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如凌迟般的痛!
夜色在浓重的寂静中,又悄然滑过一段。
沈言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入眠的,或许根本未曾睡着。
只是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与紧绷之后,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无边无际的灰色地带。
没有梦境,只有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感知碎片。
右臂“钥骨”持续散发着冰冷的脉动。
宛如一颗不属于自己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丹田处那股新增力量带来的沉滞感,恰似淤积的寒潭。
还有胸口玉佩那微弱到几近消逝的温凉,犹如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余烬。
接着,疼痛袭来。
这并非之前“钥骨”融合所引发的深入骨髓的冰寒刺痛,也不是丹田灵力淤塞的滞胀闷痛。
而是一种全新的、细密的锐痛。
好似无数冰冷钢针同时从皮肤下、肌肉纹理间,甚至骨骼缝隙中钻出来!
这痛楚没有明确的源头。
仿佛他整条右臂,从肩胛到指尖,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
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撕扯、重组
又好似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和经络,疯狂地往里钻,往深处扎根!
“呃——!”
沈言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整个人蜷缩起来。
左手死死扣住右臂上臂,指甲隔着衣物深深陷入皮肉,试图压制那突如其来、如潮水般汹涌的剧痛。
冷汗瞬间渗出,浸湿了额发和后背。
沈言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金星乱冒。
痛!
太痛了!
比之前“钥骨”强行灌入力量时还要剧烈!
那次是暴烈冲击后的钝痛与冰冷,而此次,是持续不断、精细而残忍的凌迟!
他颤抖着,用左手胡乱扯开右臂的衣袖——
为了遮掩纹路,他睡前穿着长袖家居服。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新的、火辣辣的刺痛。
借着窗外透进的浑浊霓虹微光,他看到了自己右臂的模样。
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白天还只是颜色加深、如蛛网般蜿蜒的暗红纹路,此刻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平面的、依附于皮肤表面的脉络,而是……
“活”了过来!
那些纹路,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与厚度,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一条条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管。
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某种植物的根须,正在他的皮肉之下疯狂生长、蔓延!
纹路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近乎墨黑的暗红,边缘甚至泛着一种诡异的、金属般的幽暗光泽。
它们不再仅仅盘踞在手臂,而是如同疯长的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肩膀、脖颈的方向攀爬!
所过之处,皮肤传来被细密根须穿刺、钻行的剧痛和麻痒。
还有一种诡异的、冰冷滑腻的触感。
仿佛那纹路本身就是活物。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些“活”过来的纹路。
与那截嵌入他掌骨、冰冷坚硬的“钥骨”之间,产生了清晰的、同步的脉动!
他能“感觉”到,“钥骨”像是一颗邪恶的心脏,正通过这些蔓延的“根须”,将一股股更加冰冷、更加暴戾,同时也更加……
“饥渴”的力量,泵向他身体的各个角落!
尤其是丹田处那股新增的力量,似乎也受到了牵引,开始躁动不安,与右臂传来的冰冷力量隐隐呼应,却又带着排斥。
体内形成两股冲撞的暗流,加剧了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融合……在加速。
而且,方向不对!
这并非洛泽所说的、暂时掌控“钥骨”获得力量,更像是“钥骨”在反过来吞噬他,将他同化,变成它延伸的一部分!
那些蔓延的纹路,就是它延伸的触须,正在侵占他的血肉,改造他的身体!
恐慌如冰水般兜头浇下。
沈言死死咬住下唇,才没痛呼出声。
他看向阳台方向,厚重的窗帘紧闭,里面一片死寂。
洛泽……洛泽怎么样了?
他体内的“蚀”,是不是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
这种加速的、失控的融合,是因为洛泽昨夜强行点燃“钥骨”的后遗症?
还是“钥骨”本身的特性?
亦或是……门外那些“眼睛”,或者那个高深莫测的许星言,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警察或者怪物找上门,他自己就要先被这截诡异的骨头“吃”掉了!
必须做点什么!
压制它,或者……减缓它!
沈言挣扎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水哗哗地流淌而出。
毫不犹豫地将整条右臂伸到水柱之下!
“嘶——”
冷水冲刷在皮肤上,与那纹路传来的、如内部灼烧般的剧痛以及冰冷滑腻的异样感形成鲜明反差。
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激。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毫无作用。
冷水只能暂时麻痹表皮的痛感,对于皮肤下那疯狂蔓延、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纹路
以及“钥骨”深处传来的冰冷力量,没有丝毫影响。
甚至,那些纹路在冷水的刺激下,似乎……蔓延得更快了?
幽暗的光泽也闪烁得愈发急促。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池边缘,望着镜中自己惨白如鬼、冷汗涔涔的脸。
还有右臂上那些狰狞蠕动、正朝着肩颈攀爬的暗红“血管”,一股绝望感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没用。
寻常的方法,根本无济于事。
他该怎么办?
砍掉这条手臂吗?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先不说他下不了手,就算真砍了,这截“钥骨”已经和他产生了诡异的联系,那些纹路甚至可能蔓延到了身体其他部位,砍掉手臂就能解决问题吗?
洛泽……对了,洛泽!
这“钥骨”是他给的,他一定知晓些什么!
就算他不知道,他们现在被这诡异的“线”绑在一起,也许……
沈言踉跄着冲出卫生间,扑到阳台门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冰冷的、带着更浓重苦涩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洛泽依旧蜷缩在角落,盖着那床单,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去生命的玉雕。
“洛泽!”沈言冲进去,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因疼痛和恐慌而扭曲。
“醒醒!你看看这个!我手……我手上的东西……它活了!它在生长!”
他抓住洛泽那只从床单下滑出、布满墨黑“蚀”痕的手臂,急切地想要将他摇醒,手指触碰到的却是一片更加惊人的冰冷和僵硬。
洛泽的手臂,比昨晚更加冰冷了,那些“蚀”痕的颜色也更深,干裂的缝隙扩大,渗出的暗红粘液更多,散发出的腐败气息几乎令人作呕。
而他的脸,在窗外污浊夜光的映照下,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眉心那点印记黯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沈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洛泽的情况,比昨晚更加糟糕。
他甚至无法确定,洛泽是否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醒醒……求你了……”
沈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他握着洛泽冰冷僵硬的手,右臂的剧痛和那诡异纹路的蔓延,与掌心传来的、代表着另一个生命正在飞速消逝的冰冷,交织成一种令人崩溃的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另想办法时。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丹田处那股新增的、冰冷而沉滞的力量。
似乎因为他的极度恐慌和与洛泽的接触,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朝着他与洛泽相握的手掌涌去。
不,不是涌去,更像是被“吸”过去。
他下意识想松手,但那股力量流淌的速度很慢,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安抚感。
暂时压制住了右臂“钥骨”传来的狂暴痛楚和蔓延感。
而随着这股微弱力量的流入,洛泽冰冷僵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碰到了沈言的指尖。
很轻,很无力,但那确实是一个回应。
紧接着,沈言“感觉”到,他与洛泽之间那条模糊的、冰冷的“线”,似乎清晰了一丝。
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是感知上的。他仿佛能“看到”洛泽体内,那如同无边墨海、死寂冰冷的“蚀”之力,正在缓慢地、贪婪地吸收着他传递过去的、这点微弱而冰冷的灵力。
而“蚀”海深处,属于洛泽自己的、那点微弱的、乳白色的本源灵光,似乎也因为这点外来的、同源的冰冷力量的注入,极其艰难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在无边黑暗中,投入了一颗细小的、冰冷的火星。
与此同时,沈言右臂那疯狂蔓延、带来剧痛的暗红纹路,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虽然“钥骨”依旧冰冷,纹路依旧存在,但那种被疯狂吞噬、同化的尖锐痛楚和恐慌感,稍稍消退了一点点。
这个发现。
让沈言愣住了。
他的力量……可以缓解洛泽的“蚀”?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而反过来看,他与洛泽之间的这种连接,以及力量的传递,似乎也能够暂时安抚他体内狂暴的“钥骨”。
这是一个循环吗?
一个……以他新增的、冰冷的灵力作为桥梁,暂时平衡“蚀”与“钥骨”的、危险且脆弱的循环?
他并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将自己的力量输送给洛泽,是否会加速“钥骨”对自己的侵蚀?
是否会让两人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诡异、更加难以分割?
而洛泽吸收了他的力量,又能够支撑多久?他能醒过来吗?
无数的疑问与风险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不过此刻,右臂的剧痛稍有减轻,洛泽的手指也有了微弱的回应。
这短暂的变化,宛如溺水者抓到的救命稻草,让他无法立刻松手。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握着洛泽冰冷的手。
闭上眼睛,不再刻意控制,也不再抗拒。
任由丹田处那股新增的、冰冷沉滞的力量,以极其缓慢、细微的速度,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流入洛泽体内。
这个过程十分缓慢且微弱。
他输送过去的这点力量,相较于洛泽体内那无边的“蚀”海,就如同溪流汇入荒漠。而“钥骨”带来的冰冷以及纹路的蔓延,也只是稍稍得到安抚,并未停止。
但在这片冰冷、绝望,充斥着痛苦与未知的黑暗之中。
这一点点微弱的变化,这一点点通过冰冷力量建立起来的、模糊而诡异的联系,却成了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的墨黑,转变为一种沉郁的藏蓝,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远处城市的噪音,开始隐隐复苏。
沈言不清楚这样“输送”了多久,直到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寒意袭来。
丹田处那股新增的力量似乎消耗了大半,变得稀薄无力,而右臂“钥骨”的冰冷以及纹路的麻痒刺痛,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不得不停了下来,松开了握着洛泽的手。
手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麻木,掌心还残留着洛泽皮肤那冰冷粗糙的触感。
洛泽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但沈言隐约感觉,他眉心的黯淡似乎……比刚才好了那么一丁点?
也许只是错觉。
沈言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右臂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颈交界处,暗红凸起,如同怪异的刺青,带来持续不断的麻痛。
身体因为力量消耗和精神紧绷而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就是通过这里,他将那冰冷的力量输给了洛泽。
他们之间的联系,因为这次被迫的、尝试性的“治疗”。
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紧密了。
就像两条受伤的藤蔓,在黑暗的绝壁上,因为绝望而不得不相互缠绕,汲取对方身上那点微弱的、带着毒的汁液,艰难地向上攀爬。
他不知道这藤蔓最终会爬向何处,是更深的深渊,还是遥不可及的光亮。
他只知道。
此刻,他松不开手了。
不是为了洛泽,甚至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只是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身边还有一个同样在挣扎、同样冰冷的温度。
让他不至于彻底冻僵,彻底被那名为“孤绝”的恐惧吞噬。
晨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城市边缘厚重的云层。
将第一缕惨白而冰冷的光,投进了这间寂静的、弥漫着药味、铁锈味和绝望气息的出租屋。
照亮了阳台上,两个蜷缩在阴影与晨曦交界处的、伤痕累累的身影。
一个昏迷不醒,周身弥漫着死亡般的灰败。
另一个睁着眼,看着那缕微光,右臂爬满狰狞的纹路,眼底却沉淀下某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
新的一天,在无声的煎熬与诡异的共存中,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