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玉忽然从阶上走下,从身后抱住了楚修。
楚修拨开他的手,江南玉却抱得很紧:“你别走好不好,你陪陪我,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
似乎是他透露了一点脆弱,楚修终于有些无奈了,却有点走不动路,他心里对自己咬牙切齿,楚修,你不中用啊。你为情所困啊!!!成大事者,怎么能这样婆婆妈妈???
楚修又无情地去拨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却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他,不让他动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楚修,我不知道怎么做傀儡,他会羞辱我吗?”
“他羞不羞辱你关我屁事?”楚修心说自己还真多管闲事。或许真得让郑国忠好好教育一下江南玉。
人的性子有时候是需要磋磨的。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开始把他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
但是自己呢?自己也很累啊,他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扛起一点什么?
他还是太小了。
和比自己年纪小这么多的人谈恋爱真累。
越想越寒心。又去拨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忽然踮起脚尖,咬了他的背一口。
楚修吃痛,不可思议地回头:“你他妈又家暴我!!!”
“你敢走我就叫人打你!”
“……江南玉,”楚修脸色阴沉,“我摊上你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背上还隐隐作痛,他是一点都没留情,下了狠嘴。背上还有淡淡的齿痕,连衣袍都被他咬破了。
“你是属狗的吗?”楚修脱了外袍,他有点忍不住了,把人抱起就扔上了床,对着他的屁股就一顿打。
“…………”江南玉满脸涨红,“我一定杀了你!!!”
“你不是家暴我吗?不允许我家暴你,”越说越委屈,江南玉家暴自己是真家暴,自己家暴他还得收着点力气。
“你打了我十大板,我可还记着呢。”
楚修打完见他挣扎,整个人忽然笑了。笑自己傻逼,自己都快二十六岁了,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儿玩过家家狗咬狗。
“你还走不走?”
“我走。”
“你真走?”江南玉跪在龙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楚修叹了一口气,楚修,你被人吃得死死的。你没发现吗?
“你陪陪我,我是皇帝,我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楚修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历史上的江南玉在之后要受得全都是屈辱,数不胜数的屈辱……
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而自己根本不想扭转他的命运了。太累了。和驴说话,沟通不清楚。
或许是年纪比他大许多,想着他以后的结局,对他多了一丝怜爱。
怜爱之余,还有一丝爱莫能助,或许他真的应该去尊重他人命运。自己也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
心下有些黯然,江南玉忽然坐到了他的怀里。衣袂交叠在一起,暧昧非常。
“楚修哥哥,我真的很害怕,”他换了一副语气和嘴脸,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脆弱,“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办?”
“你要学会自立,我经历许多事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也很孤独。”楚修又叹了一口气。
“我先走了,”他心想,自己真的该退出这场闹剧了,江南玉不是他能摆平的。自有治他的人。让郑国忠来吧。
江南玉在身后叫他:“那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楚修停住了脚步。
——
江南玉穿着月白中衣,在楚修的注视下,最后一次坐到了上首,他拿起一支狼毫毛笔,自己在砚台里一点点磨着墨,砚台的一角还沾着楚修额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很沉重,需要细细思量。
楚修也没催他,这是对江南玉来说万分艰难的一步。他又一次有了一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耐心。
江南玉敛了眉眼,端坐于案前,手肘轻抵着桌面,执墨的手稳得不见一丝晃动。
腰间的佩玉随着动作轻轻擦过桌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只落在墨锭与砚面接触的地方,睫羽轻颤。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像听不见一般,垂着眼,神情逐渐冷静下来,淡得像是一汪静水。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旋转,磨出的墨汁浓黑透亮,他的呼吸都跟着那动作的节奏放得又轻又缓,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是全然的投入。指腹按着墨锭,力道均匀,一下一下,动作不疾不徐。
月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砚台里渐浓的墨色。
时光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楚修在江南玉看不到的地方又叹了一口气。拿他怎么办才好。近了怕他亵玩自己,远了……
江南玉终于在红木雕花柜子里翻出一卷圣旨,修长的手微颤,在圣旨上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君临四海,夙夜孜孜,惟念兆民福祉、社稷安固。今因身体不适,将暂离朝政。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时失序,兹择元良,托付重器。司礼监太监郑国忠,明达之识成于典学。昔年躬历庶务,裁决允当,宽严得宜,已显监抚之能;平日敬慎持身,亲贤纳谏,深谙治道,足堪社稷之托。
着郑国忠即于监国,总摄内外政务。凡军国机务、百官黜陟、刑狱断谳,皆由郑国忠裁夺施行,事毕奏闻行在。边警军机、王府急务,许便宜行事,随即驰报。六科每月具奏庶务处置情形,赏罚黜陟一一列明,不得隐匿。
朕特简文武重臣等辅弼郑国忠,诸司百官须恪遵约束,禀承郑国忠令旨行事,不得推诿敷衍。郑国忠监国期间,宜虚怀纳谏,明辨是非,慎守弘纲,康理庶务。言当者,虽刍荛之言亦当采纳;言不当者,虽王公之议不可轻从。务使朝纲整肃,民生安堵,内外晏然,以副朕付托之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江南玉写完,就将圣旨丢给了楚修。楚修接过圣旨,心说你又不是为我写的。
“你满意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楚修愣了一下,心想他接受能力倒是不错,不过那也哄不好自己了,他要真的学会怎么去做一个更强大的皇帝,而自己只能起辅助作用。
“陛下好好同郑国忠周旋,他会教会你很多东西。”
“朕知道。”江南玉已经极为平静,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并觉得这也只不过是自己人生的某个阶段而已。
他脑海里划过的都是那一张张淳朴、不谙政治的脸,百姓的脸孔应该也是这样吧,他们会希望自己活下来的吧?
不然的话,自己如果倒了,郑国忠谁来斗?
自己如果这个时候死了,皇位必然引起新的争端,到时候诸多宗室王爷、冯氏,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现在只是把权力交出去而已。交出去,就有收回来的一天。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想通了,其实他太过聪慧,智商超绝,他只是先前掩耳盗铃,不愿意知道罢了。
因为知道了要克服自己的恐惧。但他现在莫名不怕了。
或许是因为他看见了楚修眼底的失望。
“楚修,去军营吧。我不需要你陪我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楚修心说他这个时候倒是想通了,但是他就算没想通,自己也不会犯贱再多说了,他自己想通了倒是最好。
如果他是个弱女子,自己也许能保护他一辈子,但是他偏偏是天下第一人皇帝,他得学会自己站立,他得学会自己去面对许多疾风暴雨。他需要变得更加强大。
眼下他的忽然平静,反而让自己高看他一眼了。
背上还隐隐作痛,楚修咬咬牙,心说自己还待着这里简直是给他脸了。
他转头就走,这次江南玉并没有挽留,他眉眼淡淡的,眼底却摄出一股巨大的能量。
郑国忠,我不会输给你的。
——
“父亲,你准备怎么对楚修?”
郑府里,郑国忠也有些紧张,他没有在写字,反而是在看着场中的歌舞。
女子启唇时,郑国忠心里的喧嚣便静了大半。嗓音清冽如山涧清泉,淌过耳畔时,带着松间明月的凉意。
转调处又婉转得像缠枝海棠,丝丝缕缕绕着梁木,连殿角的铜铃都似被这声音浸软了,叮铃作响的节奏都慢了几分。
唱到动情处,尾音微微颤着,像衔着一滴未落的泪,听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楚修的话还萦绕在他的耳边,这实在是太诱人了。这就是自己毕生的梦想,居然在此刻实现了,而且兵不血刃,毫无损耗。
他要做的只是等,等楚修劝说江南玉成功,或者失败,失败之后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坐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位置。
他当然希望楚修成功,不然的话,肯定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眼下楚修倒是自己的福星了。
“让他去军营,他不能再和皇帝待在一起了,”郑国忠说道,“要是成功了,朝臣都知晓是他劝的,朕为了不让朝臣寒心,也不能伤他性命,但是城外军营里有咱们的人,咱们可以暗中给他使绊子,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郑国忠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过河拆桥,也是三十六计的一计。
只是现在他不得不留下楚修的性命,不然的话朝臣可能会对自己群起而攻之。因为太失人心了。
甄纲陡然听到这个安排,虽然有些不满,但也足够高兴了,他朝郑国忠略一抱拳:“那就先恭喜义父了。”
心里却在想,自己是御前带刀侍卫,等郑国忠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羞辱江南玉不是指日可待?
——
江南玉颁下圣旨,朝臣哗然,天下哗然。一时人心惶惶,蠢蠢欲动。
楚修今日正式要去军营,他已经拖了很久了,他手上的伤虽然还没好全,但是已经不需要吊着了,手也可以自然垂下。
他这会儿立在内城门外,就要策马走,回头望了一眼皇城,忽然叹了一口气,骑马进了皇城。
身后的小太监满眼不可思议:“楚大人,内城不可骑马!!!”
楚修在混元殿外下马,司空达想要呵斥他,想着楚修为江南玉做的事情,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哀了一声,摆摆手让楚修进去,今日之后,这混元殿就是困住江南玉的一方天地了。
郑国忠的人正在前来,准备接管混元殿。到时候自己虽然有东厂的番子保护江南玉,到底不如从前。
内殿里气氛凝滞,甚至略有点死寂,宫女太监都戚戚艾艾的,甚至有的都要哭出来,觉得陛下大势已去,再也不复当年。
“哭什么哭??朕又不是死了。”江南玉心烦意乱,直接叫司空达把所有宫女太监都赶出去了。
“陛下,楚修……”司空达还没说完,楚修已经进殿了。
江南玉望着他,呼吸一滞,到嘴边的骂人的话忽然没了,二人对视一眼,江南玉最先别过脸。
“你还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