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上就是我队于平阳高原为期一年勘测工作得出的数据……”
会场灯光明亮,演讲者从容自得的嗓音通过话筒传遍会场每个角落,宣讲落幕,场内鸦雀无声。
几秒后,零星的掌声从各个方位响起,接着连成如浪的一片。
晏清雨放下话筒,郑重地向台下鞠了一躬,逆着声浪退回后台。
后台,嘉宾等候区。
“我徒弟就是厉害,瞧瞧站台上那小模样,我跟你讲咯老徐,他这身板,这气质,一般人不能比得啦。”
晏清雨掀开幕布便听见黄朔对着隔壁勘测队的徐队长海吹,操着一口黏糊南方口音,语气却相当夸张。
黄朔说得眉眼横飞,像是看不见徐队长那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两人做了几十年老伙伴,徐队长早对黄朔的脾气了如指掌,隔三差五就要听他吹嘘这吹嘘那。
见晏清雨撩开幕布出来,徐队长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狠喘两口气,虚弱道:“小晏,你赶紧过来把你师父拉开,他这张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半天不带一下歇,他说不累我都听累了。”
黄朔撇了撇嘴,往他肩膀上来了一巴掌,而后转向晏清雨,给他竖个大拇指。
“太棒了今天!”
晏清雨轻点点头,冲黄朔扯了扯嘴角,而后转向徐队长,意味不明道:“辛苦你了徐队。”
后台空间狭小,临时搭建的棚帐没有窗,空气只凭借一扇卷拉门流通,整体体感潮而闷热。一下台,晏清雨绷紧的神经倏地就松开了,他硬撑着的力气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清雨简单打过招呼,逃也似的跑到外边,黄朔没一会也跟了上来。
“打算提前结束回去?”黄朔轻车熟路地说,显然已经目睹过好几次晏清雨提前溜的过程,“今天表现是真不错,以前上去就是杵着,站得比咱实验室门口那俩电线杆子还直,我就说要多给你点机会展现自己呢嘛,你还不情愿。”
晏清雨闷闷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黄朔多了解晏清雨,很快摸清他脸色苍白的原因,更多的话就这么止在嘴边,到一边拿了瓶水递过去,“先喝口水缓缓。”
“……好。”晏清雨接过来喝了两口,而后抬头看了眼窗外淅沥的雨。
雨比来时更大了,雨幕挡住窗外的景色,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是楼底道路上的车灯和对楼的灯光。
他有点晕,身形打晃,低声道:“师父,我先回去了。”
黄朔看他这幅样子,神情严肃不少,语气关切:“你一个人能自己回去吗?”
“能。”
他说能,黄朔也就没再讲什么。
晏清雨慢慢站起来,喘了口气,说:“下一场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新星教授讲坛,慢慢欣赏,我回去了。”
“听着怎么酸溜溜的,”黄朔没所谓地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开车。”
晏清雨压根没这意思,但又懒得反驳,朝黄朔挥挥手后,一把抓起随身物品走了。
外边还有一扇隔音门,推开之后便是一条通透漂亮的长廊,雨水顺着朝外一侧的玻璃哗哗而下,形成美伦美央的水帘,很漂亮。
不过晏清雨此刻实在无心欣赏。
电梯在走廊的另一端,晏清雨微微垂着头,忽的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杂乱的脚步声裹挟着细碎的讨论声越来越近。
晏清雨有那么一瞬非常想躲开人群,但他抬起头时,整条廊道一览无余,少说八九个人簇拥着往这边走,别说躲了,压根没一点缝隙能供他溜走。
他侧过身贴近墙壁,尽量把自己的占地面积缩到最小。
那群人很快行进至他面前,不知道是去干什么的,争先恐后好似怕谁走慢就能没命,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各有各的想法,具体讲的什么内容根本听不清。
晏清雨皱起眉,只觉得胸更闷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却没想到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人也朝他看了过来——
刹那间仿佛有人往晏清雨身上浇下一锅滚烫热油,滋啦啦响个不停。
晏清雨愣愣望着那张阔别许久的脸,当场表演了个全盘死机。
那张熟悉的脸因长久未见又有些陌生——浓色的眉斜向两鬓,两眼明亮有神,鼻梁高挺如峰,唇瓣薄而透着淡红。
确实是到哪里都会被簇拥的对象。
纵使穿着会场内千篇一律的正装,也能看出他优越的身材比例,西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步履从容地走过,没有分出半点视线给角落即将被挤成肉饼的晏清雨。
没认出我吗?晏清雨想。
他心神震动,回过神的一瞬间便垂下了头。
等一批人进入会场,喧闹声散去,他才抬头看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眉骨处的神经微微抽动,一种怪异的情绪翻涌而至。
晏清雨静默几秒,动身朝电梯走去。
世贸大厦离家有五十多分钟路程,雨下得太大,路上的车子都放慢了速度开,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饭点。
站在家门前,晏清雨翻翻找找,死活没找到家门钥匙。
记得早上是带出门了的,这会却怎么也找不到。
晏清雨站定几秒,掀开门口的地毯,底下的备用钥匙也没了。
“……”最终他只得打开手机拨打隔壁邻居的电话。
估计正好这时科室不忙,尤靖西秒接电话,习惯性一句:“你好。”
晏清雨闭了闭眼,“是我。”
电话另一头、那个叫尤靖西的冤种,就是动不动需要帮记性不好老丢钥匙的晏清雨开门的邻居。
但也不是每个邻居都像他一样任劳任怨毫无怨言,这份坚持有一个前提:他和晏清雨的关系得很非同一般。
两人同一年读研究生,当时学校混专业分配寝室楼,他俩就分在隔壁。那时候晏清雨就经常性忘东忘西,身上的钥匙和备用钥匙一旦丢了,就得从尤靖西寝室的阳台翻回去。
前段时间隔壁一家人换新房搬走,刚好尤靖西攒够老婆本想买套房,就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兜兜转转,俩人又成了邻居。
当然,替丢钥匙的晏清雨兜底的事过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尤靖西在做。
毕竟目前晏清雨住的可是群众聚居的小区,总不能再一言不合翻阳台。十多层楼但凡翻个阳台,社区的警察蜀黍没几分钟就能开着警车咿唔咿唔到楼下了。
“哦,清雨啊,怎么了?”
晏清雨靠在门板上,声音在狭小空间内回荡:“我不记得把钥匙忘在哪了,进不去门。”
电话里传来车辆转向的提示音,几秒后响起人声,尤靖西语气毫无波动,显然对这操作早已见怪不怪,“我到小区门口了,马上上来。”
晏清雨点点头,做完动作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看不到,于是补充道:“好。”
脑袋好似千斤重,又闷又疼,不知道尤靖西从小区门口到他面前花了多长时间,总之电梯门一开他还有气无力地搭在门边。
尤靖西眉头紧蹙,盯他看了两眼,“季医生不是说雨天少出门吗?”
晏清雨回答:“今天有场很重要的研讨会。”
尤靖西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在自己的钥匙串上找到晏清雨的家门钥匙,帮忙开了门。
“好好休息吧。”尤靖西在晏清雨身后说。
晏清雨胡乱点头,也没管尤靖西看见没有,径直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一直到天色如墨,夜幕降临,晏清雨也没睡着。
他硬在沙发上清醒地躺了几个小时。
此时窗外已经听不见雨声了,晏清雨起身拉开窗帘,能看见外边地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不过不再有新雨落下,只剩玻璃上未干的水痕昭示不久前的那场雨。
他望着夜色中的阑珊灯火虚幻一片,忽的走进房间,取下书架的最上层的一本厚相册,犹豫片刻后翻开。
几十张照片,一半是他和一个人的合照,一半是那个人的照片。
照片上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和今天在国贸大厦走廊里看见的人渐渐重合,样貌相同,通身气质却相去千里。
他如今稚气全无,只剩下浑身锐利锋芒。
晏清雨触摸照片的那只手止不住地发颤,指尖触到隔袋的塑料质感,有些凉。
晏清雨突然像被从哪处梦境里拉回似的,猝然收手,一把将相册推开。
相册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一角不堪重负地扁进去一块,晏清雨盯着它发愣,半晌将相册踢进床底。
直到看不见了,心头那抹异样才散去些。
正是翻相册这个实在不该的决定,让他一夜都没能睡着。晏清雨身心疲惫,仿佛正在经受这世间最折磨人的刑罚,他别无他法,翻箱倒柜找出一瓶药瓶,倒出颗药丸和水吞下。
可惜最后也还是没能染上半分困意。
几个小时后,天色大亮。
晏清雨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迎着晨间的太阳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穿戴整齐后晏清雨拉开客厅茶几底下的抽屉,里头俨然是一整盒一模一样的钥匙,出门前拿了两把,又在玄关的篮子里随便抓了个带小玩偶的钥匙扣。
囤一堆钥匙扣就是为了把它们套进钥匙里让整串钥匙看着显大,这样就不容易忘或者丢,结果不能说作用奇大,只能说是毫无长处,即碍事又不妨碍遗失,不知不觉中那一筐钥匙扣已经折腾没一半了。
这回拢共拿了两把钥匙,一把套进新钥匙扣里,一把放在老地方,门外那张暗灰色地毯下边。
尤靖西回回都说他放钥匙的地方太草率,容易被小偷找到,但晏清雨也懒得找其他地方,万一自己都忘了放哪就好笑了。
“这么巧啊?”一声开门声后,尤靖西从隔壁探出头。
晏清雨盯着他的鸡窝头和在鸡窝头衬托下格外齐整的着装,发问:“你今天早班?”
尤靖西点点头,侧身钻出来,对着家门口栏杆的反光面捋了捋头发。
“昨天连台的手术,体力透支严重,到家一觉睡醒就起晚了。”
晏清雨摁开电梯,“那走吧,别迟到了。”
尤靖西毫不在意:“算好了时间,不会迟到的。”
说着,他一脚跨进电梯里。
尤靖西盯着晏清雨,上下横扫几眼,突然说:“你昨天一宿没睡?”
晏清雨回去视线,思考尤靖西是怎么猜到的。
他不觉得自己能通过眼神表达想法,但尤靖西总能读懂他的意思:“你出门不照镜子吗?脸色差得能给教科书的体虚肾亏范例当图示了。”
晏清雨扭头看了眼电梯里自带的镜子。
没看出什么差别。
他有样学样,又对尤靖西说:“你出门前不弄一下头发吗?”
尤靖西意识到自己还顶着一个鸡窝头,止住话茬,认真地理起自己的发型。
晏清雨从镜子中盯着他,心头动了动,毫无预兆地开口:“顾驰回国了。”
尤靖西的动作顿在原地,他缓缓转向晏清雨,“你怎么知道的?”
晏清雨云淡风轻道:“昨天碰到的。”
尤靖西很快捕捉到重点:“所以你才失眠?昨天吃药了?”
“嗯,吃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向两侧打开。
尤靖西又问他:“药一点作用都没有了吗?”
晏清雨走出电梯,看了眼湛蓝无云的天空,那是被雨水洗涤过后的颜色。
“没有了,”他轻声说,“可能受到天气影响了吧,我向来就是一遇到雨天就倒霉的。”
他停顿片刻,接着妥协似的说:“过段时间去拜访一下季医生。”
尤靖西对他颇有觉悟的行为很是欣慰:“好啊,别过段时间了,就明天吧。”
晏清雨坐进车里,“行,提前替我和他打个招呼。”
尤靖西乐意之至,“没问题。”
两人分别上了车,车门合上之前,晏清雨坐在驾驶座上,凉凉道:“先上班吧,你快迟到了尤医生。”
尤靖西抬手看了眼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