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最初……最初没有把两个自求自保的人逼到这个地步,也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裴羽尚感慨道。
一下午的功夫,楚府已经彻底空了,人去楼空,繁华仿佛一场镜花水月。富贵就是这样,逝如烟云。
“娘,我感觉钱锦红状态好像不对。”走在路上,楚修低声对白月娥说道。
“我之前给她下了慢性毒。”
“……”他娘什么时候变这么狠毒了。
裴羽尚和楚修最后坐在楚府的花园里,裴羽尚说:“你想去看看楚天阔吗?”
“会。”
“你之后准备干什么?”
楚修想到江南玉,没说话。军营还是要去的。郑党的事情……更是一地乱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个下午,他和裴羽尚聊了很多。
“从此你再也不是楚巡抚的儿子,你是你楚修,从三品云麾将军。”
裴羽尚打心底为楚修自豪,他终于摆脱了父亲,在一堆腐烂的肉里长出了全新的骨血。
“借你吉言。”
——
混元殿内,江南玉烦躁不已地批着奏折,扫了一旁的司空达一眼,司空达会意,以为他要喝茶,立马就要下去去茶房了,江南玉说道:“回来。”
声音淡淡的,没有怒气也没有冰冷,平和镇静。
他好像经过宫变一事,自己也有了全新的骨血,从里到外脱胎换骨,变得更加成熟……虽然他依旧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但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在逼着他快速成长。
司空达暗自心疼不已,这段时间陛下有多忙他是看在眼里,有太多人要杀,有太多人要抓,有太多人要发落,又要见这个官,又要见那个官,混元殿内一整天人来人往,陛下又是几个晚上没睡好了。这怎么行,这样下去身体怎么熬得住。
司空达暗自直摇头,但是又实在是没有话劝,皇帝一人,天下所系,皇帝如果不干,那谁来干呢?
“司空达。”这次江南玉有些欲言又止。
“陛下有何吩咐?”
江南玉有些羞于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说道:“以后……以后奏折你先帮我批吧。”
司空达一惊,立马跪下了,汗流浃背,还以为是江南玉试探自己:“陛下,小的绝无反心,陛下日理万机,小的……”
江南玉苦笑:“朕说的都是真的。”
“陛下,小的不敢,小的何德何能,再说了,小的才能有限,连管一个东厂都吃力万分,更何况现在还要收编锦衣卫……”
他说的也是实话,虽然他的确不想干这个掉脑袋的事情。但司空达也已经应接不暇了。他也超负荷了。
江南玉一时有些犯难,他不再强求司空达,心想,那只能他自己来批了。
他忽然想到楚修:“御花园的花开了,你去搬几盆进来吧。”
司空达一惊,随即满脸喜意,陛下终于知道玩乐了!!!这是多么好的改变啊。
楚修一进来,就看到了那几盆开的正好的荷花。那盆中的荷花亭亭玉立,粉色的花瓣如粉雕玉琢一般,娇嫩柔美。
花蕊呈黄色,点缀其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荷叶碧绿宽大,宛如一把把绿伞,衬托着荷花,尽显夏日的清新与高洁。
楚修心想,江南玉在他的心里就和荷花一样高洁。不了解他的时候,觉得他嗜杀残忍,逐渐了解他之后,才发现他有一颗稚子之心,那颗心晶莹剔透,不染纤尘,能在关键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巨大的能量,他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耀眼夺目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楚修说道。
江南玉一见到楚修,心情就很好:“不疼了。”
“真不疼假不疼?”楚修说道。
他现在知晓江南玉善于忍耐抗疼了,有些羞愧于他当时第一次受伤居然在裴羽尚那里大呼小叫。谁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再怎么受伤,也比不过你。”江南玉正在批奏折。
或许是太忙了,头也没抬。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应付楚修了。
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精力都要被榨干了,案上的热茶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余一点残温。他捏着一本奏折,指尖泛白,指腹却连翻动的力气都没有。龙椅的扶手被攥出几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眉峰紧锁,连蹙眉都觉得费力。
窗外的蝉鸣聒噪,衬得殿内更显死寂,他望着那堆还未批复的奏折,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连挺直腰杆的帝王威仪,都快被这漫漫长夜的疲惫磨碎了。
楚修上前,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奏扔掉:“不是说了让你叫司公公批吗?!你需要休息。”
“放肆!!!”江南玉瞬间怒了,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是积威已久的帝王之怒,他根本不容许旁人触碰奏折,更不允许如此放肆直接打掉奏折的举动!这是对天威的冒犯,这是对密辛的窥探……
“朕是不是太宠爱你了?”江南玉冷冷地说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
是的,自己最近总是对他展现温和的一面,让他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的獠牙。
“司公公呢?”
楚修就要去找司空达,江南玉见他不搭理自己,有气没地方出,又怪自己居然不发落楚修。
江南玉啊,你不争气啊,早晚他会踩在你头上的,他现在已经无法无天了。
这么想着,江南玉咬咬牙,就准备发落楚修,楚修已经拽着司空达过来了,司空达再次表明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楚修说道:“要不东厂厂公我来干。”
“……你不是太监啊!!!”
“我开个玩笑,”楚修有些心疼江南玉,但他也不好说别的话,“让萧青天来干吧。他不是内阁辅臣吗?”
“萧青天脾气太倔了,自我倾向太大,让他筛选奏折,天下要大乱的。”
“算了,司空达,你出去吧。”
司空达望着浪子野心的楚修,心下忌惮更甚。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搞倒他。现在需要暗自蛰伏。
“陛下,我要去军营了。”
江南玉一惊:“你不是伤还没好吗?”
“我反正是个虚职,也不用练兵什么的,我先过去看看,适应一下。”
江南玉心底忽然有丝说不出的堵得慌,他眼见楚修面上毫无留恋的神色,稍稍把自己的心收了一点回来:“那好。”
楚修转头就走,江南玉忽然在背后叫住他:“回来。”
“微臣会回来看你的。微臣想见到你。”
“微臣想带我娘去一趟诏狱。”
“准。最多半个时辰。”江南玉摆摆手让他下去了,等他真下去,又有点烦躁地看了眼他的背影。
第97章 楚天阔的末路
诏狱的甬道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
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 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 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 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一亿年都仿佛一成不变。
楚天阔被铁链锁在墙根, 囚衣烂得只剩几片布条, 黏在身上的血污与汗渍早已发黑发硬, 散着一股酸腐的馊味。
头发纠结成一团乱麻, 沾着青苔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半只眼泡红肿, 眼角结着干硬的眵目糊。
赤着的双脚踩在泥泞里, 脚趾缝里塞满黑泥, 脚踝被铁链磨出的伤口溃烂流脓,与地上的污秽黏在一起, 看着触目惊心。
丝毫不见当初的英俊硬挺,明明前两日他还穿着华服,喝着美酒,抱着美人。
边上的是同样的一个头发脏乱、满身黑污的老人。那是当初和楚修对话的老人。
他哈哈大笑:“楚天阔,你也有今天, 当初是你害得我!!!”
当年他同楚天阔是同侪, 是同一批中进士的人选, 他把楚天阔当最好的朋友,以为将心比心,楚天阔也会这么对自己。
却没想到楚天阔嫉妒自己出身比他好, 比他有才华,得到当时的主考官赏识,位列状元,即将平步青云,暗中和人构陷自己,说自己结党营私、贪污受贿。
当时的先帝昏聩,考虑都没考虑,就让人把他打下了诏狱,主审的官僚被楚天阔贿赂了,闭口不言,甚至从重发落了自己。
这一呆就是十年。暗无天日。毫不见光。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他要看着楚天阔有一日倒了,他日日夜夜都在诅咒楚天阔。没想到真的诅咒成功,有大仇得报的一天。
楚修一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番对话。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色锦袍,指尖轻捻着一枚玉扳指,缓步走下诏狱的台阶。
台阶的青灰砖石照出他惊人的容颜,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衣摆拂过阶面,连一点褶皱都未曾惊起。
眉宇间舒展平和,不见半分波澜,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躬身待命的狱卒,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走在森严可怖的诏狱,而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
“小伙子,你又来啦?你当初这么快走出诏狱,老朽我实在是太震惊了!!!”
“你长得可真好啊,你原来真的没撒谎,你真的是御前带刀侍卫。”
“你是怎么做到官复原职的?”
“都是你害得我!!!”
被绑在刑架上的楚天阔忽然发出一声暴喝。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的怒火轰然炸开。
一声咆哮冲破喉咙,声音粗嘎嘶哑,带着破竹般的力道,震得诏狱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火星簌簌掉落。
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青蛇,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阶下之人,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那股滔天的怒意,几乎要掀翻整座诏狱。
老人就是一惊,陡然看向那个慢条斯理、淡定从容的男子。
“我是你爹,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老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话脱口而出:“你是楚天阔的儿子???”
“对对对,你也姓楚……”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你弄进来的???不是吧???少年,你……”
楚修没说话。
楚天阔还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却在看到楚修身后的那个同样干干净净的女子之后,沉默了。
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开始哭,先是极其克制的,然后是崩溃的泄出一点声响的。他不敢去看白月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