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序抱着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消失的满满,哭到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再畅言未来,怕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得到又失去,是碧落黄泉中最痛苦之事。
他们只能紧紧依偎,忐忑不安地等待那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噩耗。
正月十五,元宵节,夜空中烟花照亮半边天,家家幸福团圆,山中到处充斥着硝烟的气息。
两只鬼依偎在山头的柳树下,看山下万家灯火,银花火树。
满满的身影猝然开始闪动起来——
“阿……序。”
像收不到信号的老旧电视机,一帧一帧地卡顿。
闻时序僵直在石头上,猛地回过神来,扑过去,扑了个空。
“满满!”
天边绽开一朵巨型烟花,满满就消失在这一瞬璀璨里。
天空华彩辉映,闻时序却如坠深窟。
满满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已犹如一尊脆弱的薄瓷,脸上身上绽开片片裂痕。
叮叮——
碎裂声蚕食闻时序每一根感官神经。
到了这一刻,闻时序什么也说不出来,酸涩逼在喉舌,他想大喊,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满满的手,可一用力,手里满满的腕骨便被他捏碎成齑粉。
犹如指间沙滑落,闻时序再也抓不住了。
满满张开嘴,可同样是一个字节也发不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可感受不到温度,也没有触感。
一切又回到了他们阴阳相隔时的最初,彼此伸出的手感受不到物质真实存在的触感。
满满的眼前,世间一切犹如崩塌的废墟,迅速消解,就连最爱他,他也最爱的阿序也溶解在崩塌的世界里。
六亲缘断,满满像脱手的气球飘起来,离开他所爱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连他的灵魂也不愿意再接纳,这一消散,就是永恒。
满满的眼睛也碎了,化作细碎的星光流沙。
不论阴阳世间,总是对多情者这般残酷,连一句遗言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们。
淡淡金色的碎片崩散在风中,不知飞向何处去,一如天边绚丽的花火,美丽弹指一瞬,化作飞烟了。
分飞劳燕,歧路西东。
第50章 相信奇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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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序终于意识到,他再也没有满满了。
明明漫天花火依旧绚烂,闻时序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了……
全部都没有了。
满满不在了。
满满等不到他考上公务员,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变成一部巨大的默片,闻时序听不见自己是不是在嘶嚎,亦或是再哭叫,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满目金色光点在上升、破碎,然后消散。
他与满满畅享的那些幸福的未来、他的考公计划、甚至他想过所有拯救满满的可能,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他的脑海、心里一点点擦去,直到一丝不剩。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也没有意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随着满满一起坍缩,他像掉进地狱最深处的深渊,痛苦如海啸一样扑来,冲开他最后一丝心理防线,所有温度、色彩都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滚动在胸腔之内的痛苦终于突破滞涩的喉咙,他哀叫出声,拔腿去追,可那片金光随风而散,飘出云崖之外,融进烟火之中,满天绚烂迷人眼,他无处可捉。
山脚下万家团圆,山顶上风声涛涛,新鬼坐在石上嚎啕到喑哑。
满满带着他对未来全部的希冀一并离开了。
闻时序燃起了一堆火,火光冲天,他打算扑进去,就像曾经折在这里的柳雪仙。
满满不在了,他一个鬼孤零零的没有意义。
火舌凶狠地舔过来,闻时序发出一声惨叫,他挪着沉重的步伐飞蛾扑火,可有谁拽住了他的手臂往后猛拖,摔在地上——
闻时序大惊,睁眼去看,朦胧的视线中,一张痴傻的脸映入眼帘。
鼻涕悬在建建仔的鼻尖,被他用力吸掉,建建仔口齿不清不楚,他是个天生弱智,只是垂眸看着地上为情所困的鬼,歪着脑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九侯山脉层峦叠嶂,蓦地,响起了一声空灵的钟声。
声音传得极远,如一只小鼓槌锤进闻时序的耳膜。
建建仔手指向云崖之外,闻时序绝望之中也下意识寻势望去。
天空中绚烂烟火依旧,但另有一缕金辉如玉带,飘荡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闻时序被建建仔拉起,扑灭那团火,随后一路飞驰——
两侧景物以诡异的速度消散,风声如裂帛,几乎是顷刻之间闻时序已经落了地。
“咚——”
又是一阵钟声,这一次声音近在耳前,闻时序倒吸一口冷气。
灵远宫山门已近在咫尺。
建建仔像他刚才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
悠长古朴的浑厚钟声余韵之下,可聆听到无数僧人低沉诵经的声音。
闻时序愕然,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入昏暗山门,两侧栽种着茂密菩提,花开馥郁,千枝绿绦垂下满目火红,盈盈满眼红绸飞舞。
红绸上似乎写满了字,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闻时序无心去看。
他穿过山门,过天王殿,循声步入右侧钟楼,于此处愕然停下。
僧人围坐在钟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只装满金珠的小坛趺坐诵经。
闻时序来过这里,他就是在这里给满满点莲花灯的。
钟楼门开,神龛之上,佛像左捧宝珠,右持金锡,慈悲低眉,庄严肃穆。
闻时序曾在这尊佛像前掷过杯筊,今日再见,才意识到供奉在这里的这尊佛像名叫地藏菩萨。
闻时序回头,远方庑殿顶后飘来一串金辉,那是早些时候满满散去时化作的金色碎片。
僧人围坐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风场,这一片金辉被吸入风场漩涡之中,僧人的诵经声更加低沉,也更快了。
这些无数的碎片缓缓拼凑起来,又拼凑出了闻时序熟悉的模样,圆圆的脑袋,长长的头发。
那堪称瘦弱的身躯,以及脸上那双含情带笑的眼。
盛放金珠的玻璃坛应声而碎,八千颗金珠在最后时刻重塑了他的肉身。
救他的不是别人,是生前、死后,动的每一个善心,施出的每一次援手。
数不清多少盏莲花灯于水底浮现,倒映满池辉光。
土地公公于一旁松软的土地里冒出来,不可思议地走来,捉住满满左看右看,欣喜若狂:“不可思议!满满,你成仙了!”
为什么?
土地公原也不懂,路过山门时,就恍然大悟了。
闻时序与满满,隔着菩提落花遥遥对望。
他们向彼此一步步靠近,没有任何人事物阻拦他们。
直到指尖碰触在一起,温暖的触感瞬间链接两具身躯。接着是手、臂、脸,最后,他们再次紧紧相拥!
围坐唱经的僧人们忽然集体消失了,原先打坐的地方仅剩一地干枯的菩提落叶。菩提落花也消失了,这个季节,根本就没有菩提花。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愕然于这一霎四周的变化。
有人视这一奇迹如无物,依旧坐在殿前门槛上吃进奉给地藏菩萨的鲜果贡品。
之前那名胸前挂收款码,鼻梁上架眼镜的僧人从偏殿耳房走出来,拢了拢身上棉服,给建建仔又拿了一些贡品,念诵了一句佛号。
闻时序终于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问土地公公,这是怎么一回事,满满为什么成仙了?
有人给满满点够了8000盏莲花灯了吗?都是谁?!
土地公公笑了,道:“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吗?”
“……什么?”
“没关系,”土地公公说,你可以和满满一起倒回去看看。
山门殿前,菩提叶萧萧肃肃,低矮的枝桠间系着成千上万条明红的丝带。
丝带的尽头或系着明信片,或缀着圆的方的精致的徽章和立牌。
上面不约而同画着两个小人,他们紧紧牵着手,在坟包包前,在桃林里,在青青草地上。
丝带很宽,可以写下来人的留言:
“我太喜欢这个故事了,感觉满满和阿序就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存在的。——第一片小绿叶”
“——我们终将遗忘一切,但爱自会找到它的出路。——Sulk”
“——当风起时,当花开时,当世间万物产生共鸣时,这是我们在回应满满的存在。——公子请留步”
“——我拥护唯物主义,但《满满》还是让我衷心希望死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霜降”
原来,真的有很多很多人明知是假,依旧愿意跨越千山万水而来,在庄严的地藏菩萨神像前虔诚地掷下三次杯筊,换取一盏莲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