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肯定是达官显贵,身份贵不可言。
“对了,”楚修忽然慢一拍说道,“你们还有宅子吗?”
裴羽尚愣住了:“你不是买了一间吗?”
楚修没说话。
牙行的人哪里嫌卖得少的,立马兴高采烈,差点手舞足蹈道:“有有有,要多少有多少,大爷要什么样的???”这要是一天能卖出去两间,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这人也太有钱了吧!
楚修描绘了一下,牙行的人立马重新带他上马车看去了。
裴羽尚说:“你真有钱啊。我也去。”
楚修摸了摸鼻子:“你别去了,我自己去。”
裴羽尚从马车上被赶下来:“你也太不是人了吧,楚畜生。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连你最好的朋友你都要瞒着。哼,下次有事我也不告诉你!”
——
楚修买了宅子,牙行又提供了一条招揽龙丫鬟小厮的服务。所以没两天,楚修已经彻底住上了新的府邸。
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擦拭得光亮如新,没有一丝灰尘,阳光洒下,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院中的花草树木错落有致。
走进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窗净几。
窗户玻璃通透如镜,让窗外的景色清晰地映入室内。家具摆放整齐有序,桌面光洁。
厨房内,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灶台洁净光滑,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就连墙角、柜顶等平时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蜘蛛网或灰尘堆积。
这家牙行过来的小厮丫鬟还是足够给力的。
白月娥和楚修此时站在门口,眼见着两个小厮爬上梯子,踩着梯子正在挂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清新飘逸的两个字“楚府”。
裴羽尚送完礼,让人把自己的礼物抬进去,笑着说道:“一个楚府倒了,新的楚府又起来了。”谁不想自立门户呢,区区二十岁就已经能做到这样,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裴羽尚比楚修还大两岁,也还和自己老爹挤在一起呢。
“改明儿我也买个宅子,和你做邻居。”裴羽尚说道,“不过我要攒攒钱。”
外头忽然传来了马的嘶鸣声,裴羽尚一回头,眼见坐在马上的甄纲,顿时袖中的手攥紧了,他还记得之前的楚府办宴席,甄纲带着厚礼公然过来,直接给楚修扣上了郑党的帽子。
这次新府落成,他又过来,肯定没好事。
不过他已经不似上次那般意气风发,连骑马都小心翼翼,谨慎非常,生怕撞到人。似乎是生活已经磨平了他的一些自以为是,他开始变得阴郁沉闷。
“有事吗?”楚修淡淡道。
甄纲努力牵扯出一个笑容,心说这个差事怎么落到了自己的头上,郑经天一定是想羞辱自己,但既然是义父的吩咐,他也不可能不做,于是他从马上下来。
裴羽尚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两个仆人从马车上搬下一块巨大的红木质地的匾额,甄纲小声说道:“这是义父亲自写就,送给你的。”
楚修一惊,瞬间领会了郑国忠的意思,一时心下只觉得复杂,情况更加扑朔迷离了,自己还没去找郑国忠,还没想好和郑国忠说点什么,郑国忠已经主动表态了。
“让他们挂上去吧。”楚修说道。
于是那两个小厮又从梯子上下来,带下了楚修自己写的两个字,从甄纲的两个仆人手中接过那个更大更阔气字迹更加狷狂不羁的“楚府”二字的匾额,在众目睽睽之下挂到了府邸朱门正中央。
一边白月娥眼见上次刁难自己儿子的那个少年又来了,担忧地拉了拉楚修的衣角。
楚修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门口好事的一群人望着那块过于漂亮精致的匾额,一时心中羡慕不已。
裴羽尚心想,这块匾额比之前楚天阔的“楚府”二字匾额还要阔气。
而且这是郑国忠亲笔……
其中的分量。
甄纲不忿地送完礼物就自行走了,楚修叫下人给门口看热闹的人发了点喜糖,然后就叫人关上了大门,白月娥、裴羽尚、楚修三人刚进了大门,裴羽尚就说道:“又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郑国忠心眼也太大了吧,这个时候还不放弃你……我都以为你们要剑拔弩张了,结果他这个时候送礼了,还是这么一份大礼,他这是什么意思?”
白月娥不懂这些,也担忧地看向楚修。
“他现在是认可我帝党的身份了,但是还是想和我交好。”楚修快步往前走,走到了会客厅没有丫鬟和小厮的地方。
“什么意思?”
“他在威胁我。先礼后兵的道理你懂吗?”
“我懂。”
“我要是乖乖听话,他就不扯这层遮羞布了,最后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他的乖儿子,但是如果我不听,那么他就要对我动手了。”
白月娥攥紧了手。
“那你什么意思?”
“挂上就是道歉,不挂挂自己的就是自立门户。”
“可是你现在帮了皇帝这么多,就算你想回头,郑党也不会相信你的……”
“所以才说是最后一层遮羞布。”
“我已经感受到狰狞了。”
“郑国忠太老辣了,他知道没有无法撬动的人,要么诱惑不够大,要么威胁不够大。他现在是明着让我做两面派,他不管我是不是帝党了,只要我能给郑党带来价值,他就用我。就这么简单。”
“那你怎么办,你难道又要出卖皇帝?”
“我不喜欢被人逼迫的关系,但我的确暂时不想和郑党撕破脸皮,皇帝需要时间发育,整合,收归。”
“你什么时候一心向皇帝了?”
“……”对啊,他什么时候一心向皇帝了?
“而且他知道皇帝猜忌我,也想害我一把。”
“那你怎么做?”
“我得去趟郑府。”
——
皇宫大内,今日酷暑,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悬在头顶纹丝不动,把穹庐烤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铜钟。
地上的沙石烫得能烙熟面饼,脚底板踏上去,隔着千层底的布鞋都能觉出一点灼痛。
江南玉望着瓷白水盆荷花微微出神,开得真好啊,宛如睡美人一般恬静。花瓣上的纹理清晰可见,细腻如丝,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清新脱俗,亭亭玉立。恰似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佳人,尽显柔美与娇艳。
他忽然有了一丝出去玩的冲动。
其实江南玉再怎么勤奋,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旁人在这个年纪,尤其又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肯定玩得昏天黑地,他却整日不得不待在混元殿,不得不处理没完没了的朝政事务。
江南玉为那一秒出现的玩乐之心而感到自责。
他想到了楚修,最近……他对自己还挺好的。可是这是真的好吗?还是他不惜代价的骗取自己的信任?他江南玉真的不知道怎么去相信一个人,楚修的身份又实在是太过复杂。
一个投靠过郑党、在自己身边蛰伏了半年的人,真的值得信赖吗?
他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司空达。”江南玉招招手让外殿侍立的司空达过来,司空达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怎么了?”
“你说怎么才能信任一个人?”江南玉说道。
他觉得除非他杀了楚修,他成了死人,不然只要楚修活着,自己就绝无可能相信他,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只有死人才不会行动,不会造孽,不会背叛自己。
活人的变数太多了,又是这样有能耐的活人,又是这样的污点对象,可是他竟然自己毫未察觉地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情,既然要杀他,又为何撩他?
司空达为这个问题感到一惊:“陛下,你谁都不要相信,谁都有可能害你,连小的都不要相信,人心不可直视,不可窥探。把一切攥在自己手里是最安全的。”
“朕原先也这么想,”江南玉顿了顿,第一次有了坦诚自己想法的欲望,“可是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忠心呢?”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奴才是个阉人,没有后代,父母也死光了,家族里也无人,无依无靠,最在意的就是陛下,所以陛下可以信任老奴,因为老奴愿意为了陛下死,但是旁人不一样,人心里的欲望太大了,有家族,有父母,有妻子,有钱财、有名利、有女人……陛下未必被排在最先。这样的人就不可以信赖。”
江南玉忽然想到了楚修于那么多人中杀出重围,就为了救自己。
那个时候他是为了自己而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的吧?还是他在演戏?
真的有人可以演到这种地步吗?
苦肉计?
把自己搞那么一道狰狞的疤?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有那么一秒对自己有真心过吗?
他只是……只是忽然想去信任一个人。
江南玉心头微动。
“那朕怎么样才能完全信任一个人?”
“永远不要,除非那个人把你排在第一位,事事以你为先,愿意为你去死。”司空达郑重其事地去叮嘱江南玉,他为江南玉想要去信任一个人的想法感到担忧。
“那为什么皇嫂可以轻易震慑那么多人?”江南玉有些不解,“这是信任的力量吧?人心里也不只有权术,就好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忠心,最开始的最开始……”
司空达哑然,最开始的最开始,那个时候江南玉还只是个孩提,是皇帝亲封的誉王,自己被分配到誉王府。
江南玉实在是太可爱了,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春水,睫毛细软得像蝶翼,一眨一眨间,总带着点懵懂的好奇。
瞧见新鲜物事时,眼珠子便滴溜溜转,嘴角先弯出个浅浅的笑,憨得人心尖都化了。他小时候一点都不像男孩,像个漂亮精致的女孩。看得人心都化了。
因为年纪的差距,又因为太监的身份,他暗暗把江南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疼,这一陪就是十几年。十几年一晃而过,少年也长大了,但是这种亲情却刻在了骨子里。
只是他一贯自卑,觉得他把一个皇帝当自己的儿子,太侮辱皇帝了,所以从来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司空达还是羞于启齿,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立在那里,陪着自己心底的那个小小清冷少年。
他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仪万千的、万民跪拜的令他都时常觉得恐惧的皇帝。
天威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江南玉一定是个圣主明君,堪比秦皇汉武,他只是还需要成长,他一定会千古留名,流芳百世。
江南玉想不明白了。
“陛下,什么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
“天下苍生。”
“那其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