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达对这位仁兄还有一点印象,他虽然只是个区区带刀侍卫,但是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浓墨重彩了,是以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太监中的最高位,也勉强记住了这位小带刀侍卫。
“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司空达端着,颇有架子,见人来了,并没有从座上站起,而是头支着脑袋,侧目看着楚修。
“陛下叫看茶。”
司空达闻言陡然站起:“一定是那些贱蹄子!以为陛下不需要伺候全都下去了!”他顿时着急万分,转头命令小太监,“你,还不快泡茶?!”
“是是是。”小太监也瞬间精神了,猛地拿起小秤砣,就要称茶叶,忽然抬头朝楚修说道,“陛下要什么茶?”
“……”楚修望着小太监身前的大桌子上摆的足足有几十种的茶叶,瞬间整个人都呆掉了。
他哪知道茶叶有那么多品种?!他就算知道,谁会把喝茶这件事弄成这样??江南玉没说啊!
“陛下经常喝的那款茶,应该就是……”
“陛下每日喝的茶都不同。”司空达说道。司空达望着楚修,眼底忽然浮现一丝怜悯。
“你没问?”
楚修可不敢直言江南玉没说,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最了解陛下,公公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陛下的心思,不是我能窥探的。”
司空达当然知晓他是在甩锅,他是个人精,当然不会接这个话,自己承担责任。
“那……”楚修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他怎么就摊上了江南玉,他又不是江南玉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晓江南玉现在想喝什么茶?
“你动作快一点,不然陛下也要责罚你。”
司空达因为他的无措感到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意。
连小太监也开始有些幸灾乐祸。终于又有一个人体会到伺候陛下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那就随便来一种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并不准备帮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帮人家?
“好,这是你说的。和我可没关系。”
小太监说着,就按照楚修的指示,随便拿了一种茶,放上小秤砣称了称,把茶叶放进了瓷白茶盏里,过去拿过炉上一直热着的热水,姿态优雅地倒入了瓷白茶盏。
顿时一阵茶香飘逸而出,扑鼻而来,连完全不懂茶的楚修都觉得这茶应当是喝在嘴里颇有余香。
但他现在可没心情品茶学茶,他开始思考怎么自己运气这么差,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抱怨是毫无意义的,但是不抱怨他的心情又实在是难受。
在没有见到江南玉之前,他就已经知晓江南玉的难以伺候,但是真的亲身经历一下,他才知道这种难,到底有多难。谁能讨江南玉欢心?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吧!
怎么会有江南玉这样的皇帝!这皇帝不如自己来做,至少自己来做,手下人绝对不会这么战战兢兢。
先顾好眼前吧。
“好了吗?”楚修怕耽误久了江南玉也发怒,说道。
“陛下只喝第三道茶,前面两道他嫌脏,所以要等。”司空达作壁上观,解释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带刀侍卫有多大的本事,区区二品楚巡抚的庶子,居然敢得罪恭亲王幼子,至少是有点小聪明的。
只是不知晓这份小聪明能否保他今晚安然无恙?
楚修左等右等,等得心里拔凉,小太监终于弄好了。
“好了,你端过去吧。我是按照你的吩咐泡的,和我没关系。”小太监说道。
楚修点点头,这些经常在御前伺候的都是人精,哪里是他轻易可以甩锅的,他走上前,端上瓷白茶盏,一端上就觉得烫手想要摔掉,但他堪堪稳住了,忍着烫,转头出去了。
一路上,他心里骂骂咧咧,他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任何人。眼下却是个快递小哥、跑腿小弟。
他当然知晓茶水不能撒出来,所以走得很稳,甚至有功夫看清楚那只瓷白茶盏,上面纹着画,是《仙鹤齐飞图》,仙鹤栩栩如生,头上还有一点红,它们舒展的身姿让它们独具仙气。
刚才在茶房,他就看见太监泡茶之前在柜台上抽出一个精美的檀木盒子,檀木盒子里放了足足有九只各不相同的美观茶盏,小太监也问了他,给陛下挑哪只用。
楚修哪里知道,也是随便选了一只。司空达在一边,神色不辩,楚修瞧不出一点暗示,司空达倒是有功夫和他解释:“陛下觉得喝茶要应景,茶盏的意蕴很重要。”
“……”楚修当时就无语了,这也太严苛变态了,难怪江南玉在历史上臭名昭著。这不是为难身边人吗?谁敢靠近他?
他眼下端着这个《仙鹤齐飞图》的茶盏,泡着这杯据说是云雾茶的茶,一阵快走,一滴都没撒出来,很快就到了混元殿的殿门口。
楚修咬咬牙,拈着嗓子说道:“陛下,茶好了……”
第一时间没有人应声,过了好两秒,才有人语气冷漠地说道:“进来。”
这是楚修第一次进入混元殿,但是他根本来不及细看。
江南玉端坐在案前,脊背直挺,一丝不苟,矜持又贵气。
他的背像一把出鞘的笔直的利剑,楚修心想,这么坐不累吗?为什么无人的地方还要这么讲究?做给谁看?
他实在是太奇怪了,楚修眼下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内心更加深处的浓浓的探究欲,他只想把自己眼前的难关过了。
江南玉似乎在看奏折,并没有抬头,声音清冷:“放案上。”
“是。”楚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过去,把装满茶水的茶盏轻轻地放到了江南玉案上的左边,又不贴着边沿容易掉下去,又不会离江南玉太近,他举动之间莫名会被烫到。
江南玉又看了几分钟奏折,忽然搁下奏折,端起了茶盏,他正要喝,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盏,低头望着茶盏上的纹路,又轻嗅了嗅茶的气味,眉头立马皱起。
楚修瞬间心道不好,事实上怎么可能好嘛!光茶就几十种,茶盏还有九种,甚至拿出来的都不是全部,他选对的概率,千分之一都不到嘛。
“这是你挑的?”江南玉冷冷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一边的男子身上。却没有上一次见他的那种惊艳,眼底凉凉的,眸光说不清道不明。
“是。”楚修知晓不能甩锅,只能硬着头皮上。
“为什么挑这个?”江南玉摩挲着茶盏。意味独具。
他开始审视眼前这张脸,的确是一张天工所造的脸,高挺的鼻梁,干净的一双眼,恰到好处的唇,齐齐的齿,毫无瑕疵的脸型,完美到不可思议。
身材挺拔高大,称得上是俊美无俦。
只心说人长得无可挑剔,做事倒是个笨手笨脚呆滞无能的。
白瞎了这么一张脸。连简单的看茶都不懂。
楚修拿不准江南玉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单膝跪下。
“你不懂茶?”江南玉说道。
“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
“……”楚修说,“奴才楚修。”
“你姓楚?”江南玉说道。
“回陛下的话,是的。”
“楚巡抚和你是什么关系?”
楚修陡然从江南玉嘴里听到这么一个名字,顿时心下吓了一大跳,江南玉记住了楚巡抚,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能被江南玉记住的,又没干什么好事的,于国于社稷无功的,最后都成了死人!
但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反正他不说江南玉也能瞬间查到,到时候就不是问话那么简单了,楚修咬咬牙说道:“他是我爹。”
“你是家中嫡子?”
“回陛下的话,奴才是庶出。”
“一介庶出,能得荫庇,你应该是比较优秀的那种?”江南玉说道。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喝茶,一口都没有,只是端着茶盏,暗暗把玩,仿佛也在把玩拿捏着眼前这个假装颤颤巍巍的人。
“回陛下的话,不敢,只是略有本领。奴才去了躬亲卫,才知晓这世界有多大,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既然如此,”江南玉忽然迈开了雪白的靴子,端着已经不太烫的茶盏,缓步走到了楚修跟前,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江南玉俯视他,楚修低着头。
“抬头。”
楚修现在学会了听话,稍稍抬头,江南玉忽然捏过他的下颚。
楚修吓了一跳,那双手冰冰凉,却滑腻得很,指尖修长,掐着他的下颚,让他张着嘴,动弹不得。
楚修不明白他的意思,江南玉却忽然把茶水一点点倒进了他的唇齿里。
“好喝吗?”他蹲着身子问。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种莫名的口|交,这个想法瞬间出来的刹那,楚修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其实挺好喝的。楚修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但是他瞧江南玉的神色,也知晓那个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不好喝。”
“劳烦陛下动手了。奴才知道错了。谢陛下赏赐。”
“以后机灵点。”
江南玉喂完人,就要摔了瓷白茶盏,楚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忽然福至心灵,一把上前握住了江南玉的手。
江南玉猛地震惊,眼前的男子忽然谄媚一笑:“陛下不如连这个瓷白茶盏也赏赐给奴才。”
江南玉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眼前这个表情令他嫌恶的男子,蓦地从他手里接过茶盏。
“陛下恩赐,奴才必当报效。摔了可惜,不如让奴才天天看着,念着皇恩浩荡!”
楚修的声音清澈低沉,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欺骗性。
他那双眼睛里眼下充满了对江南玉的孺慕向往之情,仿佛真的念着皇恩浩荡,满心都是感激。
“你留着吧。”江南玉对外喊了一声,叫了水。司空达早就候在外面了,闻言立马踹了一个宫女去准备水。
很快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江南玉在铜盆里洗了洗手,又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方巾,擦了擦手。全程楚修都握着那只茶盏,低着头跪在地上不说话。
等江南玉洗好了手,楚修才主动说道:“奴才先下去了。”
江南玉没答话,显然是厌了烦了,司空达瞧了眼陛下的神色,暗中给楚修使眼色。楚修会意,立马自行下去了。
背后江南玉正在宽衣解带。楚修没看到,径直出去了。
——
楚修一回了值房,就半卧在榻上,把玩着那只瓷白茶盏,他的手修长漂亮,长指握着茶盏,大拇指捏着,仔细把玩。
一边的裴羽尚睁开惺忪的眼睛,陡然瞧见他手上的东西,愣了一下,凑近仔细看了看:“你哪来的这样的宝贝?”
“皇帝赏的。”
裴羽尚立马瞪大眼睛,满眼不可思议:“你不就去守了一次夜吗?怎么这样了?”陛下什么时候赏赐过别人东西?更何况是个区区带刀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