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本能
谢砚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找到了灯的开关。
按下后,整个空间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原本压抑的空气也随之变得轻松了些。
银七高大的身体坐在一个小小的木板箱上,眉头紧皱看着手中的终端,脸上显得有些懊恼,还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假的?”他问,“是找人假扮成你拍的?”
谢砚哭笑不得地坐到了他旁边,用两根手指放大了照片:“你不觉得细节很不自然吗?你看,脸的边缘有色差,血迹也不自然,甚至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你但凡多看一秒都会发现它不对劲。”
银七皱着眉,不吭声。
“……就这么担心我?”谢砚问。
“不是,”银七的尾巴在箱子上左右来回扫动,“我只是没办法。”
“哦,我懂,如果我出事,再换个监护人绝对不会像我这样一直包庇你。”谢砚说。
银七坐直了身体,收起终端,转头看向了另一侧:“跟你说不清。”
谢砚笑了笑。
暂时找不到出去的办法,眼下气氛不算很坏,很适合谈心。
他已经不需要再和银七套近乎拉近关系,但显然,银七身上还藏着一些与他有关的秘密。
“反正早晚能出去,”他故意一脸轻松地说道,“除了有点闷,这儿环境也不算太差。”
“一股奇怪的味道,”银七说,“很恶心。”
仓库这种地方,多多少少会有些陈腐气味。谢砚也能闻到一些,但并不觉得难耐。
看来兽化种过于灵敏的嗅觉也不见得完全是好事。
“应该是木箱子的味道吧。”谢砚随口说道。
银七皱着眉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短暂的寒暄结束,谢砚尝试进入正题:“在我们出发来这儿之前,你回避了我一个问题。”
银七没有应声,只是靠近他的那一侧耳朵转了过来。
谢砚起身,走到他的跟前,蹲下身,仰头看他:“你见过我爸,是不是?”
他表情语调都极为真诚,甚至显得有几分可怜和讨好。
他知道,银七会吃这一套的。
银七回避了他的视线:“……不告诉你。”
“那就是见过,”谢砚继续说道,“他在我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所以,你如果见过他,只能是小时候。”
“……”
谢砚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十分笃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你去过Aether。”
在听到那个词汇的瞬间,银七的嘴唇不自觉地抿起,眼神闪烁。
这几乎是一个肯定的回应。
猜测被印证,谢砚却蓦地慌张起来,心跳变得急促。
一个年幼的兽化种,去过父亲的实验室Aether,这意味着什么?
成长的过程中,谢砚无数次地感到委屈和不甘心。
谢远书所做的一切再罪大恶极,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曾参与,更不从中获利。直到所有罪行付之一炬,他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凭什么要背负?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的银七,却不可自制地感到了强烈的亏欠感。
谢砚用轻颤的手指握住了银七垂在一侧的手。
“对不起。”他说。
银七终于愿意与他对视:“为什么?”
谢砚心绪纷乱,一时间无从解释,摇了摇头,又问:“他对你做过什么吗?”
银七沉默了几秒,忽地轻笑了一声:“……想知道?”
谢砚重新站起身来,手依旧与他的牵着,紧挨着坐在了他的身侧:“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和你有关。”银七说。
谢砚惊讶地看向他:“和我?”
“我说过的,保护你是我迫不得已,”银七垂着视线,十分平静地说道,“因为那是他刻在我基因里的东西。”
谢砚一时间无法消化这句话:“什么意思?”
“和我的意志无关,”银七继续说道,“只是本能罢了。”
谢砚呆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理清了思绪。
“你的意思是,我爸对你进行了基因改造,把保护我变了你的本能?”他惊讶地问道。
银七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是啊,有这么难理解吗?你不就是学这些的么。”
正是因为专业上有所涉猎,谢砚才感到不可置信。
生物习性确实会被刻在DNA里。
从最底层的饿了需要进食、渴了就得喝水,许多生物在一代一代演化过程中所掌握的本能,都是不需要言传身教的。
就比如猫咪会用舔舐来清理毛发,土拨鼠会在同类休息时站岗放哨。
但那些那都是大自然的手笔,是生命漫长延续中所诞生的奇迹。
他的父亲,居然有能力修改一个个体的基因,让他本能地去保护一个特定的对象?
这太不可思议了,完全超出了谢砚的认知范围。
见谢砚呆滞着不吭声,银七甩动了两下尾巴,嘟囔道:“现在明白了吧?之前的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我根本不想管你。”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曾经见过?”谢砚问。
“反正你也不记得。”银七说。
“对不起,”谢砚诚实地告诉他,“我童年生活在Aether的园区里。你知道那场大火吧?我在那次事件里受了伤,昏迷了很久,醒来以后几乎把一切都忘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止你,我什么都不记得。”
银七没有应声。
“我没有把这段经历告诉过任何人,”谢砚仰头看他,“我的意思是,我是愿意相信你的。但……那些太让人意外了,我需要一些证明,你能证明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爱信不信。”银七说。
面对谢砚的苦笑,他无奈地撇了下嘴,犹豫了会儿,轻唤道:“……小絮。”
谢砚睁大了眼睛。
好一会儿后,他才缓过神来,唏嘘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连名字都换了,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次见面,”银七说,“你没怎么变。”
“……”
原来从最初那一刻起,他对银七而言,一直都是特别的。
“信了吗?”银七问。
谢砚缓缓点头。
À¼ ¸i 那是他想要彻底抛弃的过去,多年来一直下意识地回避。可此刻,当意识到身旁的兽化种与自己的童年有所链接,却又不可自制地产生了强烈的亲近感。
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可以把藏在心底那个最深的秘密问出口。
我背上有一个形状奇怪的胎记,和你的皮肤颜色很相似。
我怀疑自己也有兽化种的基因。
你知道这些吗?
若保护自己真的是刻在银七基因里的本能,那告诉他,应该也没关系吧?
在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倾诉欲在谢砚胸口不断累积,他深呼吸,依旧与银七握在一块儿的手指微微紧缩。
银七发出了不自然的抽气声。
谢砚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握痛了他,但很快意识到那不可能。
“怎么了?”他问。
银七的眉头紧蹙,身体向前倾着,另一只手扶住了额角,半晌没有出声。
“发生什么了?”谢砚不解,“不舒服吗?”
银七依旧没有回话。
他被锁在项圈下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嘴唇微微颤抖,手指骤然收紧。
谢砚顿时吃痛,“嘶”了一声。
银七立刻松开了手,双手一道扶住了额头,身体佝偻蜷缩,耳朵紧紧地压在了头皮上,连耳尖都开始颤抖起来。
谢砚站起身来:“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银七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银七?”谢砚紧张起来,伸手轻抚他的背脊,“能回话吗?”
就这么过了几秒,银七的身体从持续的颤抖中平复了下来。
还不等谢砚松一口气,他微微侧转过头,从修长的指缝间露出了一只金色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偏转着,最后锁定在了谢砚的面孔上,细长的瞳孔瞬间紧缩。
谢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本能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还不等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的兽化种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惊人速度伸出手来。
银七的大手带着冲击力按在了谢砚的肩侧,手指瞬间收拢。
在肩胛骨几乎要碎裂一般的疼痛中,谢砚被推着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嗑在了木板箱上。
他倒抽着气,嗓子里发出难耐的闷哼。
这点微不足道的声音,几乎完全被上方不自然的呼吸声彻底掩盖。
疼痛让谢砚的视线难以聚焦。
他努力集中精神,终于看清压制着自己的兽化种此刻的模样,心脏瞬间被一股凉意攥紧。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蒸腾着如同野兽一般的、全然陌生的暴虐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