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聿这般大手笔为迟野花钱已经变成常事,过往的那些纠结、不安、总想推辞的心思,在此刻都被手心的暖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迟野沉思,为什么现在花他的钱,花得这么心安理得了。
正琢磨着,胡叔安排好工作,回到这里,陆文聿起身穿上大衣,出门之前特意提醒迟野:“今儿立冬降温,外套拉严。”
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迟野没想明白缘由,就睡着了。
到了地方,胡叔先进了小院,陆文聿没急着拍醒他,他把车窗按下一拃宽,褪去城市喧嚣的清凉晚风,吹拂沉睡的迟野,鸟叫空灵清脆,没多大一会儿,迟野就舒舒服服地睁开眼睛。
“醒了?”身侧一道温润。
“嗯。”迟野长手长脚地伸了个懒腰,偏过头,眯了眯眼。
陆文聿不急不躁地等他自然醒,残阳勾勒出他的轮廓,微风摇曳,带来山中泥土合草木的清香,迟野出神的片刻,陆文聿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迟野忽然想明白了。
陆文聿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养着、疼着、宠着,不管对外对内,展现出的种种毫无保留的偏爱,都在无声宣告他的喜悦和幸福。
自己坦然接受,便是认下这不分你我的情意,更是加持陆文聿的高兴。
迟野顿时释然了。
甚至在饭桌上,都开始使唤上陆文聿。
“我想吃虾。”迟野用手肘撞了下陆文聿。
“嗯?”陆文聿愣了愣,和胡叔闲聊的动作一顿,“刚说什么?”
迟野看了他一眼。
陆文聿偏了偏身子,侧向迟野:“让我给你剥?”
迟野挑了挑眉,不由弯唇:“使唤不动你吗?”
说是震惊都算轻的,陆文聿哪里见过这样直白又依赖人的迟野,登时心神荡漾,忙道:“当然使唤得动。”
陆文聿先夹了只虾,很快又放回盘子里:“哎各位,这盘炒虾,归我们小迟了啊。”
说着,陆文聿霸道地把那盘虾端到自己手边,这是陆文聿这辈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在饭局上为吃一道菜而直接占为己有。
众人一愣,错愕几秒。
桌上还有几位这里的员工,都是老朋友了,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反应过来后,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陆哥你多大个人了,也不嫌害臊。”
陆文聿连筷子都放下了,专注剥虾,听到他们对自己的打趣,脸不红心不跳:“让后厨再给你们炒一盘,反正这一盘我是包圆了。”
迟野抬手阻止,哭笑不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剩下我吃。”陆文聿低声和迟野咬耳朵,“怎么突然这么主动?把我吓了一跳。”
迟野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陆文聿没干过剥虾这种精细活儿,速度稍慢,但细致,剥好的虾会再蘸一遍汤汁,然后才放进迟野碗中。
“保持住,”陆文聿高兴道,“不止是使唤,发脾气、耍小性子、犯错,随你来。”
“那你会骂我吗?”迟野问。
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一如既往的严谨:“不一定,得看是什么事。毕竟,你有前科。”
视线淡淡落在迟野左手手心,有一道自残留下的浅痕。
迟野缩了缩手,埋头吃虾,陆文聿瞧出了他的心虚,勾唇不语。
一顿饭,前半截吃得挺消停,后半截,陆文聿接了个电话,听筒那边说了什么,陆文聿拍了拍迟野的肩膀,起身出去打的电话。
过了很久,大家都已撂下筷子,开始喝上饭后茶,陆文聿才推门回来。
刚才轻松劲儿全无,陆文聿一脸严肃,和胡叔他们打了声招呼,说是有急事需要处理必须赶城里。
这是笼统的说辞,陆文聿紧接着又附在迟野身边,歉意满满:“抱歉小迟,这周末又没法陪你了,车给你留在这儿,不想玩了就自己开车回家,今晚别等我,你先睡,我不一定回。”
陆文聿除了出差,一般都会回家的,况且,家里还有迟野,陆文聿不会让迟野一人在家过夜。
迟野皱眉,凝重道:“发生什么了?”
陆文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是公司那边的事,最近一直在准备上市,本来进行得挺顺利的,但突然几个合规供应商联合举报,说是公司采购部的总经理涉嫌受贿罪,涉及上亿的项目,轻视不得,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文聿立刻派人紧急核查。
“别皱眉。”陆文聿抬手,抚平迟野的眉心,浅笑道,“没什么大事,我能处理好,周一还要送你回学校呢。”
迟野沉默地看着他,但没敢太耽误他的时间:“注意身体,你最近真的很累。”
“会的。”陆文聿摸了两下他的后脑勺,“乖,我走了。”
陆文聿本打算在周末两天找个时间坦白的,但他这一走,就是两天整,在周日晚上,陆文聿给他发了条消息:【忙,明天自己去学校】
连语气词和亲昵的字眼都看不见,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迟野心想:这应该就是他平时给别人发消息的语气。
【好】
迟野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相册里的照片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听听陆文聿的声音,于是又把之前微信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条语音播放,愣神的时候,他遗憾语音不能存到网盘,打算找个时间录个备份,免得丢失。
年糕在他腿边蹭了一下:“喵——”
迟野回神,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吃药,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看医生了。
转天周一,迟野起早坐地铁回的学校,第一节课是郑老师的法理,迟野心事重重,听得没那么专注,课间的时候,邓秩想喝水,作势起身接水。
迟野坐在外面,拿过他的杯子说:“得了,我帮你接。”
“哎,没事,我脚好多了。”
“肿成大馒头了还好多了,”迟野淡淡道,“我活动活动,一节课坐得屁股都木了。”
邓秩没再坚持,让他去接了。
迟野在茶水间接水,碰到了郑老师,他礼貌地问了声好,对方点点头。迟野接完水,不想马上回去,教室里闷闷的,于是慢悠悠踱步到楼体间的连廊,找了个没人的栏杆,双臂漫不经心地一搭,眼神放空。
“……不是,你说谁?”郑老师惊讶又不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迟野眨了眨眼,他不想在短时间内再和老师打声招呼,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他拐过走廊,自动贩卖机恰好挡住身影,郑老师脚步突然一顿,与此同时,上课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陆文聿他辞职了?!”
不大不小的音量,配上舒缓的钢琴曲,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迟野耳膜,世界骤然寂静,他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从头凉到了脚。
“唉,他这是出什么事了?院长竟然能同意放人……”
如果说,旁人的探究大于震惊,震惊大于惋惜,惋惜大于庆幸。
那么,迟野的情绪就简单很多了——
痛恨。
迟野天生敏感,小时候姥姥姥爷吵架,他都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好惹他们生气了,长大了,虽然没那么小心翼翼,但还是坚决不麻烦别人,尽量离别人远远的,少让他们沾上自己的霉头。
从前迟野讨厌自己,之后陆文聿把他娇生惯养,从不吝夸赞,自厌的病征好转太多。
迟野不用问陆文聿辞职原因,唯一的变故只可能是自己,是他拖累了陆文聿。
迟野没法儿原谅自己。
邓秩没等来他的水杯,自然也没见到迟野。
陆文聿是真忙,学校的课是别的老师代的,他终于把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光是警察局就跑了七八趟。
他和迟野好几天没见了,有点想。
所以,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在家门口看见蹲在地上的迟野时,又惊又喜。
“小狗?”陆文聿惊讶道,“你怎么蹲这儿了?门锁没电了?”
迟野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颓然的表情,让陆文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迟野没说话,依旧保持蹲姿,仰头看陆文聿,那眼神,看了直叫人心疼。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哪儿受伤了吗?能站起来吗?”陆文聿真是急死了,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将近一米九的身量,他还穿着西裤皮鞋,顾不得难受,单膝跪在地上,把迟野摸了个遍,没有伤,陆文聿松了口气。
可迟野还是不说话,像是较着什么劲儿,陆文聿一口气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
他脸一沉,摸摸迟野冰凉小脸,拧眉道:“迟野,说话。”
过了好半天,迟野皱皱鼻子,张了张嘴,哑道:“你提离职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滞涩了。
陆文聿默了默,叹了口气,拉起迟野,开门进屋。
“换鞋,我,”陆文聿一停顿,“给你热杯牛奶。”
“因为我。”迟野犟,站在玄关,腿脚蹲麻了也不在乎,一个问句,出口变得无比笃定,“对吧。”
陆文聿身心俱疲,见迟野这样,他也没办法着急了,掌根撑在门口的台面边缘,轻声说:“要跟你说的,有急事,忙忘了……怪我。”
迟野重复道:“你离职,因为我,对吧。”
迟野给人的感觉很怪,平静之下藏着疯感,陆文聿有种抓不住他的感觉,他心烦意乱,紧紧攥住迟野的手腕。说:“不是……”
“别诓我了。”迟野摇头打断,“就是因为我。”
迟野不给理由,不给分析,只给个决绝的结果。
“小迟,你不要这样,我很担心。”陆文聿拉着迟野,想让他进屋坐下,俩人站在玄关也不是个事儿。
谁知,迟野突然发力,挣开他的手,眼泪唰的下来了,可声音里不带哭腔,字字冰冷、尖锐:
“我不要你做出牺牲!不许!是不是有人拿我们的关系威胁你,你迫不得已放弃了这么久的心血,你最近都在忙这些事,对吧?”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不关你的……”陆文聿慌神,去擦迟野的眼泪,被迟野无情躲开。
“我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别在乎我会怎么样,我没那么重要!”
“迟野!”陆文聿被他的话刺痛了,他天天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让他别那么在乎,听听这是什么屁话!
陆文聿一嗓子吼出去,随即发现自己态度不好,连忙柔下语气,哄道:“乖宝,你情绪不对,坐下来静一静,我们再聊。”
迟野今天来,就是做最后的确认。
陆文聿的表现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迟野无力地摇摇头,前襟被泪打湿,“太讨厌了……太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