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顾驰立刻慌了神。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驰为自己辩解, “壁纸一直是这张照片,没有换过。”
晏清雨没说话,直直看着顾驰。
他很疑惑。
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能矛盾到这般庭地,既能得寸进尺把他的便宜占个尽,又小心翼翼举步难行。
他刚要开口接话,顾驰收回的手再次试探着朝他伸过来,晏清雨的手指被他笼在掌心。
微凉指尖在男人宽厚温热的掌心渐渐回温。
“你突然问起,我只是没有反应过来,不是不想回答。”顾驰垂眸轻声道:“出国以后,手机里其他的照片都没有了,只有这一张被我存在存储卡里留了下来。见不到你,我就只能把这张照片换成屏保,每天看,每天看……这七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晏清雨偏过头,顾驰就看不到晏清雨脸上的表情了,他说完话室内又一次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忐忑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晏晏。”顾驰刚叫出名字,后面的话就被卡在喉咙里了。
晏清雨低下头认认真真端详顾驰几眼,挪到床沿坐下,俯下身来。
他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是开心的那种笑,也没有恶意,却怪异到让人读不懂。
顾驰不怕被他套路,因为他清楚哪怕分别那么多年,晏清雨到底还是个不会憋坏心思的人。他就像是天上飘着的云,越过沙漠山川,最后落下的雨也还是纯净甘甜的。
偶然的使坏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使坏,总之怎样他都喜欢。
他永远不会对晏清雨设防。
前边顾驰睡得不安稳,睡梦中额头泌出汗,这时候已经干掉了。几缕发丝黏在上边,发尾时不时碰到眼睑,随着呼吸起起落落有些刺痛,顾驰忙着和晏清雨解释屏保的事,还没得及顾上收拾。
晏清雨注意到了,伸手替顾驰理干净额前的乱发,动作很轻柔。
顾驰眼里,晏清雨简单的动作放慢无数倍,在眼前一帧帧拉长、反复重播。
他犹如被晏清雨如有实质的目光锁住咽喉一般,挤不出半个音节。晏清雨的脸就在眼前,离他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近到顾驰能闻到晏清雨身上的淡淡洗涤剂香味。
那味道算不上特殊,是最常见的花香味,此刻却叫他如何都移不开眼。
晏清雨离得更近了,这个距离很是暧昧,顾驰对自己有定位,知道自己对晏清雨主动给出的诱惑没有半点抵抗力。再者哪怕晏清雨这么做绝对是打窝等鱼上钩,他也会心甘情愿往圈套里游。
顾驰迷昏了头脑,喉结上下滑动,试探着抬了抬下巴,想用唇瓣碰一碰面前的人。
就在他马上要碰到的时候,晏清雨直起身坐正。
距离骤然拉长。
“……”
顾驰扑个空,心跳频率快到夸张,跟有几个小人在他身体里敲锣打鼓似的。
想占便宜被人当场抓住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承认的事,他故作镇定地躺平,抿唇不语。
晏清雨面露不解,脑袋偏出一个无辜的弧度,“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驰摇头。
“张嘴,说话。”晏清雨说。
“没有不舒服,”顾驰抬起眼,“就是有点失望,你只是逗我玩玩。”
晏清雨坐回原来的位置,不否认自己刚刚是刻意使坏。
一时没人再说话。
顾驰在柜子上摸索,找到自己的手机,晏清雨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会看到顾驰打开手机第一件事是查看邮箱和钉钉上的工作信息,纯粹是因为顾驰手机页面太简洁单一,邮箱网页和钉钉logo非常容易识别。
不知道该说顾驰敬业还是不惜命,人都躺在病床上不能下地了还是想着工作。
在晏清雨带有警告意味的注视下,顾驰打字的手指停顿片刻,默默给手机息屏。
前者终于满意,移开眼,“我已经替你请过假了,这段时间好好养身体,工作上的事情往后放放。”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卡片递给顾驰,是他方才趁打水空隙问护士要的医院陪护机构的名片,“你现在行动不便,还是需要人陪护的,今天有我在没关系,明天早点找个护工过来。这是一医自己的陪护机构,听说价格挺公道,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
顾驰听一半差点被水呛到,撇脸缓半天才讲得出话。
晏清雨给他倒的水见了底,纸杯子被他捏得皱巴巴。
顾驰还要把纸杯放回床头柜,晏清雨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丢进垃圾桶,伸手帮他顺气。
“喝水那么着急干什么,慢慢喝,”晏清雨看他嘴唇都是干裂的,又说,“还要不要?”
衣摆倏地被人死死揪住了。
晏清雨回头,顾驰还没松手,“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要别人,想要你来陪我。”顾驰眼里像含着一汪水,“可不可以?”
“……只有今天,”晏清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半晌叹口气说:“我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每天围着你转。”
顾驰上下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纱布下遍布密密麻麻的创口,牵一发而动全身,顾驰特意用上肢发力,也还是疼得一下脱了力。
成年男性体格摆在那,摔回床上动静不小,晏清雨面色剧变,起身查看情况。
“顾驰!”晏清雨骂道,“你安分点行吗?”
顾驰立马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因为距离稍远,他不得不挪动身体靠近一些才能顺利做到这个动作。
他强撑着抓住晏清雨不动,脸上的血色因剧烈疼痛眨眼间褪尽。
晏清雨听见顾驰隐忍的闷哼声,动作霎时定格,脑袋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一点,让顾驰能够够着。
顾驰顺势抬手一把抱住晏清雨,脸闷在晏清雨腰侧,声音模糊而轻,光是听都能听得出他正在经受难以忍受的苦楚。
“不要。”顾驰嗓音艰涩,字句像是一个个音节好不容易拼凑挤出来的,“你陪陪我,陪陪我,好不好?”
不知道一个病号拿来那么大力气,箍得人一动不能动,腰上一圈被顾驰手臂揽住的地方升起钝痛。
顾驰得到一点好处就能得寸进尺,粘人又难缠,狗皮膏药似的,晏清雨到哪他就跟到哪。
这样的人是不能一味纵容的,这道理晏清雨其实清楚。
他狠下心,想掰开顾驰的手,但对方哪怕目前行动不便身体素质也比他强。晏清雨不但没能掰开顾驰手,腰上的力道似乎还更重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晏清雨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顾驰头顶,拇指摁在他头顶的发旋上,掌心轻柔揉动。
顾驰骤然僵住,钳制力道松懈不少,抬起脸看晏清雨。
他眼里的情绪来不及受住,袒露在晏清雨面前,不能再更清晰。
不安、仓皇、恐惧,还有很多更复杂的成分。
这个动作从前每逢顾驰需要安慰或是晏清雨想要让他听话的时候就会做,起先顾驰并不太喜欢,觉得晏清雨摸他头的架势像是摸狗,但到底他自己没有特别讨厌的意思,也就没理由要求晏清雨不这么做。
从前晏清雨说自己比他大几个月,大大小小的事都想照顾他,顾驰也乐得埋晏清雨怀里随他揉弄。
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记忆里晏清雨手心的温度和触感和现在头顶的温度和触感重合,褪色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顾驰双目赤红,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水渍,晏清雨看他的时候,瞳孔还在轻微颤动着。
“对不起,对不起……”顾驰含糊的语句中夹杂着亲昵的旧称,轻得让人听不见,“我只要你,从来都只要你,能不能不要别人……”
永远被人高捧于顶的人放低身姿,小心翼翼地向他索求一个没有实质、名为“陪伴”的东西。
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迸裂开来,碎裂声响震天动地。
晏清雨胸口酸得发胀,他徒劳地想要捂住胸口缓解,心脏反而犹如被手掌勒紧似的,疼得更加剧烈。
他最最清楚顾驰意气风发的模样,所以也最看不得顾驰极致卑微的模样。
该怪顾驰太了解他,知道怎么做会惹他心疼,怎么做会让他不忍拒绝;还是该怪自己不能坚定内心,总被三言两语动摇。
现在的局面,已经和他刚从那场灾害里捡回一条命后设想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计划是被他自己的一次次妥协打乱的。
是他自己糊涂,是他自己活该。
“好。”晏清雨很久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取出手机,又轻轻拍两下顾驰头顶算作安抚,然后翻出通讯录拨通一个电话,听见电话里响起拨号声后才迈步往外走。
步子还没迈出去,另一只手抢先伸过来,抓住他手腕。
“你去哪?”顾驰艰声询问,“真的不能不走?”
“不走了。”晏清雨摇头,“我去打电话请假。”
顾驰几乎是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他呆滞几秒,电话里已经传来黄朔询问的声音。
“咋啦?喂喂,”另一头半天没人说话,黄朔怀疑地确认一遍来电备注,“清雨啊,有事找我莫?噢,小顾怎么样啦?”
晏清雨拿着手机,音量调节到最大,朝顾驰的方向递过去,让他听黄朔说话。
意思是,你看吧没有骗你。
顾驰意识到晏清雨是真的在给黄朔打电话请假,确实是自己多虑了。他松开手,低下脑袋,一副“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任性了”的样子。
晏清雨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凑到顾驰耳边,用传不进手机听筒的音量轻声说,“很快就回来。”
“等我。”
没等顾驰反应过来,晏清雨已经转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