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还没一撇呢。”楚修说道。
“君无戏言。”司空达说道。
楚修说道:“但愿。”
——
混元殿内,司空达一进入,就发现江南玉躺在床榻上批奏折,他一张脸仍是有些煞白,气色仍是不好,一点都不红润。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在还是誉王的时候身子骨就比较弱,这几个月的折腾,让他病如山倒,一天两天养不过来。
“朕不批,谁批?”
司空达心想也是。皇帝一人,天下所系,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难坐了。
“对了,”江南玉悄然放下奏折,过了好一会才恰似毫不在意地说道,“楚修最近在干嘛?”
“他估计高兴坏了吧,最近听说他到处玩。”
江南玉的脸色微沉了沉:“朕生病了,他倒玩得开心。”
司空达本来是顺嘴,一说完发现自己说错了,这事可大可小,大了是不敬皇帝,小了那得看江南玉的心胸。
一阵漫长的沉默,司空达手心微微汗湿了。
“你说朕让他当御前侍卫,是不是错了?”江南玉忽然说道。
司空达愣了一下,心说原来楚修说得对,真的是八字没一撇,皇帝其实在司空达眼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至少在之前是,只是这件事情上,皇帝好像第一次犹豫了。
“陛下何出此言?”
“越级晋封,他未必担得起。旁人也要说些闲话。打击旁人的心。”
司空达心说在自己的印象里,皇帝以前不考虑这么多的。他想做他就做了。
“陛下歇歇吧,奏折是万万不能批的,御膳房做了点吃食,我给您端过来。”司空达说道。
江南玉也觉得腹内空空,“那好。”
司空达扶着他起来,江南玉穿着单薄的衣袍,走出内殿,外殿宫女太监已经开始布膳。
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肴被摆上桌。却都不是什么稀罕菜,皇帝除了喝茶挑剔以外,其他的事情都还算节俭,虽然比不得萧皇后,也是比先帝好上太多了。
司空达看着这些寻常酒楼里都会卖的菜就心疼江南玉,一个皇帝,如何自苦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皇帝有恙,所以御膳房送来的吃食都是清淡养身体的。干煸青菜、十全鸡汤、西湖瘦鱼羹……
司空达先试了毒,确定无毒之后,才拿起筷子替江南玉夹菜。
江南玉似乎不是很有胃口,吃得极少,他一贯沉默,司空达早就习惯了,而且他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是最在意规矩的人,司空达是知道他的,所以以前侍奉江南玉用膳的时候从来不说话。
但是今天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太一样,江南玉用了一半,忽然说道:“你说如果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心生好感,是什么样的?”
“啊?”司空达愣了一下,笑道,“陛下这是为难我了,我是阉人,哪里有过这种经历?”
“无妨,你见多识广,说说旁人家的也好。”
“那奴才好好想想,”司空达说道,“少女怀春,总是心思荡漾,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胡思乱想,朝朝暮暮,想见又不敢见,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为什么不敢靠近呢?”
“因为害怕幻想破碎啊,”司空达笑道,“男欢女爱之事,多半是幻想,一方扮演一个角色,另一方扮演另外一个角色,你骗我,我骗你,好的能骗一辈子,差的也就骗个年月。”
“少女为什么会怀春?”
司空达心说陛下眼下的问题实在是太怪了:“可能因为对方比较优秀?长相俊美,家室颇好,谦谦有礼,差事有面子……”
“你说论家室,普天之下,还有比朕更好的吗?”
“那是万万没有的!”司空达笑开。
“那会有人不喜欢朕吗?”
“当然不会!全天下的人都喜欢陛下!”
“当真如此?”江南玉罕见地唇边溢出了一点笑意,但很快又被冰冷取代。
“当真如此!天下谁敢不喜欢陛下,陛下就杀了他。”
“朕最近看了几首闺怨诗,所以有感而发。”江南玉轻咳了两声,心情莫名很好,表情也没那么多先前的严肃刻板,舒展了一些。
是啊,他是皇帝,他让别人怎么样,别人就得怎么样。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旁人要是让他不满意,他就把人砍了。谁也不能让自己吃亏!
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让人往东,人就不敢往西。他的想法就是一切。居然有人对自己如此怠慢,一旦都不积极。简直是找死!
该死的楚修,他病了居然这么高兴。什么御前带刀侍卫。
“我眼下后悔了,楚修的确不适合当御前带刀侍卫。”
“陛下,可是君无戏言……”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司空达心说自己刚和楚修道歉完,却没想到江南玉杀了个回马枪,一时心情复杂,不过皇帝在问自己的话,自己也不能不答:
“那就找个由头说他又犯了错,责罚于他,这样的话功过相抵,他就可以原封不动了。”
“当然如果陛下实在是烦他,给他编个大一点的罪名让他彻底滚回家甚至掉脑袋也行。”司空达心说楚修对不住了,皇帝才是他绝对要效忠的对象。
“这是个好主意。”江南玉沉吟道。
第43章 你愿不愿意做……
这日楚修正从值房出来, 准备回家,迎面撞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女。
楚修目不斜视,正要走。那人忽然叫住了楚修。
“你有何事?”楚修说道。
那人陡然瞧见楚修的相貌,一时怔愣, 过了一会儿脸都红了, 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看向值房的方向:“楚修在不在。”
“你找楚修什么事?”
“我家娘娘有请。”
“哪位娘娘, 我带你去通报一下。”
那人脸上忽然划过一丝倨傲, 似乎对自己的身份、自家娘娘的身份很是自豪:“钱贵妃。”
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头。
“我就是楚修。”
“啊??”那宫女微微惊诧, 随即脸更红了, 她一对上长得过于好的就心跳加快、气促地说不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羞答答地说道:“那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
楚修还没见过那个所谓的钱贵妃, 他倒是也想见见这位曾经独宠后宫的钱贵妃是何等人。倒不是化干戈为玉帛, 只是会想见一下,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再说了他也好奇钱贵妃找自己做什么。
秋月宫。钱贵妃正梳妆完毕, 在铜镜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在每天都要在铜镜前欣赏许久自己的美貌, 这点贴身宫女都知道。贴身宫女推门进来通报:“人到了。”
钱贵妃被两个宫女扶着,慢悠悠地踏出殿门,乍一看,没瞧见楚修,反倒是瞧见了一个容貌过于俊俏的男子。她愣了一下, 随机脸上逐渐泛起热气。连眼神都热络了不少。
但她不可能纡尊降贵去问那个小郎君是何姓名, 于是她摆摆手, 给了身侧的贴身宫女一个眼色。
贴身宫女会意下去,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楚修,见过钱太贵妃。”楚修朝钱太贵妃作揖。也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钱贵妃。的确是无上美貌, 娇艳欲滴。
钱太贵妃听到这个名讳,心下一惊,随即就有了些许防备,他居然是楚修,可惜了,他怎么会是楚修,唉,他要是不是楚修就好了。
眼前的男子站姿笔挺、肩宽腰窄,虽然年轻,有男子气概,而且气度平青云,一看就极为不凡。
钱贵妃心想,难怪自己的姐姐还有楚云盼在府上的时候都治不了他。是个有本事的。
她一瞬间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念头,陡然对上楚修偷看自己的视线,唇畔自发的浮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美色本来就是一种资源,是一种很强大的外露的资源,可以让看到的人瞬间心情愉快。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自己美貌,对方也俊俏,岂不是般配,对方看了她一眼,怕是眼下心中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叹和欣赏。
这么想着,那些仇,那些恨,好像忽然消失了。
钱贵妃的大脑忽然开窍了,得罪楚修的是和她关系其实不太好的她的姐姐,和一个不中用的侄女楚云盼,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是她们俩故意把自己扯进来的,自己又没有得罪楚修。
她眼下开始为叫钱芸去整楚修而感到后悔了。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晓这件事是自己从中作梗,连带着有没有恨上自己。
这怕是要问问的。
“小公子请。”钱贵妃的声音婉转如莺啼。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却之不恭。”
钱贵妃让开路,楚修跟在钱贵妃身后进去,身后贴身宫女替他们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有钱贵妃和楚修,钱贵妃坐下,楚修站着,钱贵妃当然知晓女子一定要端着,更何况自己是这样的身份:“你就是我姐姐家的庶子楚修?”
“是的,娘娘。”
“很好,很好,出落的很好。”
“多谢娘娘赞誉。”
“云盼之前求过你,你拒绝了,不是吗?”钱贵妃越瞧他越满意,从头到脚哪里都好,头发乌黑,身体康健。英姿挺拔。气冲云霄。
“是的娘娘。”楚修的态度不卑不亢。
“为什么拒绝?”
“他们得罪过我,得罪过我娘。我不是软柿子,他们几次三番都要捏我。”
“那就是她们的错?”
“对,楚修只想自保,却没想到她们屡屡相逼。”
钱贵妃心说他说的没错,就是这样,语气也缓和了些:“那你知道我的身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