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真的喜欢这里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这船就这么点大,没意思极了。”
缪瑟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船是不大,但这牢笼可大得很。”
他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哪怕是逃,也会被抓回来。只要逃不出东部,那就都没用。”
缪瑟斯侧过脸,看向尼尔,眼神里是洞悉世事的凉薄。
“可是这东部,遍地都是无面者,都是眼线耳目。暂且不说整个东部吧,就说这黄金船上,哪里都是眼线,哪里都是耳朵,没个清静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天大地大,又能去哪里呢。”
尼尔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认真想了想,脱口而出:“回家啊。”
“家?”缪瑟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与自嘲,
“我家里已经不要我了。我被掳来,**了万千次……这样的雌虫,哪里还有活路?”
虽然缪瑟斯声音平静,听起来却字字锥心:“他们只会觉得我是耻辱,恐怕恨不得清理门户吧。”
闻言,尼尔彻底愣住了,手上的精油都忘了抹开:“你……你是被掳来的?!”
“怎么,这么震惊?”缪瑟斯有点好笑地转过头看他,蓝眸里映着尼尔呆愣的表情,“你觉得我是自愿过来,自甘下贱的?”
“不不不不不!”尼尔连忙摇头,快把头摇成拨浪鼓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缪瑟斯却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故意哀叹一声,美目低垂,声音凄楚:
“哎……都这么看我。我倒不如去死了算了。”
“不不不不不!”
尼尔真的被吓到了,一时之间手上也顾不得按摩了,马上把缪瑟斯从趴着的姿势扯起来,抓着对方的肩膀直视他,黑眸里写满了急切,
“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这世上哪有为难自己的道理?你受了委屈,就应该把罪魁祸首抓过来,千刀万剐!怎么能自己为难自己,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在这充满了算计与麻木的黄金船上,显得格外傻,也格外……真诚。
缪瑟斯微微挑眉,脸上神情有些诧异。
他心想着这傻子的心思,在这黄金船上倒真是极其罕见的,心里觉得好玩,于是又接着逗他,美目哀怨地瞥向尼尔:
“尼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是,我这样的家伙,又有谁会喜欢。”
尼尔真的被整得手足无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我我,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啊!”
见状,缪瑟斯更是假装哭泣,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声音带着哽咽:
“你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吗?可是你好像很讨厌我。”
“真的!包真的!我真的没有不喜欢你!”
尼尔手上都是滑腻的精油,实在不好去给他擦眼泪,这傻炉子还不太通人性,脑子都懵了,情急之下,居然直接凑过去,用鼻尖蹭了一下对方眼角——
结果,对方压根就没有流眼泪。
尼尔动作僵住,懵了。
“你……你……”
缪瑟斯却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蓝眸里真的笑出了泪花。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僵在原地的尼尔:“哈哈哈哈……你、你真是……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傻啊!”
尼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猛地松开抓着缪瑟斯肩膀的手,向后弹开,又羞又恼,指着笑得喘不过气的缪瑟斯,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耍我?!”
缪瑟斯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蓝眸弯弯地望着尼尔,里面还漾着未散的真实的愉悦。
“是啊,耍你。”他坦然承认,“谁让你这么好骗呢,傻子。”
尼尔气得黑眸里火光直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但看着缪瑟斯那张笑得明媚生动的脸,看着那双蓝眼睛里难得一见的不掺虚假的快乐,他胸中的怒气不知怎的又悄悄泄了几分。
最后,尼尔只是愤愤地转过身,抓起一旁的水晶精油瓶,用力拧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响,以此表达自己最后的抗议——不干了,罢工了。
缪瑟斯望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金色纱幔垂落,将这里与外面那个疯狂、肮脏、充满交易与压迫的黄金船世界,暂时隔绝开来,对缪瑟斯来说,也算是最后一点净土。
第88章 第15章·地狱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可是净土之外, 都是地狱。
缪瑟斯很会说话,三两下就把尼尔哄好了,又让对方给自己按腰按腿。
尼尔也只能照做。
被这个傻子雄虫的手掌按压着酸软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 真是令人松懈的舒适感。
按着按着, 缪瑟斯的意识便有些模糊, 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 时间倒流,褪去了黄金船的浮华与靡靡之音, 回到了北方凛冽而清澈的空气里。
他是北部海塞家族的族长之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片雪原上,无人不知晓他的美貌, 与北方部落的粗犷豪放截然相反的精致, 是冰雪女神最得意的作品。
从小,缪瑟斯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很好用。
族中的长辈无论多么严厉,只要他抿着唇,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望过去, 再软声说几句讨巧的话,多大的过错也能被轻轻揭过。
他聪慧, 敏捷, 骨子里带着被宠爱的骄纵, 那时的他是肆意张扬的, 像一匹尚未套上缰绳的雪原马驹, 自由不羁,身上都是极其热烈的的生命力。
那个时候, 缪瑟斯最爱穿着厚厚的银狐皮大衣, 背着自己那把心爱的硬弓, 纵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寒风刮过脸颊,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刺痛,他却只觉得痛快。
他追猎雪狐,与狼群周旋,甚至在厚厚的积雪里毫无形象地打滚,放声大笑,笑声能传出去很远。
北地的阳光明亮,照在他年轻恣意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很亮很亮。
那是真正的自由。
在北部出生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狩猎者和对广阔天地的渴望,缪瑟斯渐渐不再满足于家族领地内熟悉的雪原。
他开始向往更远的地方,听游吟诗者讲述东部密林的诡谲,南部平原的丰饶。
终于,在成年之后,他告别了族虫,踏上了游历的旅程。
他穿越边境,来到了东部与北部交界的灰色地带,一片覆盖着残雪的针叶林。
这里陌生或许也危险,但是缪瑟斯无所畏惧,甚至感到兴奋。
他的目标是传闻中出没于此的一头雪虎,追踪很顺利,缪瑟斯几乎要得手了。
雪虎的身影在林木间一闪而过,他屏息凝神,拉满了弓弦……雪虎却被另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直接射死了。
梦魇就在这时骤然降临。
缪瑟斯看见一双眼睛,属于一个中年雄虫,带着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味。
是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那一天就是来围剿他的。
梦境开始扭曲,染上昏暗的色调。
缪瑟斯被催眠带了回来,黄金船在他眼中不是奢华的场地,而是一个张开巨口的、金光闪闪的囚笼。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而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是血淋淋的耻辱和痛楚。
缪瑟斯被剥去那身兽皮大衣,穿上了绫罗绸缎,那些轻薄暴露的纱衣让缪瑟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衣不蔽体的羞耻。
然后是翅翼——虫族自由与力量的象征,也是缪瑟斯翱翔雪原、俯瞰大地的骄傲。
在缪瑟斯被压制的情况下,他背后的那一双翅翼被残忍的折断了,骨骼碎裂,巨痛无比,血肉淋漓。
那个时候缪瑟斯真的痛到想死。
可他还是没有死成。
后背上那两道愈合后的伤痕凹凸不平,永远提醒着缪瑟斯失去的东西。
被折断翅翼之后,缪瑟斯开始接受训练,如何微笑才最惹人怜爱,如何低眉顺眼,如何用身体邀请却又不显放荡,如何在不同客人面前扮演他们喜欢的角色——清纯的、妖媚的、忧郁的、放浪的。
他学习饮酒,学习调情,学习忍受各种触碰和对待,学习在疼痛和恶心面前保持完美的笑容。
他的初次,毫无悬念地“奉献”给了迪克泰特,那个雄虫用漫长的“教导”让缪瑟斯彻底明白自己的新身份。
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从身体到尊严,最后全部都被剥夺。
迪克泰特似乎乐在其中,用各种方式测试缪瑟斯的极限,欣赏他强忍的泪水和最终崩溃的呜咽,然后将这一切都归为“教导”的一部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缪瑟斯在这个金色地狱里沉浮,被煎熬,被重塑。
最初的挣扎、怒吼、绝食反抗都被磨平。
那双明亮的蓝眸渐渐学会了隐藏所有真实情绪,那个雪原上张扬肆意的雌虫死去了,活下来的是黄金船头牌,活下来的是一个美丽、温顺、昂贵的商品。
梦里的痛苦太过真实,窒息的绝望如可怕的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砸碎了梦境的水面。
“缪瑟斯大人!缪瑟斯大人!”
门外传来侍从急急忙忙的声音,“船、船!大首领马上、马上就要上船了!您快出去迎接吧!”
就这一瞬间,缪瑟斯倏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