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不是顾先生吗?”
顾驰停下动作坐起来。
尤靖西笑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顾驰面不改色,起身朝晏清雨和尤靖西的方向走来,“也有尤医生医术精湛的功劳。”
两人谁都不让谁,晏清雨在一旁听他们掰扯几个来回,觉得幼稚,扭头走了。
顾驰:“……?”
尤靖西目送晏清雨离开,看顾驰的眼神意味深长,“不是说顾先生先前发展重心在国外吗,怎么回国以后也是手眼通天。”
知道尤靖西说的是自己清楚晏清雨行踪的事,顾驰自若地扭过头,看不远处正摆弄器械的晏清雨,淡淡道:“这家健身房的董事和我有点交情,回国后我算是这里的常客。”
尤靖西显然不信,刚要说什么,有人在旁朝他挥手。
顾驰提醒他:“你教练来了。”
尤靖西转过头,女孩靠在玻璃门边,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勾唇朝他一笑,声音英气却不乏柔情:“休息好了吗?可以继续了。”
尤靖西内心挣扎,在人群中搜寻晏清雨的踪迹,好半天才在人堆里找到他,但后者全神贯注做着自己的动作,没分半点眼神给他。
尤靖西心情复杂地跟着教练离开。
尤靖西被教练带走,顾驰回到原本的位置,收起瑜伽垫放好,径直走到晏清雨身边。
晏清雨坐在器械上,两臂缓缓开合,呼吸略沉。
顾驰选择离他最近的器械,跟着做动作。
十分钟以后,晏清雨跨越整个器材区,选择一台跑步机,设定数值后慢慢跑起来。
顾驰也站到他隔壁跑步机上,启动开关。
晏清雨没说话,就当看不见边上多出来的人,直到跑完设定里数,开始降低步频调整呼吸,他取来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右手边,顾驰还没结束,他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晏清雨的视线聚焦到那颗晶莹剔透的液滴上,很快移开眼。
五分钟之后,顾驰放慢动作走下机器,呼吸略微急促,明知故问道:“你是不是不经常来外边的健身房?”
“嗯,家里有台跑步机就够用了。”晏清雨点头,转身欲走,“你继续吧。”
“要回去了吗?”顾驰拦住他,“这里刚翻新完,各类设施都还不错,尤其是浴室,不先休息一会洗个澡再回去?”
晏清雨刚想说不用,顾驰仿佛看透他的意图,说:“或者你不等尤靖西结束以后一起回去吗?”
晏清雨沉默片刻,内心开始动摇。身上出过汗,干涸后到处都黏糊糊的,实在不舒服,确实应该先洗个澡。
顾驰见晏清雨犹豫,试探着勾住他小指,带晏清雨往外走,略过一条走道找到健身房的洗浴区域。
翻新的装潢确实不错,每个淋浴间都是独立的,空间修得相当宽敞,少说可以容纳三两个人。
顾驰不知道从哪搞来两套一次性用品,分给晏清雨一套,晏清雨稀里糊涂地抱着东西进了第一个淋浴间,脱掉上衣挂好的功夫,水汽集聚又散开,身后的门一开一关,有人打开一条缝。
隔壁有人,热水哗哗落下,水汽翻腾得到处都是,晏清雨转回头,只能通过门缝看到顾驰半片薄唇。
“顾驰?”
“新衣服,可能有点大,先凑合一下。”顾驰的声音也被水汽蒸得朦胧,说话间塞了团什么东西进来,“等会记得锁门。”
然后没留给晏清雨半点拒绝的机会,关上了门。
“……”
怀里的衣服格外烫手,晏清雨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干脆放到衣架上挂着,反手把门闩上。
冲完澡晏清雨套着衣服出来,顾驰不知道塞完衣服去哪了,没在外边见着人。
衣服确实有点大,估计是顾驰自己留在这的衣服,残留着那种量大实惠的洗涤剂的清香,和他本人的“昂贵身价”不太匹配。
他没站着干等,给顾驰发条信息就出去了。
这时候尤靖西结束训练,和教练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正好和晏清雨碰上面,尤靖西上下打量他,见晏清雨穿着和来时不一样,怪异道:“你洗过澡了?哪来的衣服?”
“嗯。”晏清雨避开后半句话,“刚从浴室出来。”
女教练姓叶,叫叶荞,她朝晏清雨礼貌性笑笑,和他们在休息区前分别,“改天见。”
尤靖西和她挥手,“改天见。”
叶荞走远,晏清雨拍拍尤靖西的肩膀,说:“你带换洗衣服了吗?”
尤靖西站定,盯着晏清雨背后开合的门皱眉,“没带,澡回去再洗。”
晏清雨转过身,顺着尤靖西的视线看过去。
休息区包括小型超市、水吧、娱乐设施和洗浴设施,浴室就在休息区里,一扇玻璃门将内外分割开来。
叶荞走到门前,同时有个人大步朝外来,正巧和她在门边碰上。
男人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唇角扬起的弧度柔和中透着疏远,女孩要抬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两个人说着话,看样子关系还挺热络。
“是。”顾驰回答完女孩的问题,颔首笑了笑,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晏清雨身上。
瞳孔里倒映着晏清雨的影子,穿着他递过去的那套略显宽大的衣服,顾驰有些心猿意马。
担心引得晏清雨反感,顾驰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对叶荞说道:“先走了,今天多谢,改天请你吃饭。”
尤靖西听不清门边两个人在嘀咕什么,但他内心笃定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嘟囔似的说:“聊什么笑这么开心。”
晏清雨的注意力放在另一边,还在纳闷尤靖西傻站着不动如钟是干什么。
“不走吗?”
尤靖西叹口气,抄起自己的外套扔到肩上,“走。”
一路上两人安静如鸡,从小区停车场出来到家还有一小段距离,尤靖西抱着手机戳一路屏幕,晏清雨没见过他这稀奇样,打头走在尤靖西侧边观察他。
出电梯左右两边就是他们家,临开门前晏清雨问他:“你和叶教练认识多久了?”
“去年十一月份认识的,”尤靖西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尤靖西站得不远,身子歪过一点角度,手机屏幕正好对着晏清雨,白色背景绿色气泡,是微信聊天页面。
注意到晏清雨在看什么,尤靖西无意识地动动手指,给手机锁了屏,“……”
然后发现自己的行为太有欲盖弥彰的味道,他又解开了锁屏。
晏清雨勾唇,跨进家门,“不看你隐私。”
尤靖西尴尬到五体投地,为自己辩解道:“没有……”
他追上去,把自己和叶荞的聊天记录放到晏清雨面前。
叶荞:到家了吗?
尤靖西:到了
叶荞:不好意思尤先生,下个星期我要飞一趟新疆,课程可能需要往后推一推
尤靖西:好的,没问题
叶荞:你朋友好帅,他是不是和顾驰认识?
叶荞:憨笑小青蛙.jpg
尤靖西:应该是朋友
叶荞:这样啊……
叶荞:不是男朋友就行
尤靖西:?
……
再后边叶荞就突然消失没信了。尤靖西二十多年来学术之路畅通无阻,脑子不能够说不好用,但这一刻他大脑光速运转——
晏清雨猜到他在想什么。
什么叫“不是男朋友就行”?
叶荞对顾驰有意思?今天顾驰空降健身房的事跟叶荞有关?
论和当事人关系更密切的要属晏清雨,但此正主似乎对有人意图追求顾驰这事不大在意。
尤靖西:“……你?”
晏清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拍尤靖西肩膀以作安慰,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屋去了。
他先是进卧室换下身上不合身的衣服,然后抱着顾驰给他的上衣在床边呆坐半晌,最后才回过神,连同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夜色渐深,晚风吹动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轻轻飘动着,再通过玻璃门的缝隙漏进室内。
隔着一扇门,晏清雨睡得安稳。
这对晏清雨来说是破天荒的一件事,同时也找不到原因。自从出现睡眠障碍后,他几乎没有过深度的安稳睡眠,虽说今晚还是花上不少时间才成功入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很少见地处于一个非常放松的状态。
就像久旱的沙地突逢甘霖,雨水渗进大地,大地之下,还有更多暗处的水源涌入。
头一次,晏清雨亏空的身体开始出现渐渐盈回的趋势,一直到后半夜,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突兀而凌厉,骤然将泉眼掐断。
晏清雨睁眼时头疼欲裂,身体从深度睡眠骤然抽离,整具躯体都是沉的。晏清雨迷糊中摸到手机,屏幕光线在昏暗中很是刺眼,他适应几秒勉强睁开眼,胡乱接听了电话。
对面,无意义的摩挲声低而乱。
晏清雨还没完全醒神,盯半天才认出是谁打来的电话,他连喉咙都是宕机的,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嗯?”
那边还是没有回应,就在晏清雨终于意识到对方有误触拨号的可能,打算挂断电话继续睡觉时,有人说话了。
那声音很远,“快快快,推过去,不能再耽误了。”
晏清雨隐隐捕捉到什么,他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神智清明了一些。
于是他坐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阵嘈杂声后,响起另一道严肃声音讲述这通电话的原由:
“你好,是机主的爱人吗?他半个小时前在108国道发生车祸,现在在隆城第一医院,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晏清雨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不及解释自己和顾驰的关系,听电话里的人交代完大体状况后挂断电话,潦草收拾自己换衣服出门。
一路油门踩到底,凌晨寂静大街上只有车辆疾驰而过的残影。
深夜的隆城一医灯火通明,急诊部一楼大厅内站满了人,乱哄哄一片。
明知顾驰这时候应该在手术室里,晏清雨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有人注意到他,急匆匆走过来问:“你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我找顾驰,顾,驰骋的驰,他在手术室里吗?”
那人似乎就是刚刚拿顾驰手机给他打电话的人,他一边带着晏清雨往二楼手术室走,一边问:“你爱人是不是前段时间刚从我们医院出院?今晚国道上有辆大货车侧翻,造成三辆轿车追尾,顾先生车速最快,但他反应快,运气也不错,受得伤不重……”
“……严重的是他原本的胃病。”
晏清雨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其实我不是他爱人,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年轻医生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解释道:“他通讯录里只有你的电话号码,备注又比较亲昵。是我误解了,不好意思啊。”
晏清雨摇摇头,跟在他身后没再开口。
离手术室越来越近,晏清雨这时候才想起来另一件事。
108国道连接和隆城相邻的两个省份,一般不怎么用到,但又有一个怪异的点,车辆追尾的时候顾驰正朝隆城的方向疾驰。
思绪越飘越远,晏清雨一路心事沉沉。
到了手术室,指示灯牌的“手术中”三个字鲜红无比。
门前的椅子上坐着四五个人,有穿着整齐干净的,也有满身狼狈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
两个警察低声问一个衣服上都是血的人话,那人回答的声音很低很小,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吓人。
医院永远有种压抑的冷感,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消毒水味,晏清雨绷紧神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抓住,让人呼吸困难。
面前,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与此同时整天的哭声响彻走廊,一个人盖着白布被推了出来,身下的床单湿红一片。
晏清雨顿时连呼吸都凝住了。
亲属扑到病床边嚎啕哭喊,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渐远,晏清雨轻声问给他带路的人:“他在哪个手术室?”
“b20,最里面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