一个教授,听说是超稀缺的镶金海龟,又有学识又有钱,重要的是!!!他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帅!!!”
察觉到尤靖西刀剑般射来的目光,尤婧妤已经想到他哥在心里怎么骂她不务正业的了,于是弱弱补充道:“讲课也很牛,听老教授说是学校特意高薪聘请的。”
尤靖西扭头,“哪个老教授说的,你清雨哥哥认不认识。”
尤婧妤好巧不巧,是晏清雨隔了好几届的直系学妹。
当初尤婧妤考上隆大,明明能去大部分专业,她偏偏死活要学地质。先不说这专业女生稀缺,以后就业了工作环境也艰苦,尤靖西身边有个学地质的晏清雨,眼看他一年到头不是泡实验室就是山上山下到处跑,多累多苦他是知道的,当然一百个不赞成。
但拗不过小姑娘要死要活以坚持梦想寻求爱好为由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家人最终还是妥协了。
尤婧妤一蹦三尺高,对晏清雨说:“唐老教授清雨哥肯定认识啊!”
晏清雨点点头,“认识。”
尤靖西:“噢,不错。”
“对呀!教授他各方各面都很优秀!简直了——”
尤靖西赏了自家傻妹妹脑袋一个暴栗,说:“你不要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尤婧妤抱头委屈巴巴,“我没有!”
晏清雨过去拉架,掩护尤婧妤连人带车钥匙溜出门。
尤靖西拔腿要追,晏清雨靠在门框上一拦,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行了,别吓唬她了。”
见尤靖西追不出来,尤婧妤隔着晏清雨这道人肉屏障做鬼脸,“还是清雨哥好。”
“我先走喽!车下星期再还你啦哥哥!”
说完,尤婧妤一溜烟跑没影了。
晏清雨关上门,“车给小妤开,你怎么上班?”
尤靖西叉了一块西瓜送进嘴里,“医院近,坐地铁。”
晏清雨也夹起一块西瓜,“很多事光做不说别人很难知道的。明明很疼她,怎么不直说?”
尤靖西没所谓道:“这是我们俩从小到大始终如一的相处方式。”
晏清雨是独生子,没办法切身体会,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吃饭了吗?”
“没。”
“泡面?”
“……行”
于是尤靖西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泡面,两人坐在餐桌前和着水果吃完。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全,尤靖西跟晏清雨告别后,老大爷散步似的走回家——虽然只有几米距离。
周遭又安静下来。
晏清雨仍然毫无困意,他捡起地毯上的书,脱掉上衣,换了条运动短裤,走到客厅角落的跑步机前。
开机,预备设置,开始。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点点移动,咔哒咔哒,和他节奏规律的呼吸声重合……
第二天一早,家门外。
“?”尤靖西盯着面色微微泛白的晏清雨,“什么情况,又没睡觉?”
晏清雨点头。
“这么下去不行,”尤靖西沉下脸,“身体迟早垮了。”
“我也觉得。”晏清雨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你知道我昨天跑了多少公里吗?”
尤靖西顺着问:“多少公里?”
“20公里。”
“……”尤靖西沉默良久,突然掏出手机。
晏清雨:“你做什么?”
“替你跟黄队长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