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身前是虎，身后是刚才走过的一堆木头桩子和木头栈道，头顶的光被端坐着靠得很近的秦寂挡了个严实。
这是一个只有猫和虎的，很安全，很安静的角落。
猫当然不会有意营造这样的一个环境。
但虎不好说。
秦寂垂着眼睛，看着被自己的两只前爪虚拢在怀里的江野，唇角扬起笑意。
“来，左手搭着我的手，右手……” 他顿了顿，看着江野的小短爪，故意拖长语调，“嗯，不能保持平衡的话也可以搭着我的另一只手。”
江野立刻就把秦寂的一只爪子拍开了。
对习惯了四肢着地的猫科动物而言，用两只后脚移动一开始的确会很笨拙，但大概是从前当过人，江野很快就习惯了直立行走的感觉。
猫的一只爪子搭着虎的爪背，另一只爪从最开始晃悠着维持平衡到故意背在身后耍帅，长长的猫尾巴自披风下摆翘起来，尾巴尖勾着配合身体的动作。
“也没多难。”江野的猫眼睛里满是得意洋洋的挑衅，“哎呀，咱们公爵大人说的擅长交谊舞，不会就这点东西吧？”
秦寂低笑出声。
精神力终端被金色的精神力拨动，流淌出陌生的乐曲，曲调轻盈缠绵，带着圆舞曲惯有的、显得有些摇摇晃晃的温柔韵律。
江野的猫眼睛瞬间瞪圆：“你的精神力可以操控终端了？”
可恶，这家伙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猫！
“好吧，聪明的小猫学什么都很快。”
秦寂故意掠过精神力终端的问题，被江野搭着的虎爪开始移动，带着江野的后脚跟着音乐的节拍上前退后。
“跟着我的节奏，很棒，呼吸~放松。”
猫的弹跳力和灵活程度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江野不仅很快就跟上了秦寂的动作，还在秦寂带着猫左移的时候十分默契地踮脚转圈，长长的猫尾巴从虎爪内侧扫过，瘙痒的悸动一触即离。
“嗯哼。” 秦寂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笑意，“交谊舞，这不就会了？”
江野却觉得软绵绵的交谊舞不够有劲，精神力在终端光屏上快速划拉了几下，选了一个鼓点急促，前奏一出来就热情似火的曲子，前爪用力拍了下秦寂的大虎爪，从原本搭着的动作改为用爪垫抵着秦寂毛茸茸的大爪子。
“你这个没意思，看我的！”
江野的确不会什么交谊舞什么探戈的，但猫会打架。
猫爪推着虎爪气势汹汹地走了两步，然后拽着身后的猫猫披风，直接一个飞身上虎，两只后脚稳稳踩着秦寂的前爪，用优雅的猫步走了两步。
秦寂一愣。
江野却抓着音乐曲调越发高亢的势头，前后爪攀着虎爪转了两圈飞出去，无声而轻盈地落地。
然后用两只后脚支撑站立，前爪打开朝着秦寂得意且矜持地弯腰行礼。
……并且不忘给秦寂一个挑衅的小猫眼神。
虎公爵把刚才眼疾爪快捞回来的猫猫王冠戴回江野的猫猫头上，前爪并拢，身体前倾，脑袋微低，回了一个优雅的社交礼仪。
……同时不忘给江野一个嘚瑟的老虎wink。
“噫！”江野被肉麻到了，走到一边用力抖抖身体，原地抻了个懒腰，“你从哪学来的这种油腻眨眼啊！”
被吐槽油腻的秦寂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纳闷：“不对吗？我看那几个坐在隔离玻璃前的人类手机里很多这种视频。他们都很喜欢。”
江野无语又无力：“……算我求你，看回你的新闻频道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看终端那些矫情小白花纯爱小说，也比看这种恐怖短视频好。
再一次勾引失败的秦寂幽幽轻叹，和猫一起从角落走出去。
走着走着，江野用猫爪碰碰秦寂的前爪：“你还没说呢，你的精神力什么时候恢复到可以操控终端了？”
秦寂学着江野的动作，虎爪伸过去碰碰猫爪：“再不抓紧恢复，我就要被放归野外了。”
“学猫虎，”江野高扬起脖子小跑着往前走，超过秦寂的时候还不忘用后脚踩一下秦寂的前爪，“幼稚！”
小跑出去十几步，江野反应过来，猛地一个回身。
“等会儿，你刚说什么？”
“放归？！”
江野本来就没跑出去多远，秦寂又加快了脚步，这一回身，两只前爪抵在身前的猫就一头撞进了故意做趴下动作的虎胸脯里，一整颗猫猫头都闷进了虎毛里。
秦寂的前爪捞了一把江野的后脑勺，看似护着猫不让猫摔倒，实则抱着猫不让猫离开。
江野这会儿顾不上计较这个动作，甩着脑袋努力把自己从虎毛里拔出来，抬眼看秦寂：“什么放归野外？”
秦寂挪开前爪，低头用鼻子拱了下江野的下巴。
“人类又不知道我的精神力问题，在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后，当然就要准备放归训练，之后测试通过放归野外生存。”
即使麻醉剂量明显有加大，但被麻醉后，因为兽人卓越的体质和精神力的逐步恢复，秦寂的身体虽然不能活动，但意识却能清醒着听到检查时人类说的话。
秦寂一开始其实也是这么打算的。
毕竟一头被放归森林后失踪的老虎，和一头在动物园众目睽睽下失踪的老虎，显然前者更合情合理。
现在其实也是。
秦寂当然不能放任自己就这么被困在动物园里，丧失所有的主动权。
不论之后是走还是留，作为智慧生物，他都应该去融入人类的社会。
“可是，可是我们的账号才刚开……”
江野呆愣着站在原地，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小猫脸上是自己没能意识到的失落不舍和一丝丝的委屈。
“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好多东西想和你学……”
“秦寂，你一定要被放归野外吗？”
江野突然后脚站立，整只猫扑上来抱住秦寂的虎脸，用脑袋用力蹭秦寂的腮帮。
“可是你本来也不是什么野生老虎啊！为什么一定要去野外呢！”
动物园里之前其实来来往往过不少野生动物，江野见过留在动物园的，也见过被送走再也没回来的。
所以猫其实知道被救助的野生动物大部分都不属于这里。
他只是……只是有意忽略了这一点。
“我知道人会怎么测试，到时候……到时候你就装作抓不到猎物，就、就……”
江野话说到一半，想到秦寂一爪子轻松拍裂的南瓜，想到秦寂说起自己很厉害时的倨傲自信，想到秦寂被关在隔离区时的百无聊赖，想到秦寂每次在看到猫来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想要阻止秦寂离开动物园的话就这么被梗在了喉咙里。
“你是想离开的，对吧？”
江野放开秦寂的大脑袋，后退两步，蹲坐下来。
耳朵依旧耷拉着，尾巴也垂下来搭在地面上。
秦寂本来只是想逗江野一下，才会故意话只说了一半，结果没想到江野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是。”
秦寂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停顿了一瞬。
“阿野，我想出去。”
“我得出去。”
江野垂着眼睛，慢慢舔舐自己的前爪。
猫知道的。
秦寂当然不能一辈子都在隔离区里，哪怕从隔离区出来去到面积更大的虎区，对他而言也依旧逼仄局促。
虎猫直播账号的确才刚起步，但热度已经上来了，之后只要再直播几场，卖一些周边，绝对能赚到足够开办猫猫公园起步资金。
猫猫公园后续的运营费用不仅有江野的工资，猫猫们也能开始营业，自给自足。
这绝不是强留秦寂在动物园的理由。
秦寂立刻接着说：“但是阿野，我……”
“其实这样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
“我只是，会有点舍不得你。”
江野放下根本没被舔顺毛的前爪，抬起脑袋，视线不闪不避地看向秦寂，抢先出声。
“秦寂，我一定会很想你的。”
秦寂愣住。
江野走上前，用脑袋蹭过秦寂的前爪，身体绕着秦寂的前爪黏黏糊糊走了一圈。
“虽然你总喜欢说一些茶里茶气的话，总是特别没有安全感，总喜欢给别的大狗小猫上眼药……”
“但你真的很有耐心，很温柔，拥有与生俱来的体型和力量却愿意为了猫，为了人控制约束自己。”
“秦寂是一只很好，特别好的虎。”
江野再次站起来，用湿漉漉的黑鼻头第一次主动亲昵地碰了碰秦寂的大鼻头。
“我一定会很想很想你的。”
秦寂：“……”
秦寂安静了许久，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就连平日里总是逮到机会就往猫身边凑的精神力都老老实实收敛在精神海里，半点都没露出来。
江野很哥俩好地用身体撞了下秦寂的虎爪，十分善解虎意地主动转移话题：“说起来，你被放归之后有什么打算哇？”
“你的精神力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了？是不是再治疗一阵子，赶着你的伤势完全恢复，就能变成人形了？”
“到时候你是不是会回去你来的地方？”
“对了，那边是外星球吧？你要怎么回去？开飞船吗？外星飞船长什么样子喵？”
秦寂：“……”
如果他现在说，他准备被放归野外后以人类的样子悄悄回来找江野，江野会不会挠花他的虎脸？
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