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野光着腿,一腿随意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脚趾踩在浅灰的毛茸茸地毯上,姿势赏心悦目。
陆文聿一直没在意过迟野的腿,如今有了别的心思,不由感叹迟野的腿不止白,还又长又直,大腿根坐实也不见赘肉,皮肤紧致而滑润。
此时此刻,陆文聿的余光被迟野尽数占据,他愈发觉得热,腾出手拎了拎衣领。
迟野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陆文聿的反常,扭头问:“哥,你是不是热了?我去把空调温度调低点吧。”
陆文聿清了清嗓子:“去吧。”
待迟野调好坐回来,陆文聿直接把毛毯扔迟野腿上。
迟野低头一看:“嗯?”
“小心着凉。”陆文聿欲盖弥彰,放下手柄,站起身来,背对着迟野走开,去往岛台。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从窗台上薅了两片薄荷叶,单手洗干净,放进水瓶里。
后腰靠在大理石台面边缘,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大半瓶冰水,一手插兜,在兜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真丝睡裤。
陆文聿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调整好状态,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对迟野说:“一会儿别忘了吹头发。盒子里有不少游戏卡,玩完早点睡,睡前记得把药吃了,今晚再失眠,来找我,我不关门。”
迟野认真地点了点头,答应他:“好。”
“嗯。”陆文聿说完就转身走了。
迟野一怔:“哥?你去哪儿?”
陆文聿说:“书房,工作没完成。”
迟野:“?”刚不是说都处理完了吗?
可能又有新的工作了吧。迟野替陆文聿向自己解释。
陆文聿不在,他瞬间没了继续玩的兴趣,把沙发简单收拾了一下,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抱着平板回了卧室,洗澡前他画了一些,但不满意,打算晚上重新画。
灯光熄灭,黑夜让陆文聿的感官变得敏锐,他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眼镜被他摘掉放在床头柜上,陆文聿抬起一只胳膊,搭在眼前。
【……】
未等他走出浴室,门外响起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陆文聿身子一僵。
他希望是年糕在走动,可下一刻,陆文聿听见了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点的声响。
浴室正对着卧室门口,而现在浴室的灯亮着。
陆文聿真是被气笑了。
天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睡不着来找我”这句话,陆文聿最近天天说,已然成了习惯,早知道今晚自己会这样,他肯定不在睡前和迟野说了。
这孩子也是,早不来晚不来,非要今晚来。
下一秒,外面响起迟野小声的试探询问:“哥?你在里面洗澡吗?”
陆文聿轻叹一口气,推门而出,没有去看迟野,而是径直走向床边,拿起眼镜,背对着迟野,淡淡道:“嗯。”
作为对迟野的回答。
陆文聿态度之冷淡,让迟野怔愣片刻。
迟野没来得及伤心,陆文聿便一边慢条斯理地垂眸擦着眼镜,一边缓慢转过身,开口的同时,将眼镜戴好:“睡不着吗?”
眼镜就像一道封印,将某些龌龊、见不得光的想法掩藏心底,不流露丝毫。
迟野仍然站在门口,礼貌地没有进入陆文聿偏私人的地盘。他说:“嗯……没睡太实,听见水声醒了。哥,你大半夜怎么洗上澡了?”
房间隔音这么差?
陆文聿暗戳戳地决定改天找个师傅加装一下隔音措施:“今晚下雨有点闷,出汗就洗了。”
迟野看向窗外,的确,外面下起了雨。但陆文聿家的空气净化系统不至于这么差,连外面的闷热都挡不住,迟野这么怕热的人都没感觉闷。
不过鉴于陆文聿讨厌出汗,迟野再一次理解了他反常行为。
陆文聿从床头绕过床尾,路过迟野,下意识想揉揉他脑袋,硬生生克制住,手腕生涩僵硬地拐了个弯,哥们般地拍了拍迟野的肩,说:“先回房间躺会儿,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作者有话说】
很突兀 我知道但我真没招了。
第40章 负责
【二更】那就将爱藏心底,全力托举,不求回报。
迟野“不”字还未出口, 陆文聿不容置疑地把人推回卧室,自己则脚步略快地走向厨房。
熟能生巧,如今陆文聿热牛奶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没过多长时间, 他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敲响迟野房门。
迟野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被子盖得严实,光露出个脑袋, 看见陆文聿进来, 作势就要起来,却被陆文聿按下。
“躺着喝吧。”陆文聿说着, 按下床边的灯光调控装置, 将卧室的光线调至最低, 声音随之变得轻柔,“晚上吃了几片药?”
牛奶烫嘴, 迟野只好小口抿着,闻言回答:“两片。”
“嗯,你一直失眠也不是个事, 我明天去问问佩瑾, 需不需要换药。”
陆文聿侧坐在床尾凳,双腿微岔, 手肘拄在膝盖上,神色晦暗不清。
静悄悄的室内, 除了能听见大雨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没有其余杂声。
良久,陆文聿道:“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哄你睡觉?但我没讲过, 估计不好听。”
迟野听到这个提议笑出了声:“今天怎么了这是, 你比我还像小孩呢。不用了哥,我酝酿一会儿应该就能睡着了,你明天不要去上班吗?快去休息吧。”
“没事。”陆文聿说,“我洗澡洗精神了,睡不着。”
说着,陆文聿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搜搜睡前故事。
“……”迟野静静地看了陆文聿三秒,突然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讲课行吗?”
“什么?”
“讲课,就……你平时给学生讲课……”
“好。”陆文聿听明白了,很快给出回应。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凉凉的空气中震颤而出:“合同解除条件。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再履行主要债务。其中需要注意的是,后者多指不特定物的买卖,同时,预期违约不需要等待,可直接申请法院解除合同。”
陆文聿停顿须臾,感觉迟野的呼吸逐渐放缓变慢。
于是,他坐直身子,视线长久停留在被褥之下隆起的身形。
他无需任何讲义和法典,这些法律知识早已熟记于心,他注视迟野,缓缓开口:“三、当事人一方延迟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次要债务不符合这一条,也不需要论证目的无法实现……”
那些经年流淌在耳机线中的声音,终于在现实中传递进迟野耳中,让他获得了莫大的抚慰。
迟野有两个极端,整个失眠和极度嗜睡,而决定他偏向哪个极端的条件是,陆文聿是否在身边。
迟野进入深度睡眠,全然不知床边站了一个人,盯了他好久、好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转天一早,迟野醒来时陆文聿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一连几天,二人都甚少见面。
陆文聿变得早出晚归,而迟野自觉没资格对陆文聿的作息指手画脚,除了心头有点小小的落寞,情绪还算正常。
不过后来迟野反应过来,这样也挺好,借着陆文聿忙碌,他能在对方不发现的情况下腾出大把的时间准备生日礼物。
迟野今天休息,没去工作室,坐地铁去了锣巷。
入口是个中式彩绘牌坊,绿瓦覆顶,牌坊后是一条笔直开阔的石板路,上方挂了五六米长的红灯笼。街内两侧是青灰砖墙、朱红门窗的仿古建筑,屋檐下是各种充满年代感的老字号牌匾,一条主街,里面又细分出多条鹅卵石小路。
这类同质化的古街,全国每个城市都有一两个,连售卖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迟野抬手将帽檐压低,遮住晃眼的大太阳,侧身穿过众多游客,走上一座拱桥,下方是人工河,溪流里有标准的假山假花,加个不停转动的水车。
迟野不似大部分人那般,他目的地明确,绕进一条偏窄的巷子,走了大概四五百米,出现一家古色古香的蜀绣工作室。
迟野轻轻推开门,授课的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向后一指,迟野了然,对老师傅礼貌点了点头,拉开后面的小门,动作轻到没有声响。
这道门通往蜀绣工作室的后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两百多年的国槐,树冠如巨伞,苍劲而浓密,阴翳下坐了位奶奶,身边有几个女孩,在和奶奶学习绣扇面。
“小伙子,你又来了啊。”老奶奶笑了笑,指了下角落空着的长案,“坐那儿吧。”
迟野安静入座:“好。”
“唐姨,他是谁啊?”有位姑娘问。
那位叫做唐姨的奶奶从屋里拿出几本厚重的册子,递到迟野手里,回答姑娘的问题:“来学刺绣的。”
“呦,男孩学这个可不多见。”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问迟野,京味十足,“你绣什么啊?”
迟野翻出自己的设计草图,和册子里传统的云纹拓片结合了一下,决定好这次要绣的内容,这才回复对方:“袖扣。”
“不止嘞,这个小伙子前几天刚绣好一条领带。”唐姨知道迟野时间紧,嘴上闲聊,手里没闲着,已经帮迟野准备好了一块宝蓝色的蜀锦,光泽内敛且深邃,配线也是按照迟野给出的草图颜色来的,随后,唐姨扔下几块废料布,“还是老规矩,先练手,再往上绣,一块布不便宜呢。”
迟野认真地点了点头。
庭院国槐,滤掉了午后最焦躁的日光,静静笼罩着长案与棚架,迟野长久地坐在树荫之下,脊背习惯地微微弓着,是个略显单薄的弧度,宁静而专注,数小时未挪过地方。
等其他人都起身去休息吃饭,迟野依旧反复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指尖牵引的丝线,一丝一丝地吐纳,袖扣比领带更小,因此刺绣难度更大,而迟野力求尽善尽美,绣废十几块布、指腹扎出无数针眼,他轻含着无名指,终于决定对那块昂贵的蜀锦下手。
奢侈品店当然能买到刺绣袖扣,而且买来的商品比迟野的针脚更精致、样式也好看不少,迟野知道,陆文聿不缺买袖扣的钱,可迟野还是想亲手为他做一个,即使不那么的好,但迟野会尽全力。
至于为何选择袖扣和领带,也是想让陆文聿能贴身使用,哪怕一次呢。
如果,陆文聿在某天清晨在衣帽间里上百枚袖扣间选择自己送的这个“残次品”,即使陆文聿当天戴丢了,也是值当的。
胡同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唐姨时不时指点几句。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从指尖传来,迟野来不及出声,猛地缩手,可左手中指指腹已被针尖深深加入,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沁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宝蓝缎面,迟野慌了神,下意识用纸巾去擦,却被唐姨按住手腕。
“别动。”
唐姨回身取来处理缎面污迹的白色粉末,小心地洒在血滴周围,紧接着用另针尖侧面吸附掉尚未完全渗透的血珠。
但在银线边缘还是残留了一点点难以察觉、比周围蓝色略深的痕迹。
唐姨叹道:“有点可惜了,不过手作的东西嘛,有时候留点无心痕迹,反而是活的印记。”
“不要。”迟野沉默半晌,偏执地说道,“我重新缝一块。”
“啊?这块可都缝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