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他无意间看到了夫人之前留下的日记,日记本上这么写的,他想试试,这是他唯一能出去的方法,他说他跟你谈过,你不愿意放他走。”
胡管家眼神唏嘘,岑简紧接着道:
“母亲的日记我也看过,记得吗?我很确定日记本上并没有这么写,如果她知道这个方法,当年就不会选择那一种了。”
岑简不明白,“既然你已经决定要放他走,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你又何必用这种决绝的方式?”
岑翊之用尽全力调动着自己的意志,勉强回答着大哥的问题。
“哥,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虚弱至极,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台。
“我一点也不想放他离开,我根本不想放他走。”
“可是如果我坚持这样,如果我坚持用那种方式把他强行留在我身边,他会恨我的。”
“我喜欢看他笑,哥哥,你有见过他由衷笑起来的模样吗?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光,一闪一闪的,比冬天的太阳还要让人感到温暖。”
岑翊之的语气突然哽咽起来。
胡管家看不下去,眼底闪过悲哀,他默默垂下头不愿意去看那个红了眼眶的人。
“可是自从我把他留在这里,他就再也不对我笑了,他变得好冷漠,好陌生,一点都不像阿冬了。”
“他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想要这样的他。”
“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只要我还能出现在他的身边,我根本就放不了手。”
“就算是我放他走,我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注视他,想要时时刻刻的监视着他。我根本无法容忍在角落里看着他跟其他人嬉笑打闹。”
“我根本就做不到……”
岑翊之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无力的握紧拳头,捂着自己的胸口。
很奇怪,明明秦冬砍向的是他的翅膀,但受伤的却好像是这里。刺疼刺疼的,让他喘不上气。
“报应吧,”岑翊之惨勉强扯着嘴角笑着。
“我做错了事情,阿冬恨我是应该的,可是我还在奢望着他能够原谅我。”
“你知道这么做你会有什么后果吗?”岑简问。
“知道啊。”
岑翊之强迫着让自己释然。
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没关系的,我就睡一觉,等我醒来后再去找阿冬,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生我气了。”
“那个时候我再好好跟他道歉,他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到现在他还在奢求。
胡爷爷不忍戳破他最后的希望,但他还是忍不住告诉岑翊之。
“可是你知道吗?你这一觉睡过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万一……”
他没说下去,岑翊之却读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万一他像岑遇一样睡上个十几二十几年,那个时候大概阿冬已经遇上了喜欢的人,说不定已经成家了,甚至孩子都可能有了。
那个时候再去跟对方道歉的话,一切就都晚了吧。
他抽了抽鼻子,固执的说:
“不会的,我一定会很快就醒来的。阿冬还在外面等我呢,我怎么可能会睡那么久?我一定会去找他的……”
“我还没有跟他说……”
终于,岑翊之终于撑不下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前的房间在他眼中逐渐迷糊看不真切。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还没有跟他说我喜欢他呢。”
“好喜欢……好爱他。”
“还没来得及……”
“可惜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等我啊,你一定要等我……”
像是睡梦中人的呓语一样,岑翊之的话没有说完,便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房间之内安静了下来,良久传来一声久远又哀戚的叹息。
“带他去后山吧。”
◇ 第61章 死气沉沉
岑简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满世界的白,一场大雪下下来,几乎淹没了所有。
他脸上神情显得有些落寞,眼神微眯起:
“你说他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胡爷爷的身形佝偻,面庞带着些苍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缘尽于此。”
岑翊之小时候贪玩贪睡,每当胡爷爷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岑简总是能听到最后,而岑翊之呢?大概听了一知半解之后,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胡爷爷便会将他抱在自己的腿上,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一边跟岑简将故事的结局讲完。
于是在岑翊之的印象之中,他耳边最后停留的声音便是他误以为的结局,然而那不过是故事的戛然而止。
只是没想到,他跟秦冬的故事也就此戛然而止了。
岑简跟胡管家都没有告诉岑翊之实情,只是为了让他有一个念想,能够早早的醒过来。
他们心照不宣的藏下了这个秘密,只为了等岑翊之醒过来的时候,再也没有被困扰的痛苦。
“……其实,我之前跟小秦谈过。”
胡管家想那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觉得没必要说就没提过。
“小秦当时问我,为什么岑翊之会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不能是个正常人。”
“我告诉他,这是翊之选不了的,他也想当个正常人,可是他试过,不行。”
“他问我,是不是岑翊之的翅膀很重要,所以被他毁掉后会那么恨他。”
胡管家叹了口气,“我跟他说,很重要很重要,没有翅膀的后果跟死已经差不多了。”
胡管家想到,那个时候秦冬的眼睛倏地瞪圆,眼中带着愧疚,好像很害怕岑翊之因为他出事。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是他自己动的手……”
胡管家喃喃着,“怪我们把他逼成这样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现在再说有什么用,胡爷爷的意思他知道,如果当时他们之中有人能拦住岑翊之,或者秦冬就不会变成这样,岑翊之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是那个一意孤行的岑翊之哪里是他们能拦住的呢?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选择,岑翊之选错了路,也为此付出代价。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坐上这趟车了,秦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长的头发低垂着,耷拉在眼前。
脑子里像空了一块似的,他好像仍旧处于发懵的状态,瞳孔一动不动地睁着,呆板的没有活气。
车辆在雪地中划过两道深深的轮胎印,杨琦按照岑简的要求将他送出沉雾谷,而后剩下的路就是他自己走了。
反正他们以后不会再见,杨琦对秦冬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坐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之内。
气氛静默又有些压抑。
杨琦大致知道秦冬干了什么,实话说他对此表示十分惊讶,毕竟秦冬的模样实在是不像一个决绝果断的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智商不怎么高,被岑翊之耍的团团转。
这就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吗?看来岑翊之确实把人逼得太紧。
杨琦默默地想,谈不上幸灾乐祸,只是他总觉得现在这个结局也算是意料之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开车开着开着,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几声轻微的啜泣声。
杨琦回过了神,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偷偷往后视镜上瞄了瞄,看到后排的人蜷缩着身体看起来,模样惨兮兮的。
杨琦不怎么会说话,更别谈安慰人了。他沉默地听着,车子呼啸着往外开。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直到他无法视而不见,他只得再次抬起头看后视镜,从那里看到秦冬一手捂着脸,从指缝之中不断的流出清澈的液体。
看起来伤心欲绝,跟刚才离开时的那副冷静决绝完全不同的样子。
开始只是喉间发出闷闷的声音,而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乎是嚎啕大哭。
秦冬知道当着别人的面哭很不好。可是感受着车辆离岑家老宅越来越远,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成功逃了出来,自己或许以后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他自由了,永远的自由了。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笑不出来,为什么眼睛控制不住想要流泪?
他该高兴的,秦冬告诉自己要高兴一点,不能那么没用,不要表现得那么软弱……可是他坚强不起来。
他本身就不算一个坚强的人。
大张着嘴嘶哑着,每一声都牵扯着肺部,一阵一阵抽搐地疼。
好疼啊,谁来救救我。
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流出,秦冬无助地垂下脑袋,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的扯着,让自己感受到疼,好像这样他才能保持清醒,不被后悔愧疚的情绪吞噬。
他好疼啊,可是没有岑翊之疼吧,那个时候,岑翊之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一定很疼……
这会儿不阻拦都不行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伤害自己啊。
杨琦立刻将车停下,然后扭头对着他看到,一脸面瘫,语气没什么波澜:“别这样。”
他的思维十分的简单,理解不了为什么明明是秦冬为了离开伤害了岑翊之,反而他看起来更加痛苦。
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吗?
人类的情感果然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