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既然决定长留于此,又与满满日渐相熟,很多东西他觉得有必要给满满也购置一份,尽自己所能,给满满创造好一点的条件。
趁着现在身体还算可以,闻时序城里城外跑得比较勤,怕日后有心也无力。
回来的时候,太阳落山了,给满满带了一袋香喷喷的肉包。
满满坐在一边吃得满嘴油光。
城里品类齐全,闻时序买了一整套油画棒和其他绘画工具,又开始架起工具,大展身手。
这一回画的是乖乖吃包子的满满。
一人一鬼就这样朝夕相伴,日子平静而美好。
给满满画的画渐渐多了起来,高兴的满满,伤心的满满,吃东西的满满,坐着的、站着的、躺着的满满。
厚厚的一叠,有的贴起来,有的放进画框里,搁在床前、小吧台上。
每一张他都有分享到社媒上去,向大家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读者喜欢闻时序,爱屋及乌,也喜欢满满。
闻时序总会在安宁的夜里,坐在满满身边给他读评论。
彼时桃花纷堕,乱红飞纵。
网络上那些善意的话语,透过屏幕,真真切切来到了满满身边。
满满不再是无人惦念的孤魂野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画稿越摞越厚,桃花也在一场春夜的雨后落了大半。
闻时序坐在河边画画。笔尖停顿,他抬起头,看向枝头愈发稀疏的粉色,不由得一阵怆然。
离医生预估的一年,又更近了一步。
而他最近吃药时,胃里那股顽固的滞涩与疼痛,似乎又更清晰了一些。
“阿序!”满满兴冲冲地跑过来,凑近画板,“这张也好看!”
“嗯。”闻时序轻轻笑,隔空虚虚地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满满,”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桃花都谢了,我还没有走,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满满愣住,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力地点头:“想!”
“那如果……”闻时序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如果我不得不走呢?”
“……”满满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圆圆的脑袋垂下来,拨弄自己过长的袖口,“那……阿序走的时候,要告诉我。”
“不要像他们一样,偷偷的就不见了。”
第8章 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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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的晴天一直持续了一周左右,这段时间,满满白天无法出来,晚上倒是可以,但人晚上是要休息的,他们俩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
闽地的天气阴晴无常,尤其晚春,常常是连天气预报都预估不准,这不,在某一个安静的后半夜,天上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落下了滚滚春雨。
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也没有雷,没有呜咽不止的狂风,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下雨的时候闻时序已经睡熟了,车里隔音好,没有将闻时序吵醒。等他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拉开隐私帘,这才发现雨珠点点砸在窗上,雨势不小,窗外又是一地残红。
心下顿觉不妙,闻时序急忙穿了件外套,撑伞下车,果然,在桃花树下看见了满满。
他又成泥人儿了。
“满满——”
闻时序心疼之余不免有些生气,快步走过来,伞面倾斜在他头顶。隔绝去湿冷的雨水。
“啊,序哥。你醒啦。”满满抬起头,被雨淋湿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揉了半天。
闻时序语气中带着几分数落的意味:“明知道下雨了,为什么不来车上找我?就这么喜欢淋雨吗?”
满满连忙站起来,摆手说:“我不想打扰你……没事的,满满习惯了。”
这话不能让闻时序消气,反而更生气了几分,冷冷道:“打扰一下会怎样?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敢做,宁愿自己受苦淋雨,就这么窝囊?”
窝囊的满满低下了头。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闻时序问他,“你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吗?”
“不是不是!”满满听出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你是满满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不想麻烦你……”
满满觉得求人帮忙就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别人还不一定会帮。
就像他曾经以为芳芳是最好的朋友,可是她爸爸还是不愿意送自己去医院。
所以遇到了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着,只要他不去求别人帮忙,就不会被拒绝了。
闻时序不掩藏自己的情绪:“你这样让我很难过,很自责。”
满满挨骂了,像只鹌鹑,难过地垂下头抠手指:“对不起阿序……”
闻时序叹气,道:“跟我上来。”
闻时序把大部分伞面都偏向他,护送他上车,重新给他找了一套衣服换:“外面下大雨,就在车上洗吧,也可以调冷水。”
“衣服我烧了一会儿拿给你。”
“哦……”
他让满满进浴室,教他怎么调水温。
趁他洗澡的功夫,煮了两碗鸡蛋面。
满满知道自己做错了惹阿序伤心,很自责地哭了,连声道着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闻时序安慰了他半天,只觉得心疼。
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没有被谁无条件爱过的人,都不愿意麻烦别人。因为曾经求过,但被拒绝了。所以从那以后便不再开口,怕对方觉得不耐烦,怕对方拒绝。
闻时序也是一样的。
有什么资格去数落满满?
愧疚感浮上心头,闻时序也道了歉,说:“别难过了。吃吧,吃完带你去买些起居用品。以后别睡坟里了,跟序哥睡,好么?”
满满错愕了半晌,愣愣抬头,一根面条衔在唇间,摆过来荡过去。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闻时序重复了一遍:“跟我睡,睡车上,这样不论刮风下雨还是打雷,都淋不到了。愿意吗?”
满满当然愿意,可是他难过地垂下眼眸:“可是满满是鬼,人和鬼住在一起,会很晦气。”
“不晦气,”闻时序说,“满满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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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确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出发前,闻时序提前问他能不能离坟太远?
满满说他只要不离开土地公公的管辖范围就行,在这个范围内,去哪里都行,小心避开阳光和人多的地方就好。
但是自死后,别说土地公公管辖的江山镇,就是这个村他都没出去过。飘来飘去很累的。
闻时序奇异道:“土地公公?”
满满神神秘秘地点头:“我们这片区的孤魂野鬼都是土地公公管的。如果要去更远的地方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向土地公公报备,他同意了才行。”
土地公公是管辖这块乡镇的守护神,这片土地上的基本事务都归他管,包括满满这种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也在他的扶贫工作中。
闻时序一直以为土地公公只是人们口口相传杜撰出来的神明,没想到现实世界真的存在。
他表现出了好奇,满满就说有机会带他去见土地公公。
还说土地公公是个特别有趣的小矮老头。
确定好满满能活动的范围,闻时序将房车收了一下,载着满满,出发了。
满满生前只坐过一次摩托车,从来都没有坐过小汽车。还是这么宽敞,这么漂亮的汽车。
这一次他坐在副驾上,即便是鬼,闻时序也很贴心地为他系上了安全带。车子开起来的时候,满满激动得左看看右看看,看四周景象平移倒退,看自己居住的桃花林便成山脚下一片粉色花海,高兴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闻时序把窗户打开,让满满吹风。
“阿序,我们要去买什么呀?”
闻时序眉眼弯弯:“给你买一些生活用品,顺便你自己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满满崇拜地看着闻时序,骨碌碌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觉得他比车外的风景都要好看。
阿序长得真好看,皮肤很白,脸尖尖的,鼻子很挺,看起来就很有文化,像电视机里唱歌的那个男歌星。认真开车的样子更是格外地英俊。
就是有点瘦,可能是因为生病了。
他的手很好看,握着方向盘,左转一下,右转一下。
“阿序,你长得真好看。”满满衷心夸赞,“像我以前在电视机看到的那个唱歌的明星。”
“唱歌的?”闻时序下意识撇了眼后视镜的自己,“谁?”
“唔……”满满挠挠头,“我忘记了,我就记得他唱歌很好听,我很喜欢。”
闻时序觉得可以通过歌名猜一下这个歌星是谁。
但满满左思右想总也想不起来是谁,歌名叫什么。
16年太久,他确实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鬼说鬼话,闻时序觉得听听就好,自觉自己并没有很帅,更没有那么优秀。
满满话很多,活像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问闻时序是做什么的呀?几岁啦?写作啊?那很有很有文化!是大作家呢!写的什么书?很有钱是有多少钱?
“一万块?”
闻时序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