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没事???”
“我真的……你废不废话啊。”
楚修背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雪还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血珠,滴落在尘土里。
左臂被长矛刺穿,伤口外翻着,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他却用半截长刀撑着身子,不肯倒下。右臂的甲片被劈飞,几道刀伤深嵌在皮肉里,血浸透了衣袖,黏腻地贴在胳膊上。
翻卷的皮肉沾着沙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颤。左肩被箭矢洞穿,箭簇虽已拔去,却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血窟窿,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江南玉整个手都在发抖,如果自己来晚一点,是不是就见不到楚修了。
“你不是答应我……”
“你也答应我……”
楚修忽然站了起来,连日来的绝望一扫而空,他忍着眼泪,笑着在江南玉周围转了一圈,嘲道:“哟,这是谁啊,这么俊,还被当成奸细抓到我军中了,我军中好多军妓,你怕不怕?”
“楚修,你个混蛋!!!”
裴羽尚却笑了,司空达也跟着笑了。
——
江南玉被松绑了,亲兵和士兵们眼看着他被带进了中军大帐,面面相觑。
楚上将军威严,治军严整,绝不徇私,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了。
一进了中军大帐,楚修就吻了上来,江南玉眼见屋内还有旁人,挣扎了两下,摸到楚修背后一手血,忽然僵在原地不动了,裴羽尚和司空达立马转头出去了,楚修深吻了上来,江南玉开始回应,他开始哭,他不受控地开始哭,浑身抖如筛糠。
“楚修,国破了,我不是皇帝了。”
“我还苟活于世,实在是无颜见你。”
“没事,别说话,让我亲一会儿。”楚修的吻很温柔,却又带着一股狠劲,似乎要让江南玉融进自己的骨血里。鼻尖相抵,呼吸交织,他的吻里有浓烈的占有,也有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他又掉了一滴泪,别过头擦过。他已经在这些日子的地狱磨炼下,早就学会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爱人江南玉还在这里。
一吻既罢,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江南玉,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就要造反称帝了。”
“那又怎么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做这个皇帝,我高兴。你会杀回去的,对吗?”
“嗯,我本来是这么计划的。”
“楚修,你再亲我一会儿吧,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
“我也怕。怕死了。”
他们又开始彼此接吻,在一方温暖如春的中军营帐,在外头因为打了胜仗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悄悄接吻。
——
“楚修,”楚修褪去了染血的甲胄和衣袍,期间一声不吭,只是脊背猛地绷紧,指节攥得发白。
血顺着伤口汩汩往外涌,浸透了玄甲,滴落在脚下的黄沙里,晕开暗红的印记,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的冷汗浸透了内衬,可他咬着牙,硬是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声咽了回去。
他抬眼,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江南玉替他脱衣服,看着他裸露的触目惊心的上半身,又要哭,楚修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别哭了,哭得我心肝儿疼,你再这样我叫别人来弄呢,这不是没死吗?”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本来他是要用计谋的,但是听说江南玉死了,他也疯了,所以就变成了猛战……伤成这样,结果却不亏,值了。
“楚修,你什么时候睡我,我好想你睡我,我好怕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就要么你死了,要么我死了。”
江南玉一边替他清洗伤口,一边胡言乱语地说道。他已经高兴地说不出话来了,一时百感交集,头脑晕乎乎的。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有什么说什么。在信任的人面前就是这样的。
“……”楚修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没力气,不过……”他忽然坏笑地把江南玉抱在怀里,“你现在在我这里,我要对你酱酱酿酿,你也没办法逃跑,你要是逃跑,我就喊人把你抓回来,我就喊人把你五花大绑扔到我床上。”
江南玉又羞又恼,却有点高兴,高兴极了。他心想,他就想楚修对他这样。他好想和楚修睡觉。似乎这样可以驱散他心底的担忧。眼前的一切都好不真实。好的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太不真实了。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嘶,手下轻点,你怎么伺候人的。”楚修抱怨道。
江南玉立马开始认真起来,他从来没伺候过人,但是他聪慧过人,他仔仔细细替楚修处理伤口,替他上药,替他包扎。
他耐心无比,似乎要把全部的爱意倾注在自己的手上。
楚修心里暖暖的,他把江南玉夹在两腿之间:“跟你说个好事儿。”
“你说。”
“薛天贵要和我结拜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带着他的农民军杀回皇城了。”
第113章 你们的死期到了!
金门桃园。
薛天贵一见楚修来了, 就哈哈大笑。刚要说话,目光落到他身边仙姿佚貌的男子身上,顿时看直了眼。
男子眉如远山,瞳仁漆黑如墨, 却盛着漫天星河的清辉, 望之便教人沉溺。
鼻梁秀挺, 唇瓣似噙着三分笑意, 七分疏朗。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时, 指尖纤长如玉, 动作轻缓如流云舒展, 竟让周遭的青松寒梅都失了颜色。
风过处,衣袂猎猎, 他遗世独立的模样, 竟不似凡尘俗世的公子, 倒像是误落人间的天宫谪仙, 自带一身清冷出尘的气韵,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只敢远观。
“喂,你干什么?这是我爱人。”
江南玉瞪大眼睛,瞬间红了脸,没想到他居然会直言不讳。
“你……原来楚上将军好男色啊!”
“我不好男色,我只好他。”
江南玉脸更红了, 心里却暖暖的。
“是小弟冒犯, 是小弟冒犯!!!”薛天贵连忙道歉。
“哥哥打算怎么结拜??”
薛天贵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 却喊楚修哥哥,姿态是摆正了。
“让他当见证人,我们结拜。”
“他一个无名之辈。”
“谁说他是无名之辈???你就得意高兴着吧。他贵不可言。”楚修说道。
“行行行, 哥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江南玉立在上首。
十里雪花,落了三人满身。两边无数亲兵士兵见证着这一场面。
园里摆着乌牛白马的祭礼,案上供着青香烛火,酒盏里盛着烈酒,映着天边流云。
二人意气相投,皆有匡扶社稷之志。江南玉抬手替二位斟满三碗烈酒,薛天贵先朗声道:“今日我薛天贵与楚修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薛天贵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兄长为尊,弟为其翼,共赴生死!”
轮到楚修了,楚修忽然说道:“我还有个朋友,我们三个一起结拜吧。”
“可以可以。”
裴羽尚忽然红了眼睛。别过脸,让风雪吹掉自己的眼泪,让自己别太丢人。
楚修朝裴羽尚伸手,裴羽尚退了两步:“我不配,你们……”
“谁敢说你不配!你不配还有谁配???”
“好了,小兄弟你别害臊不好意思了,楚上将军既然抬举你,肯定你有你的本事,快来吧快来吧。”薛天贵也是胸怀宽广之人,马上说道。
裴羽尚这才不好意思地出列。
言罢,三人刺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中。酒液染成殷红,映着白白大雪。他们举杯齐眉,一饮而尽,酒入喉中,烈气直冲肺腑,却烫得一腔热血沸沸扬扬。
三人喝完酒,将酒碗往案上一磕,震得桌上烛火摇曳。
饮罢,三人对天再拜。大雪簌簌落下,沾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是天地为证,山河为盟。
从此之后,桃园三结义的名号,便随着那漫天飞落的雪花,传遍了金门,也掀开了一段乱世英雄的传奇序章。
——
“你听说了吗?皇帝死了,”同楚修和楚修的爱人一起走回营帐,薛天贵说道,“我现在是被你拨乱反正了,你是个好人,不是狗官,大昼有你这样的上将军,是大昼之福。”
“我是有雄霸天下的野心,但现在也自知技不如人,甘心屈居第二,听从兄弟差遣!”
楚修也不客气,乱世能者居之。
“就是现在少了个做主的人,不然的话,我愿意接受招安,也能给起义军混个好名声。”
江南玉浑身一震。
“那你对着我爱人拜吧,你跟他说。”
“跟他说有什么意思?他又不是皇帝。”
“……”
“你怎么看皇帝?”
“残忍嗜杀。”
“你怎么看我爱人?”
“他性格沉静,缄默寡言,气质清冷……”
“你为什么总是把你爱人和皇帝联系在一起???”薛天贵恼了。他有点不明白自己在说皇帝,为什么楚修总往他身边一直面沉如水、沉默寡言的爱人身上扯。
“你以后就知道了。”
“你对他好一点。”
“楚修,你这……”
楚修笑笑。
营帐内,江南玉坐在一边,周身似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连暖风拂过,都像是被他的清冷逼退了三分,教人只敢远观,不敢轻易上前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