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建议,凡事做最坏的准备。”王副书记仍然坚持他的观点。
“县上的支援力量,只处理我们知道的几十个患者,勉强够用。但如果今晚没有控制住,感染者一旦变成上百人、上千人,以常规的防疫模式,绝对搞不定。”
“要是真的发生朱组织员说的那种极端情况,实话说,恐怕跟上回一样,起码一个月两个月里,上级优先要救援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控制要害地区不乱。”
“我们这些山高路远地广人稀的村镇……”
王副书记把不正确的话咽回去,强调:
“只要有雷霆手段,很大概率可以在爆发初期按住。”
“只要我们的初衷和达到的目的,以及最终的成果,是能保护绝大多数的群众,非常事件,非常手段。当然,我只是提议,你们可以不采纳,但一定要记得我提议过。”
王副书记说的只是提议,口气却严肃的很,给人一种他日后一定会翻旧账的威胁感。
赵主席坚持反对,他在基层干了三十多年,辗转多个乡镇任职,才五十岁头发眉毛就花白了,此刻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会议桌:
“你想象的,是大家察觉危机提前出击;你得到的,很有可能事与愿违!你有没有考虑过误杀的可能性?有没有考虑过平时被压制的地痞流氓,会趁机如何做?
“如果!群众秩序失控后造成混乱!如果,惊惶恐惧引发营啸一样的群体性疯狂,那么只要是疑似受伤的人,都可能被失控的群众杀掉——要是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们所有人挨个儿拉出去枪毙,都赔不起咱们镇里无辜老弱妇孺的命!”
林副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出声安抚,“赵主席,您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不过,如果这种变异狂犬病毒真的扩散开来,老弱妇孺最容易被咬。我们镇,青壮大多外出务工,全镇实际人口一万多人,百分之八十都是老人女人和小孩。”
“王副书记的提议虽然激进了些,但也确实是出于长远考虑中有可能会发生的极端现象。”
林副书记是女性,她温柔坚定的话语有效地平复两位男同志的心情。
然后,在把大家的担忧全部拉起来。
“被咬了会被传染,现在暂时不知道多久会死,但狂犬病人都是必死。这种时候能挺身而出去守卡点的,如果不给予他们反击的权力,那么,谁敢站出来,谁敢顶上去?”
“这和之前的疫情不一样,之前的病人还可以交流,可以做工作,不会全部失去理智发疯咬人杀人。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说话讲道理就能搞定的正常人,我们也许,是在面对一场,战争。”
战争,这个词回荡在会议室里,过于陌生,也过于血腥。
赵主席动了动嘴唇,最终长叹一口气,“战争啊……”
他肩膀往下一垮,像是双肩压上沉甸甸的胆子。
短发利落的林副书记,话又说回来:
“不过,此时此刻我们还是重点讨论,眼下我们能做什么。暂时不扯远了。”
她展望不久之后:
“县上支援肯定两小时内会到,最迟天亮也会到,我们肯定还会再开会商议细节。我建议,现在可以初定分组和路线,支援一到,我们马上进入踏水村,将安全的村民全部分批撤离到镇高中,统一检测、消毒。”
王副书记一开口,又是杀意满满。
“再建议,先把踏水村划定成疫区,天明后开始捕杀猫狗。以村公所为坐标,联系周边乡镇——反正今晚红色预警,他们也都是全员在岗的,大家一起合力,明天把方圆十公里内的猫狗全部捕杀。”
家里猫狗双全的赵主席:“……”
真是个杀神啊你!
不杀丧尸就杀猫狗,组织是从哪里把你捞过来的,执行死刑的法警吗?!没看到你履历里有这样的经历啊!
侯副镇长瞪大眼,“十公里?一般也就三公里……”
她忍不住纠正,“狂犬病的相关规定,疫点三公里范围内为疫区,疫区周围5公里内为受威胁区。”
“首先,这不一定是狂犬病。其次,你们不是说昨天踏水村那家民宿就失踪一条金毛吗?鬼知道一天它有没有感染,能跑多远。我家养的混子金毛,曾经一天一夜间歇着跑,最后到90公里外。”
王副书记抬眼跟派出所长对视了下,他们俩眼中都是浓郁的担忧,以及强预感未来状况会更糟的应激焦虑。
一说到扑杀猫狗,纪委书记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她提出异议:
“有文件要求的距离,还是按文件要求来。周边乡镇应该先发动镇村干部和网格员们挨家挨户先排查……上来就要扑杀动物,群众会抗拒,引发矛盾纠纷,之后没完没了的投诉上访,我们党风廉政建设……”
王副书记恨铁不成钢,张嘴就想反驳纪委书记,却被林副书记在桌子下踢了一脚。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林副书记,嘴里要怼人的话被打断。
林副书记语气依旧温柔,但态度也趋于强硬。
“我认为,因为担心群众不理解,就不敢做保护群众的事,也是推诿怠惰的懒政表现。这般烈性的变异狂犬病毒已经感染几十人了,过于犹豫迟疑,凡事都等上级拍板,反而是对群众生命安全的不负责。”
她也没说同不同意扑杀猫狗,但她更看重一镇的人命。
朱组织员双手抱胸,身子往林副书记这边侧,表示同意:
“这也怕哪也怕,等事态发展到控制不住了,周边镇都跟着出现控制不住的感染者了,再亡羊补牢吗?!猫狗比人命重要吗?担责比死人还可怕吗?真的从我们这里爆开蔓延,我看我们哪个都跑不脱!”
派出所所长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人,还真的是把猫狗当自家孩子养的,我们出警调节狗打架引发的人打架可不止三回五回……”
朱组织员:“……这可是变异烈性传染病!要命的!”
派出所所长摆手,“他们管你说的什么病!……算了,我同意扑杀,大不了就是事情完了之后两头挨骂,顶多就是处分嘛,怕锤子,还是优先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
司法所所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这种事情她再去说什么法律法规,感觉会显得自己不合时宜,再说她也只是列席,不是镇上的班子成员。
但,意见还是要表达的,她说:
“我赞成先扑杀规定疫区内的猫狗,及疫区外有异样的动物。至于周边乡镇,恐怕要县委县政府才能指挥动。我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周边乡镇,向县上汇报,请县委县政府统一安排?”
纪委书记猛点头,她这也是为了保护大家的政治生命啊。
王副书记鼻孔出气,满脸不屑:
“把小陈录的视频和小唐医生的视频送发给周边乡镇的书记,随便他们是选择等上级通知,还是跟我们步调协同。我们该安排先安排,不要什么都等雨停天亮。”
说完他还忍不住讽刺地哈了一声,“我倒是要看看,哪个镇最优柔寡断,眼睛瞎得看不出现在情况多紧急。”
话说到这里,大家的意见基本表达完毕。
周书记等待了几秒,见大家都没开口,全部看向自己后,开口定调:
“大家的意见我已经明确,现在,我来做统筹部署。”
“第一,原则上同意恢复之前疫情的设置,组建党员先锋队,以村组干部大小网格员为骨干,征集志愿者先封锁踏水村各大小村道,建立观测点,远距离察看情况。”
“告知所有镇村组等参与人员:做好防护,不要被咬;如感染者没有暴力攻击倾向,则引导至原方舱医院隔离区,等待上级支援到达后开展治疗;危及自身安全的极端情况下可无限反击,党委政府为其承担责任。”
“第二,以党委名义拟稿告全镇群众关于预防狂犬病通知书,请卫生院那边将变异病毒感染者症状描述进去,请群众警戒远离相关症状人员,注意自家猫狗动物异样。”
“以上内容派包村干部马上送各村社区,立即通过各小组小网格,从此刻开始敲门叫应,天亮之前务必挨家挨户通知到位:告诉大家封控开始,不要出门,家中猫狗单独关笼,一旦出现异样必须立即扑杀,勿要接触病原体,想办法密封后等待后续无害化处理。”
“第三,以党委名义拟稿函,盖鲜章,如实写清我镇现在的遭遇,建议周边乡镇立即开展封控和提前扑杀猫狗。请纪委书记亲自负责,带一名工作人员,马上把文件送往最近的乡镇,U盘附上视频;务必亲自交给镇党委书记,要拿到对方书记手写的签收单,且在通讯通畅的乡镇,向县委县政府做紧急报告。”
“林副书记,王副书记,请你们负责全镇在家干部做好个人防护,并查看镇政府院子周围,提前做好防御性准备。”
“暂时休会,请大家各司其职。”
“办公室,把卫星电话拿来,我给县上再报备一下此刻镇党委会的决定。”
如果是按流程,周书记应该等包联钟宝镇的县领导到之后,再开这个会的。
可今晚这个情况,周书记总觉得局势恶化过于快速,他不能等。
甚至有可能,他不管怎么做,也无法阻止事态发展。
但事在人为,能提前做一点,就提前做一点,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多那么一些毫厘,结果也许会往稍好一点的方向偏移。
*
踏水村村公所附近。
梁淮这辈子都没这样被追过,人生刺激的巅峰!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黑灯瞎火暴雨夜,高低不平坑洼道,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在飞。
雨水糊在眼睛上,看什么都像是晕染开的,幸亏高肾上腺素分泌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多年来下村出警的信息整理起来,他即便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却似乎能看到无数个日夜从这里走过时候的一切。
民房,树木,沟渠,围墙,转角,缝隙。
眼睛看不到,大脑却能识别到。
靠着这份日常工作时候积累的画面感,他才能勾着上百号感染者狂奔。
他也不敢把感染者们引到太远的地方,这群感染者集中在这里,总比四散开来到处去咬人好。
所以他在前面跑出去几百米后,便沿着两户人家间的缝钻。
那里很窄,仅能容纳一人正面过。
这两家人最开始修房屋壁头挨壁头,没少吵架打架,后来是镇村还有派出所司法所一起调解了好久,两家人才各退了一手肘的缝隙出来当屋檐沟——也就是屋檐滴水的通道。
梁淮还记得那天,副所长笑眯眯地给左邻右舍打烟,说哎哟喂这下子该大家不闹了嘛,同阳沟滴水的地邻比远亲还亲,以后别打110了哈,我们硬是难得跑。
梁淮从那屋檐沟冲过去,满脚稀泥,他仿佛看到自己冲过了副所长笑意盈盈的虚影。
果不其然,后面追来的感染者们相互拥挤推攘,竟是堵在了那水泥墙壁之间的屋檐沟里。
看来这些感染者不仅没了意识,还没了智慧,只残留了动物的本能,梁淮麻木地想着。
他从民房的后面绕着往前面跑,突然一个东西飞扑过来,冲他的小腿咬去。
已经是高度紧张的梁淮,条件反射一个侧跳躲避,然后猛地一踢,将那玩意儿踢得退了好几步,单手也把叉子戳向了那个方向。
停顿的那么一瞬间,梁淮的手电筒扫过那玩意儿,他发现踢到的竟然是一条狗,而那条狗身上也有伤口,眼珠也有荧红色。
糟了个糕啊,两条腿的跟四条腿的比跑步速度?!
梁淮不得不冲回村道上,努力拉开距离后,手枪打开保险,一个回首掏,开枪!
病犬已经冲得很近,嘴里的獠牙都快要顶上梁淮的枪口。
呯!
子弹穿透病犬的头颅,病犬瞬间软倒了下去。
电影游戏没说错!打头有用!
枪声同时也惊动了不远处挤在缝隙过道的感染者们,他们转头往这边追来。
梁淮根本不敢休息,他转身就往之前的小楼冲。
他边跑边观察到留下来的车开着车门,里面是空的,想来大杨已经是把人救上去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咬到自己嘴里都有血的腥甜味,再次努力提速往小楼跑。
正当他要冲进小楼底层——轰地一声响,两个缠斗的身影撞破本就有洞的木门,滚了出来。
梁淮猛地停下,差点没摔地上。
扑出来的,是已经感染的副所长,和明显被撕咬出血的杨安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