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可真是神了。”
一个将领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语气里满是感慨。
“上个月我手下有个崽子,腿被异兽咬断了,血止都止不住,我寻思这孩子怕是废了。结果神医给了一颗药,你猜怎么着?这才半个月,那崽子已经能下地走了。”
“你这算什么。”
另一个将领接过话头,“有个士兵胳膊断了两年了,我瞧着呢,断口都长死了,吃了那药之后,硬是从断口处又长出了一截。虽然没原来那么灵活,但好歹是条胳膊啊。”
“就是不知道那药是怎么做的,”有雌虫压低了声音,“我问过神医,他只说是祖传秘方,不外传。”
“管他怎么做的呢,好用就行。”
喀隆开口了,声音粗粝,他年纪不小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可那双眼晴依然锐利,在火光下显得老当益壮。
“有了这药,咱们的兄弟能少死一半。”
众将领纷纷点头,举起酒碗,又是一阵豪饮。
风一吹,篝火烧得更旺了些,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蹦起来,飞到半空中,又被寒风吹散,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喀隆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擦了擦嘴:“也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到。”
前两天突然传来消息,说北王要来边防军视察。
消息来得急,连准备的时间都没给多少,整个营地从接到消息那天就开始忙活了。
“倒是已经安排士兵去接应了,”另一个雌虫接过话头,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扔进火里,火星子“噗”地溅起来。
“大概也就是在今天了。咱再喝一点,稍微等等。”
“王上也是,这大冷天的跑咱们这来干什么。”有虫嘀咕了一句。
“闭嘴吧你。”旁边的虫推了他一把,“王上来视察是看得起咱们好吧。”
“我就是说说……”
几个虫你一句我一句,酒碗又满上了几轮。
就在他们推杯换盏的时候,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士兵在喊“王上到了”,紧接着是传遍整个营地的呼喊声。
喀隆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连忙抹了把嘴,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迎了上去。
夜色里,几盏火把明明灭灭地照着。
一辆黑色的车厢停在营地入口,驯兽正从鼻孔里喷出白雾,蹄子不耐地刨着地面,很明显是脾气超差的黑锋。
车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雄虫。
黑白杂色的短发,一张冷峻的脸,身形精悍利落,他落地之后转过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下来吧。”弥京说。
另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掌心里,雄虫握住那只手,稳稳地一托。
包括喀隆在内的雌虫全都愣住了,这是啥情况?
厄诺狩斯之前也会定期来北部边防军视察,阵仗是有的,毕竟是北王,但是也没见得说下个车厢还要虫去扶的。
今天怎么……?
还有,这个雄虫是谁啊?
厄诺狩斯从车厢里出来,他裹着黑色熊皮披风,一落地就环顾了一圈营地,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冷冽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而他的手,还搭在雄虫的掌心里,过了片刻才松开。
喀隆领着众将单膝跪下:“拜见王上!”
厄诺狩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一见厄诺狩斯,喀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王上头上那对角上。
众所周知,黑尾巨角族怀孕之后角尖会变红。
此刻火光一照,那对角尖上明晃晃地红,在黑色的角身上格外显眼。
要说喀隆守在这苦寒之地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还是愣了一下。
王上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目光往旁边那个雄虫身上飘了一下。
还用猜吗?
喀隆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他身后那些将领可没他这么沉得住气。
几个年轻的已经瞪大了眼睛,有一个甚至没忍住“啊”了一声,被旁边的虫狠狠踩了一脚,才把剩下的半声咽了回去。
可那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王上角上瞄,瞄完了又往旁边那个雄虫身上瞄,瞄来瞄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上怀孕了!
——王上居然怀孕了!
——这个雄虫就是王上的雄虫?
——我的天,寡了半辈子的王上终于有雄虫了!
这些目光太明显了,导致弥京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往厄诺狩斯身边靠了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厄诺狩斯偏过头笑了笑,极其刚硬的眉目之间有那么一点柔情,也低声回了一句,只看见弥京的眉头松了松。
见状,喀隆清了清嗓子,把那些还处在震惊中的将领们的魂喊回来:
“王上,帐篷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
弥京跟在他旁边,两个虫并肩走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将领身边时,一个年轻的士兵大概是太过震惊,竟忘了规矩,直愣愣地盯着弥京看。
旁边的虫推了他一把,他反应过来,踉跄着退到一边,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等厄诺狩斯和弥京走远了,那士兵才敢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天!”
旁边的虫也是一脸恍惚:“王上居然怀孕了……”
“那个雄虫是谁啊?”
“那是王上的雄虫!别多看了,小心王上揍你!”
几个虫嘀嘀咕咕地在后面说。
北部边防军的消息相对来说比较滞后,所以他们对弥京一无所知。
事实上,在王城,弥京杀黑异兽的传奇事迹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可在这苦寒的边陲之地,王城的消息传得比蜗牛还慢,将领们只看到王上带了个陌生的雄虫来,至于这雄虫是什么来头,一概不知。
等厄诺狩斯和弥京进了兽皮帐篷,暖意才扑面而来。
帐篷中央燃着一盆炭火,把里面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主位设在正对帐门的位置,上面只放了一张椅子,不过那椅子比寻常的宽大许多,椅背和扶手都裹着厚实的兽皮,一看就是给王上准备的。
厄诺狩斯走到椅子前坐下,他回头看了弥京一眼,伸手拉了拉弥京的手,自然而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寝殿里一样。
他也没说话,只是拽着弥京的手指头往椅子这边带了带,意思再明白不过——坐我边上。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确实够宽,挤一挤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可他还是挑了挑眉,脚下没动:
“这样不好吧?”
厄诺狩斯也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
“你都做了那么多事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这话说得弥京没法反驳,说句实在的,把人家北王都压着干了数不清多少回了,再多一件坐王座的事,好像确实不算什么。
弥京捏了捏厄诺狩斯的手,也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
“……”
喀隆站在下面,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跳。
他对王上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年轻北王上,什么时候见过王上主动拉雄虫的手,平常不鼻孔对着雄虫出气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见过王上跟雄虫挤一把椅子?
更别提那雄虫居然还真就坐下了,坐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老夫老妻似的。
不过喀隆毕竟是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虫,心里再惊讶,面上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开始向厄诺狩斯汇报北部边防军的工作。
“入冬以来,黑异兽一共来了三波,规模都不大,都被挡回去了,损失了七十个士兵,伤了十几个,比起往年算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里面,神医的药帮了大忙。有几个本来要截肢的,吃了药之后都保住了,不然这个冬天伤亡至少要翻一番。”
厄诺狩斯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时不时点一下。
等喀隆把边防的情况大致汇报完了,他才开口:“神医现在在哪?”
喀隆愣了愣,没想到王上会问这个。
他本以为王上此来是为了视察边防、慰问士兵,顶多再过问一下黑异兽的动向,怎么就问起了神医?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在营地。王上放心,神医一直住在咱们营地里,吃得好住得好,我专门拨了士兵守着,亏待不了他。”
厄诺狩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带过来。”
喀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随手招来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领了命,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
厄诺狩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盯着帐门的方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弥京坐在他旁边,把厄诺狩斯的尾巴捞过来,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捋。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亲卫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帐外的雪似的,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上!神医……神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