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荣发,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陪陪我好不好,你陪我走下去。”
钱贵妃早就丢了凳子,她忽然冲到了桑荣发跟前,像个柔弱女子抱着自己的夫君一般,抱紧了他,或许是怀孕让她的激素水平有所变化,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开始变得细腻。
开始能感受到一些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情绪,这种变化对她来说太难得了,她以前那样迟钝,满脑子只有欲望,也认为人和人之间唯一维系关系的方式就是欲望。
但是她为此感到害怕,她急需人安慰自己。
她只能模糊至极地感受到她需要什么填满自己内心新出现的空虚和空洞。
桑荣发知晓她只是出于寂寞、害怕和对郑党权势的渴望,所以才这么说,但是他还是在这句话里感受到了温暖。
从来大开大合、怒目而视的钱贵妃,忽然换了小鸟依人的姿态,鬓发披散,素衣单薄,脸色似乎被这几日的操劳担忧消耗的有些苍白,显得有些柔柔弱弱。
这是桑荣发第二次见到她的这一面。
这个孩子的出现把他们原来的情人关系搅得一团乱,也让他们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
“我爱你,你帮帮我,我钱贵妃愿意投靠郑党,你和郑党郑国忠还是冯氏表达一下,我钱贵妃愿意屈居人下,只求他们庇佑!我所有的势力都可以归为郑党!”
钱贵妃现在一门心思只想保住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愿意做任何事。
桑荣发叹了一口气,郑党又是什么好呆的地方?不然自己脚踩两只船又是为什么,不就是怕过度深的绑定到时候陷入烂泥走不出来吗?
站队问题是个非常致命的问题。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如此了。
“以后就没有钱党,只有郑党了。”桑荣发说出了他们的决定。
“我钱贵妃不后悔。”钱贵妃表示赞同。
心下却对自己势力的覆灭感受到一丝不舍,但是桑荣发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底牌,如果他们不统一战线,到时候说不定反目成仇,这是她现在最害怕看到的。
她第一次选择了退让,或许是害怕失去孩子,也或许是害怕失去……
那个名字她现在还没意识到。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第88章 我和你聊聊我的感情问题……
楚修又被打进了诏狱。
诏狱的甬道还是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 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 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 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好像几千年都一成不变。
这次他却嘴里叼了根草, 悠闲不已, 和上次的心态截然不同。
隔壁间的老人蜷缩在墙角, 满头花白的乱发黏着血污与尘土,结成一缕缕黑褐色的毡片。破烂的短衫被划得千疮百孔, 布条下的皮肉翻卷着, 暗红的血痂与泥灰糊在一起, 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 指缝里塞满了黑泥,浑浊的眼珠半睁着, 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小兄弟,你怎么又过来了?”
上次楚修出事,就被关在这一间,这次又关在同一间里了。
“没事,进诏狱如喝水。”楚修笑笑, 也感到有些无聊, 站起身, 缓步走到了牢狱栅栏边,离那个老人近了一点。他现在似乎有同老人攀谈的欲望。
“你是什么罪啊?”
“结党营私。”
“我也是。先帝在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进来好多年了。”
“我怕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老人叹了一口气,似乎可以从他花白的混着血迹的乱发下看到一张曾经精明、叱咤风云的脸。
“听他们说你是御前带刀侍卫?”
“现在不是了。”
“估计明天就处决了。”
“那你肯定是犯下了非常大的罪过。”老人说道。
“是的,我和你聊聊我的感情问题吧,”楚修说道,“我有点心仪的人,最近也和我表白了。他也有点喜欢我。”
“……”
“我还挺高兴的,又不高兴,我不是很满足,又同时非常忌讳,我比他还小心,还谨慎,我怕我一颗真心错付,又怕机会稍纵即逝我就这么错过了。”
“我好像爱他,但是又不够爱,但你说我不爱他,也是假的,我楚修从来没为人冲动到这种地步,我就是为了他暴露了自己结党营私的事情,然后被皇帝发落到这里了。”
“……小兄弟,你明天都要死了,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和你絮叨絮叨啊,我无聊啊。打发打发时间。”
“你不想珍惜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楚修笑笑,“你说他爱我爱的要死要活的一天,我会不会也这样?”
“……你是在秀吗?”老人有点受不了了,怎么会有人进了诏狱心态这么好啊!!!
——
白月娥这些日子坐卧都和楚天阔在一起,这一日,楚天阔去京畿一带巡视了,短期内回不来。
夜深人静,月色浸着窗纸,屋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夜色越发沉寂。
万籁俱寂,连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响都听得分明。天地间只剩下墨色的夜,和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悬在黛色的天幕上。
子时已过,宅院深处静得能听见露水凝在草叶上的轻响。窗棂上的月影渐渐西斜,与这深夜的静谧融在了一处。
一身黑衣的两个人轻手轻脚来到了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门口,点点月色照出他们的容颜。
一个是面容黝黑,颧骨略高,眼窝凹陷,下颌蓄着一撮修剪得齐整的山羊胡,鬓角已染了星点白霜。
一个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一股宁静与柔和。肤色白皙细腻,苹果肌下方的轮廓线清晰,让她的面容始终带着含蓄的笑意。她的嘴唇是温润的舟形唇,唇峰柔和,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
但是管家却对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内心充满了恐惧。
管家缩着脖子贴在墙角,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忙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借着微弱的月光,抖着手往锁孔里插。
试了两三把才对上,指尖攥着锁柄轻轻一拧,“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他立刻推开门缝,猫着腰溜了进去,然后点头哈腰邀请那个站的笔直、面不改色的淡雅女人进来。
白月娥一进来,管家反手攥住门板,指尖贴着门缝缓缓往里带,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直到门板与门框轻轻相贴,他才松了手,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都被压得微不可闻。
“白夫人,老爷书房里的东西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得你自己找,我帮你把风。”管家如实说道。
他跟在老爷楚天阔身边日久,说一点都不知道是假,但是说知道的很多也是假,他现在一点都不敢欺瞒白月娥。
因为白月娥现在实在是太聪明了,实话实说是对聪明人最好的回答,这才不会激怒他,以至于她让人撕票。
人最怕的就是有弱点,而妻女就是管家唯一也是最致命的弱点,为此他愿意为了妻女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背叛老爷……哪怕是……
“嗯,我知道了,您帮我守着。”
书房中,书桌为紫檀木材料做成,纹理细腻,色泽沉稳。桌上摆放着精美的文房四宝,毛笔笔锋尖锐齐圆,宣纸洁白细腻,砚台造型古朴,墨锭乌黑发亮。
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经史子集,有些还配有锦盒,用以保护珍贵的书籍。墙上挂有楚天阔自己的书法和画作,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氛围。
此外,书架上还摆放着一些古玩器物,有的是青铜器、瓷器、玉器,估计是楚天阔空闲时候用来把玩欣赏的。
白月娥左找右找,都没找到,一时有些急躁,但是楚天阔这会儿绝对不可能回来,于是她轻手轻脚地继续翻找,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她让自己保持耐心,注意物品的回归原位,保证分毫不差,之后楚天阔回来也发现不了。
终于,她误触了一个青铜器,因为屋子里安静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以她听见了一丝细微的异常的挪动了什么事物的声响。
白月娥把目光落到那个四四方方的饕餮纹的青铜器上,那件青铜器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排书架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造型方正,线条粗犷豪放。
白月娥试着掰了一下那个青铜器,一阵沉重的闷响声,楚天阔墙上的一副字画忽然掉在了地上,露出了背后的一间密室。
管家一惊。没想到老爷的秘密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他一时害怕极了,但也只能守在这里,白月娥给了他一个眼神,自己进入了密室,
书画后的密室低矮逼仄,人站在里面须得微微低头。墙壁由整块的巨石拼接而成,缝隙处用铁水浇铸,密不透风。室内只摆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木架上却有几本本子。
白月娥看了看,笑了起来。
——
大夫人这些日子有些身子不爽。
起初只是晨起时指尖发木,她只当是夜里受了寒,未曾在意。可日子久了,那股木意竟顺着四肢往上爬,白日里总觉神思倦怠,握笔时手腕发沉,连视物都渐渐蒙了一层薄雾。到后来,不过是走几步回廊,便觉心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找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楚劭被喊了过来,一见到大夫人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明明是夏日,却裹着厚厚的锦毯。她眼窝深深陷下去,眼下泛着青黑,连睁眼都透着几分费力,就心疼不已。
“娘,你怎么样了?”
大夫人叹了一口气:“唉,我怕是老了,人好像是一瞬间就老了。”
可惜她还没干掉白月娥和楚修。她太想楚修和白月娥死了,钱贵妃昨夜给她来了急报,说楚修必然这几天。她高兴坏了,脸上才重新焕发了神采。
“大夫人,白夫人求见!”贴身丫鬟走进来说道。
这些日子,连她的贴身丫鬟对她的态度都有所转变,冷淡了不少,人心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在流动,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现在府上不知道多少人在巴结白月娥,她当然想起来同白月娥竞争,把自己失去的都抢回来,可是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不允许,她心说自己也许是真的老了。
还好妹妹争气。
大夫人其实早就知道楚云盼在宫里不得宠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哪怕是宫里钱贵妃来了好几次信,言语轻蔑地提到楚婕妤现在的处境,她也根本直接几次三番地略过了那几行让她其实心惊肉跳的字。
似乎只要不看,就没有发生。
她一贯习惯掩耳盗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痛不痒地活下去,不然的话就要面对剧痛。
也就是最近身体不好,她才能一点点面对现实,她太想楚云盼了,她开始后悔,后悔把楚云盼送进宫,也开始恨皇帝,恨皇帝有眼无珠,毫无眼光。
她不明白自己女儿那么优秀天上有地下无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她有太多的不甘心了。
“你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说什么,估计再过几天,甚至几小时,楚修身死的消息就要传回来了。到时候她还高兴不高兴得起来!”
她借着这股争气,从椅子上挣起身,胸腔里闷痛得厉害。
白月娥走进凝碧院,看着凝碧院外头的一块荒地,心下了然,管家已经告诉她,钱锦红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也种了一地蔬菜,对于钱锦红对自己的心思,白月娥瞬间一目了然,她随着对她态度热络的丫鬟进了内院。
进来的人一袭月白衫裙衬得她身姿纤柔,素手轻拢鬓边碎发,动作温婉得如同临水照花。静坐时便如一株幽兰,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连呼吸都似带着柔和的韵致,旁人纵是心有烦躁,见了她这模样,也会不自觉地放轻了声气。
大夫人一想到自己身上不爽,白月娥却容光焕发,就气不打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