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其实晏清雨进病房之前先去找过医生,大概了解过顾驰目前的情况,提及顾驰的身体指标医生一路给出绿牌——除了那条折了的腿和沉疴已久的胃。
一无所知的病号本人坐在病床上,见到晏清雨以后脸上蓦然变了个表情。
他们面面相觑,又匆匆移开。
隆城十二月入冬的季节,屋里还不至于开暖气,但也算不上暖和。
晏清雨脱掉围巾,还是觉得有些热。
咚。
阿姨收拾完东西出去了。
晏清雨被顾驰盯得不自在,停在离病床一臂之远的地方,问:“医生说了什么?”
顾驰没接这句话,伸手去够晏清雨的手,眼睛像含着一汪泉水,“什么也没说。”
晏清雨没有抽手,任由顾驰圈住他的手指拢进掌心,使上点力气便将他带到身边。
晏清雨直着腰,没让自己因为惯性扑到顾驰身上。
顾驰想蹭他,被晏清雨推开。
他语气无奈,却没指望顾驰能够听进去他的话,“不要随随便便动手动脚。”
这次晏清雨没用多少力气,顾驰就轻飘飘地被他推远了。
良久之后,几乎快要占满医院大床的男人抱臂垂头,委屈巴巴道:“知道了,我记住了。”
晏清雨:“?”
是在控诉吗……
“这话说得像我在欺负你。”
顾驰点亮手机,打开他和晏清雨的聊天页面不断往上翻,只见屏幕一片绿,长得没有尽头。
“是,没欺负我。”确保晏清雨看完,顾驰关掉手机屏幕,若无其事坐正。
晏清雨突然笑了,“不就是没怎么回你信息,至不至于。”
“至于。”顾驰的耳朵要是像犬科动物一样长在头顶,这会一定耷拉到地上去了。
早上阿姨陪顾驰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后边一整天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晏清雨今天没事,放的是一整天的假,虽没有明说要久留,但也没表现得想走。
顾驰不知道晏清雨内心想法,担心他和上次一样扭头消失整个星期,眼睛恨不得粘在晏清雨身上。
仗着自己病卧床榻,晏清雨又容易心软,他肆无忌惮地盯着晏清雨看,将厚脸皮三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晏清雨意识到他过分焦灼的视线,已经忍无可忍,“顾驰,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着我?”
顾驰不配合,“可是我想看,喜欢看。”
晏清雨转过去,从侧对他改为背对他,慢慢脱下外套,“这样我很不自在。”
外套罩在椅背上,晏清雨刚起身,忽的一阵天旋地转。
“很好看,不用不自在。”
晏清雨虽然长期锻炼,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肉,但也绝对算不上轻。
他脑袋空白一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挨着顾驰坐在床上了。
腰间横着一只精壮有力的手臂,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微微鼓动,底下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惊人力量。
晏清雨被动地坐在顾驰身边,大半部分身体还在顾驰的臂弯里,病床宽度毕竟有限,两个身量不小的男人挤在一块,根本没剩下多少空隙,再要顾着顾驰的伤,晏清雨压根不敢大幅度挣扎。
这边晏清雨还在心里一番天人交战,那头顾驰闻着近在咫尺的晏清雨身上的味道,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到脚,病都要好了,简直能生肉接骨。
“……?”反应过来以后晏清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顾驰的腿有没有被压到,之后才开始上火,狠狠往顾驰上臂挥一拳头。
顾驰吃痛,喉咙里挤出声闷哼,表情因为剧痛变得扭曲:“嘶,这有伤……”
晏清雨冷眼相对,木着一张脸要下床。
有个屁的伤。
顾驰拦住晏清雨,疼得手都在抖,“宝宝,好疼,疼死了……”
晏清雨心里别扭,犹豫着要不要回头,顾驰已经挣扎着要起来找他了。
磕磕绊绊的动作看得人心惊。
“老实一点行不行,躺好。”顾驰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表演痕迹,晏清雨和他都心知肚明,“再耍花招,之后一直到出院我都不会再来看你。”
这威胁挺苍白,不过胜在好用,顾驰瞬间老实了。
连续一周的思虑和忙碌让晏清雨精疲力尽,上一次从医院离开以后,他逼迫自己重新审视和顾驰的关系,还有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每一件都是累人的活。
这时候到顾驰面前他也懒得再遮掩,几乎要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几个字写在脸上。
顾驰乐得接受,有了更多肆意妄为的理由。
他不轻不重地捏着晏清雨的手,放到嘴边贴了一下,很快移开,没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人比顾驰更懂晏清雨,他其实知道晏清雨消失这些天在干什么。
但晏清雨今天肯来医院找他,就是给他递来一根绳,顾驰不关心绳子另一端系的东西,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只要是晏清雨给的,他心甘情愿往下爬。
就算……
晏清雨蓦地就势躺了下来,与此同时顾驰胸口传来奇异的柔软触感,隔着布料有些微妙。
顾驰猛吸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思绪在“就算”后中断,心跳彻底乱了。
只见晏清雨身上的尖锐气质不知不觉中褪去,变得无害又柔软。脑袋轻轻贴在顾驰胸前,挡住半张脸,表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顾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很累吗?”
晏清雨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顾驰太心疼了,但他知道自己是最没有资格过问的那个人,晏清雨的苦难和烦恼大多是他带来的。
于是他没有说话。
灯光在晏清雨脸上撒下一片柔光,额前的发丝隔着布料摩挲顾驰的皮肤,若有若无,时重时轻。
顾驰心里绷着一根弦。千万不能断,他想。
“顾驰,我有点困。”晏清雨闷着脑袋,话音含糊,他突然笑了一声,“是不是太奇怪了?对不起,我想这样睡一会。”
操。
顾驰的手腕被人抓住,放到一个轮廓柔韧流畅的地方。
那是晏清雨的腰。
那晚汽车追尾的瞬间仿佛在顾驰眼前重演。
轰隆——
兵荒马乱,浑身只有无边无际的热。
很快,晏清雨呼吸慢慢平稳,一小缕鼻息的热印在顾驰胸口。
他完全不敢动。胳膊不敢挪,腿打着石膏也挪不动,气都差点不敢喘,但他从头到脚每寸皮肤、每个毛孔都是躁动的。
简直前所未有。
顾驰不记得自己花掉多长时间来平复心情,直到磨人的热意消退,他右半边的身体也已经因为长时间维持相同动作麻痹,随便动动都很困难。
窗帘大开着,阳光大片大片撒进屋内,一片明光,晏清雨却睡得很沉。
他现在和醒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都很可爱、无害,顾驰想。
他低下头,仔细描绘怀里这张朝思暮想的脸,视线如有实质,从晏清雨的眉目下巡到鼻尖,再流连到唇瓣。
明明早就深深映在脑海里,他还是觉得看不够。
嘴唇好薄,淡淡的,粉粉的。
感觉到他的窥看似的,晏清雨突然动了动。
顾驰死死定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扰乱晏清雨清梦。
四五分钟过去,晏清雨都没有别的动作。
顾驰绷紧的神经松开,他笑得痴痴,没再犹豫,轻轻在晏清雨唇角留下一个吻,然后眷恋地用自己的脸虚虚贴着晏清雨的脸。
我的宝贝,做个好梦。
晏清雨的确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的结尾,他被可怖的窒息感惊醒,猛地睁眼坐了起来,手下意识用力,才发现自己手里抓着个什么。
顾驰胳膊被他攥着,紧张感比痛感先行,充满收回眼,轻声问晏清雨:“做噩梦了?”
晏清雨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顾驰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明知故问了,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是出于自己祝福落空,还是单纯的心疼晏清雨。
晏清雨迅速调整好心情,松开手,看腕表上的时间才知道已经到饭点了。
毕竟莫名其妙靠着顾驰睡了好几个小时,哪怕有心理准备,他也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顾驰。
“饿不饿?”
顾驰的眼睛好像能看透晏清雨的情绪,停顿片刻后才说:“还好。”
他把选择权交给晏清雨。
晏清雨应声,下床出门。
屋里不冷,但外边风大,从窗外胡乱摇曳的枝叶就能看出来。
晏清雨里边的衣服不足以抵抗狂风,会着凉的。
晏清雨走到门前要开门,顾驰突然叫住他。
“外套。”他不能下床,更多的视线落在晏清雨僵硬的背影上,并未分出太多给他遗落的外套。
晏清雨脚步一顿,转回来取衣服。
椅子就在床边,顾驰伸手就能够到。
他抓住晏清雨衣角,没有用多少力气,晏清雨却像被钩子刺穿血肉,生生定在原地一样。
没办法再躲,顾驰看出来了。
“怎么了?”晏清雨问。
又是相同的姿态,他需要低头才能和顾驰对视,心情却和前一次完全相反。
“过来一点,”顾驰嗓音低哑,在晏清雨靠近后抬手擦掉他额角溢出的冷汗,“是我要这么问你。怎么了?”
晏清雨扯扯嘴角,初醒时心悸的感觉重现,“刚刚说过的,做噩梦了。”
顾驰看着他没说话,有点后悔自己的摇摆不定。晏清雨不想说,他不应该追问。
但他不想晏清雨故作坚强。
坚强的人更应该被好好爱护,更应该拥有更多的爱。
“跟我有关吗?”
晏清雨眼眸闪烁,没有说谎:“嗯。”
证实答案那一刻,顾驰像被扔进氧气稀薄的深海,窒息感慢慢卷席全身,到处都又酸又痛,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得以幸免。
他用力地抱住晏清雨,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里,声线和身体一样发着抖:“宝宝,我不会走,再也不会走了……”
“让你睡不好了,对不起。”顾驰眷恋地将脑袋埋在晏清雨颈窝里,“是想自己待一会吗?去吧,等你回来。”
他箍得晏清雨差点喘不上气,晏清雨半晌才回抱他,心情已经平静了。
说话没有信用归没有信用,安慰效果却很明显。
他从床上起来,穿好外套,看见顾驰眼睛红红的,比他还要狼狈一点。
“去给你买晚饭,想吃什么?”
想起早上两个护士走过门前闲聊的内容,顾驰说道:“听护士说医院食堂的猪脚饭味道不错,吃那个吧,好像在一楼靠右的窗口。”
晏清雨点头,阔步往外走。
“嗯,吃什么补什么,说不定能早点好。”
断腿的顾先生:“……?”
顾驰吃瘪的样子很有趣。
严谨点说,腿和脚并不是一个东西,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最后晏清雨还是找到对应窗口买了两份猪脚饭,特意给顾驰那一份多加了一份猪前腿肉。
商家出餐很快,晏清雨没等多久。
回去的时候,一开门就是顾驰眼巴巴的眼神。
当晏清雨把那份饭放到顾驰面前的时候,顾驰撅嘴不说话,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奇快,晏清雨刚吃半份,顾驰那份已经吃光了。
双份料猪脚饭以神奇的速度出锅、被吃光,残骸再火速躺进垃圾桶。
晏清雨觉得顾驰这幅样子新奇,好整以暇地目睹全程。
顾驰全当看不见,但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莫名其妙的心虚。
直到晏清雨被他逗笑,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晏清雨一直在医院待到天黑才走,顾驰恋恋不舍,缠着晏清雨说了半天话才肯放人。
“我努力早点出院,不让你来回跑。”顾驰低声问,“想你了就给你发信息,回不回你都自己做主,你要是愿意,有空就……”
“明天晚上。”晏清雨打断他,“师娘炖的汤很好喝,明天给你带来。不过光吃也没用,记得让阿姨多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我回去了。”
说完话,晏清雨已经走出病房,快速关上门。
还没走出去几步,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出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联系人和消息内容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顾驰:都记住了
顾驰:想你了,宝宝
晏清雨想起不久前顾驰说的话,恍然反应过来。
他加快脚步,收回手机,走进电梯里,密闭空间让他稍微松懈,同时狂乱的心跳声也变得更加清晰。
走出医院大楼,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掏出手机给顾驰回了一条信息。
病房里,顾驰呆愣地盯着手中黑了屏的手机,起初他幻想晏清雨看见自己发给他的信息后有什么反应,心里甜滋滋的,等那阵感觉冷却下来,他再次意识到只剩自己一个人,心里只觉得空落。
他心想自己发给晏清雨的信息十有八九不会回复,因此当屏幕重新亮起,晏清雨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眼前,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
同时,心情不可自抑地雀跃起来。
作出这样激烈的反应,好歹该是听见几句好话,但实际上晏清雨只发来三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