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那边在打仗,朝廷无兵,我们是京都最后一道防线,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驰援西南打仗,他这个时候过来,又武艺不精,又不懂兵法,当个什么将军,不怕掉脑袋吗?”
“谁知道呢?据说他年纪轻,才二十岁,一腔报国情怀,实际并无能力吧。”
“幸亏是个虚职,不然的话这么多兵交给他,那不是完蛋了?”
幕僚眼神闪烁地说道:“将军可以架空他,不让他真正接触士兵,就当养个闲人,反正也吃不了多少军饷,我们可以一起将他排挤走,省得他来这儿不干事情又指手画脚。”
“你说得对。”将军自有自己的考虑,他当然不会和幕僚全盘托出,他只道,“我们这里是这样,其它那几个营帐的将军同僚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呢?不过也不值得太费心就是了。”
“左也不可能对这小子示好的,军营里凭的都是真本事,就算他以前是御前带刀侍卫,该不管用,也丝毫不管用。都是一群粗中有细的粗人,五大三粗,高大魁梧,谁听他的?”
“再说了,他也只是个从三品,在这里还不够看的,您就是从二品,还有正二品在这里呢。他无非就是个皇帝新调任过来的虚职小将军,说白了还是您的下属呢,必然要听您指挥的,否则您可以直接将他砍了,至少能送回皇宫发落。”
因为城外军营离皇宫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并不太知晓楚修在皇宫里赫赫有名的事迹。以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御前带刀侍卫。
“那就好。我们得让他知难而退。”将军笑了一下,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
——
因为军营那边还要准备交接工作,所以楚修还要在御前待最后几天,他这几日被司空达调离御前,负责在御花园巡逻了,所以他人对自己的态度都冷淡了一些。
他倒是乐得清闲,久违得能赏花观露,来回走动活动身体,不用一晚上一动不动地站着,那种身体逐渐麻木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尤其是时间,极其难熬,那时候他一上夜,就开始在脑海里推演剑法或者刀法,一晚上可以想到滚瓜烂熟。也算是利用时间了。
正走着神,檐角的石榴花刚绽出几点艳红,空气里带着点栀子花的甜香。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一声长一声短,漫过蔷薇,这才惊觉,初夏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脚。
几个小太监踩在另一个小太监的肩膀上,用一根竹竿在打落吵闹的鸣蝉,怕是御花园的蝉惊扰了不远处混元殿里的皇帝。
楚修忍着瞌睡赏了一会儿花,心说夏天居然快到了,夏天的花居然还挺多,果然是比较热的季节,自己来异世已经三个季度了。果然时间过得很快。
江南玉放着满园花色,天天坐得住,他几乎朝堂和混元殿两点一线,除此之外,几乎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御花园对他来说纯属摆设,花匠每天精心栽培,皇帝根本没空赏花。
连混元殿内都没什么夏意花色,常年阴沉沉的,江南玉心情一贯不好,每天日复一日,毫无新鲜感,还累得要死,怕是好不起来。
差不多到点了,楚修准备回去睡觉,正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穿梭准备出内城回家,迎面桑荣发走了过来。
桑荣发其实是极为正派的长相,他生得一副方正脸膛,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唇角总是闭着,带着几分沉稳的气度。
目光清亮,看人时坦荡平和,不躲不闪,透着一股磊落劲儿,让人见了便觉心生信赖。
楚修和他擦肩而过,也没准备打招呼,桑荣发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楚修皱了下眉头:“有事吗?”
“那天我是迫不得已,故意和你撇清干系。”桑荣发解释道,“我怕你误会,所以今天特地来找你。”
“你放心,我没误会,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派你来查我杀人的事情,你要是不表现的义正言辞一点,容易被人看出你我之间的关系。”楚修说道。
“你没误会就好,”桑荣发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一起去郑府聚一聚?反正锦衣卫是我的人,绝对不会向皇帝汇报的。”
“锦衣卫都是你的人?”楚修忽然说道。
桑荣发脸上的笑容一滞:“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修开门见山,低声说道:“之前皇帝怀疑我是郑党的人,估计就是锦衣卫和皇帝汇报了我暗中前往郑府的假消息。”
桑荣发一惊:“是这样吗??难道我管辖的锦衣卫里面有内鬼???很有可能,你有仇家吗?”
“我得罪过钱贵妃。”
“那就是了!钱贵妃在后宫占据半壁江山,前朝和后宫密不可分,估计前朝也有她的势力。肯定是我的锦衣卫里面有她的人,她想办法害你!”
“那就请桑指挥使暗中发落了那个向皇帝汇报消息的锦衣卫了。”
“一定!你我都是郑党人士,互相照拂是应该的,什么时候去一趟郑府?”
“下次约,最近有点事,忙完了一定通知你。”
“好好好。”
——
楚云盼已经很久没见到皇帝了。她从寒风凛冽的冬天等到暖阳温柔的春天,再从璀璨春光等到了如今的暑意初夏。温度在渐渐攀升,她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已经彻底不期待皇帝的驾临了,她从妄图猴子捞月,到现在只会低头数米粒,完成了心态上的巨大转变。
现在只想着怎么在深宫好好活下去,其它的一切都在这个目标前不重要了,没有这个,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开始拼命讨好钱贵妃,暗中又屡屡向萧皇后示好。
她发现萧皇后真的是个不错的人,哪怕自己是钱贵妃的侄女,她依然一视同仁,若知道宫里下人给她的东西短了缺了,还会主动叫人给她送到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温暖了。
这半年,她对江南玉已经从最初浓烈的爱转化成了浓烈的恨,她痛恨他的无情,却忘了最初是自己挤破脑袋要往宫里去,她只是没有达成自己的预期。
所以把仇恨全都转移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样自己就会好受许多。仇恨的火焰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越烧越旺,以至于现在要她杀了江南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那人长了一张出尘绝俗的脸,却对自己冷漠至极。
所有不爱自己的人都该死。
“楚婕妤,娘娘让你去秋月宫一叙。”忽然有个衣着华贵的宫女走进来,都不拿正眼瞧楚云盼,对着楚云盼就颐指气使道。
这些被冷落的日子,楚云盼还是竭力维系着美貌,她的心思这会儿已经完全不在皇帝身上了,她开始试图在宫里寻找新的靠山,凭借自己的美貌。
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
钱芸表哥被楚修亲手杀了的事情钱贵妃前段时间通知过自己了,楚云盼只记得自己刚听到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恶寒,全身仿佛浸入了冬天最冷的冰水里,半天喘不过一口气。
钱芸得罪过楚修,自己也得罪过楚修,甚至比钱芸得罪的还要深,楚修可以公然杀了一个从五品的带刀侍卫,安然无恙,那她杀自己这个从四品的婕妤怕也是并不多难的事情。
所以她为自己寻找新的男性靠山的想法越发强烈。
秋月宫的当然是钱贵妃,楚云盼跟在钱贵妃的贴身宫女身后,望着有两丈高的宫墙,墙内的飞檐翘角只露出一角,衬得这宫墙像一道天堑,将外头的烟火气尽数隔开,只留一片沉沉的肃穆。
这里的天,也只是四方的小小一块的天,这里完全束缚住了自己。
她不住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光,那时候她想出去玩就出去玩,自由自在。
谁也不知道进宫是这样的生活,不然的话,她死都不会进宫,她会找个最爱自己的嫁了,生几个孩子,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
不过这样想毫无意思,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落寞可笑,楚云盼也不是个心性不坚韧的人,她懂无论现在多么残酷她都只能活在现在,因为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她能够面对眼前的悲惨现状。这也是她强大的地方。她像是一个猎豹,隐藏在被人遗忘的角落,伺机而动。
“娘娘,楚婕妤来了。”
“让她进来。”钱贵妃正在镜前梳妆,雕花梨木梳妆台前,一面硕大的菱花铜镜熠熠生辉,妇人轻抬皓腕,拿起一支羊毫蘸取口脂,那羊毫的毫毛细腻柔软,宛如妇人的发丝一般。
她面前的妆奁里,摆满了各种精美的胭脂水粉,玉制的粉盒、金镶宝石的胭脂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散发着奢华的气息。
她随后轻敷胭脂,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再轻点朱唇,那一抹红唇犹如滴血的玫瑰,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与风情。
楚云盼望着钱贵妃妆奁里的各种各样的珠宝,就嫉妒不已,自己也喜欢打扮自己,只是实在是囊中羞涩。
她进宫小半年,已经小半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了,更别提娘家的补贴,根本没拿到手里,有时候楚云盼都怀疑是钱贵妃暗中克扣了。
因为自己在宫中是没有人脉的,所以母亲如果要递东西,几乎只能通过钱贵妃的手,钱贵妃每次给她钱,都只给几百两。用来维系每日生活都够呛。
曾几何时……她也有满满几妆奁的珠宝啊。
“娘娘,您近日好像丰腴了些。”楚云盼笑着说道,“容色越发盛光好看了。”
钱贵妃愣了一下,正要轻哼一声说嘴甜,其实她不喜欢楚云盼,谁喜欢一个比较年轻漂亮的女人呢?哪怕是自己的姻亲。更何况楚云盼根本不得宠,她来了自己都嫌晦气。
但是她实在是太无聊了,就好像楚云盼也实在是太孤单了。她只是需要个人在白天陪伴自己。哪怕是陪自己说说话也好,能让自己真实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怀孕的妇人都没娘娘容光焕发。”楚云盼笑说。
钱贵妃陡然一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越发丰腴的腰围,脸色忽然大变,但那也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就遮掩住了,幸亏她背对着楚云盼,楚云盼没瞧见她神色的变化。
“今日身体忽然有些不爽,你先回去吧……”钱贵妃随便找了个由头,让楚云盼回去了。
楚云盼习惯了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活,但是眼底依然划过一丝怨毒,总有一天,她楚云盼一定会被众星捧月、被众人所仰望。
她不相信老天会对她如此残忍,既然没有直接受了她,那就必然有属于她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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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告下,还有二十万左右。
第83章 江南玉准备临幸小宫女
秋月宫里, 楚云盼前脚刚走,后脚钱贵妃的贴身宫女就悄悄去了太医院,指名道姓将一位姓伏的伏太医请了过来。
老太医身着藏青素袍,须发皆白, 眼底却闪烁着精明, 似乎世俗不已, 还没厌透宫廷的纷纷扰扰、勾心斗角、带着血的残酷争斗。
他捧着明黄丝帕垫在贵妃腕间, 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寸关尺三处。
他双目微阖, 眉头微蹙, 指尖细细感知脉象的浮沉缓急, 殿内静得只闻铜炉里檀香燃烧的轻响。
老太医忽然浑身震颤起来,他松了手, 不声不响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钱贵妃跟前, 他是钱贵妃在太医院的另外一个亲信。多年收受钱贵妃银钱的资助。与钱贵妃来往颇深。
“你只管说。本宫承受得住。”钱贵妃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说, 其实看老太医的举动,心里也基本有了数, 她也开始浑身颤抖,极致的害怕交织着极度的狂喜。
那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顺畅,似玉珠滚过青石板, 不疾不徐, 却又灵动得很。似春蚕吐丝般绵密流畅, 又像细雨打在荷叶上,轻盈而有韵致
老太医的嘴都在哆嗦:“……娘娘脉象饱满而不浮散。龙胎很是健康。”
钱贵妃手一抖,桌上的青胚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 炸裂开来,碎成了一地鸡毛。
“你敢说出去,本宫一定……”
“娘娘,小的不敢!小的只求娘娘饶恕小的的家人!小的一定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小的这么些年都是娘娘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的可以帮娘娘悄无声息把孩子打了……”
“谁说本宫要打胎?”钱贵妃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能揣度本宫心意了?”
老太医吓得差点尿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不打掉,难道要生下来???
先帝已经去了大半年了,这孩子……怎么也算不到先帝头上去……
老太医噤声了,似乎为自己知道这样的宫闱密辛而感到恐惧至极。
“你先下去吧,”
钱贵妃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两件价值不菲的珠宝,一样纯金梅花簪,一样羊脂玉玉佩,递给了老太医。
老太医眼底闪过亮芒,快速接过,连连道谢,却多了一丝胆气。
“以后本宫的龙胎就由你来照看,其他的本宫自有办法,无需你多管,你只闭口不谈,做你自己的事情,等本宫的孩儿呱呱落地,自然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