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守信守诺了一辈子,说什么也要回家,等的不仅仅是走丢的白猫幺儿,还因为老战友遗孀最后的托付。
“那房子早些年是村里人上山打猎或者采药啥的临时歇脚的地方,后面村子的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也就没啥人过来了。”
“你奶奶给你留了些东西,害怕被家里的那三个不争气的嚯嚯了,就放在了那边。”
“去看看吧。”
第104章
看着江野和秦寂在爱华奶奶坟前拜祭过,老爷子摆摆手,在附近找了个大石头慢慢坐下:“好啦,你们两个年轻人就去忙你们的吧,我和老朋友们也说说话。”
江野有点担心:“老爷子,您——”
“老头子我有分寸,不会自己走的,等你们忙完了拿了东西,咱们一起回去。”
老爷子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怕他一个人回去遇到意外,笑着拍拍大腿,叫了一声幺儿。
白猫跳上去,在老人怀里趴下,猫尾巴黏黏糊糊地卷着老人的手腕,咪咪喵喵地叫爷爷。
“我还生怕你们两个年轻人在山里迷路呢。”
江野看了眼老爷子,有些不放心地小声咪咪喵串通了白猫,让白猫帮忙拦着点老爷子。
白猫在找到自己爷爷后,说话动作都变得活泼起来,一扫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听见猫老大的吩咐,当即特别响亮地应了一声喵。
那个小房子在山里看上去很是普通,没什么人住的痕迹,哪怕有人来上坟路过,都不会专门爬一段路过去看。
江野手里攥着老爷子刚才给的钥匙,一步步朝着小房子走过去。
就在他们距离那间小房子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秦寂手指间的精神力终端忽然响起提示音,同时牵动了江野和秦寂的精神力。
【检测到陌生终端频次波动,连接请求发送中……】
【连接请求发送中……连接请求发送中……】
【连接请求未响应】
【是否进行终端破译?】
江野的脚步瞬间停下。
秦寂的手指收紧,意识到重点,这一刹那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终端破译程序已取消】
江野没有看操作终端的秦寂,而是胸口起伏着深呼吸了几次,眼神坚定地迈步走向小房子的大门。
这间房子真的很小,就像是之前老爷子说的,原本它的用处也只是让上山下山的人歇歇脚避个雨。
整个屋子灰扑扑的,走进门后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底。
门的左手边垒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箱子上摞着更小的纸箱,最上面那只已经塌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报纸裹着的、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右手靠墙是一张歪斜的木桌,桌腿用几块碎瓦片垫着才勉强站稳,桌面上摊着一些散落的工具,看着有螺丝刀、钳子什么的,上面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再往里走,远离窗户,光线就越发暗了。
屋子左边墙角放了什么东西,被防尘罩罩着,边缘用砖头仔细压了,上面同样积了厚厚的一层落灰。
这里的防尘罩和洋房家里的并不一样,是厚重的帆布质地,边角已经磨出了毛糙的絮边。
精神力终端已经扫描出防尘罩下方那个形状规则的长卵形,但秦寂并没有出声,只是安静走在江野身后,在江野动作的时候帮把手。
江野从门口进来前就一直很安静,他站在原地停顿了好几分钟,最终也还是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攥住了防尘罩的一角。
今天的阳光其实很好,积灰扑簌簌地落下来,窗外漏进来的光线将尘埃映照成翩然漂浮的落星,闪闪发光。
江野屏住呼吸,手腕发力,那层厚重的布料一点点从角落掀开。
更多的灰被扬起。
轻柔的风卷着稀碎的尘拂过江野的手腕,抚上他的头发,最终落定在睫毛间。
江野没敢眨眼,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他的视线掠过窗外隐约而来的光晕,穿过岁月积攒的尘埃,直直地落向下方。
防尘罩掀开的那一瞬间,屋子里原本昏暗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这是一台并不大的休眠仓。
准确地说,应该是从飞行器上拆卸下来的老式逃生仓。
休眠仓通体哑光,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与磕碰痕迹,边缘处有些微焦黑。
仓体只有不到半人高,两端收窄,中部微微鼓起,表面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观察窗,纵横交错着几道细碎的裂纹。
休眠仓里的是一只体型比起寻常成年猫还要小上几圈的猫,娇小的身体微微蜷缩,被液体轻轻托着悬浮在淡绿色的溶液中央,看上去与狸花猫颜色极其相似的皮毛在溶液的微光里泛着绒绒的柔光,黑色斑纹处的毛毛轻轻飘荡。
她的四肢蜷缩在胸前,略微有些短的黑色环纹猫尾松松圈在身侧,尾尖的一抹纯黑色在液体里随着休眠仓微弱的循环流缓缓沉浮。
她的眼睛闭着,耳朵小小的。
和江野略微显得有些尖、还长出一撮黑毛毛的耳朵不同,她的耳尖圆钝可爱,此刻软软地贴在脑袋两侧,长长的白胡须随液流轻轻浮动,纤毫毕现。
四只爪垫是和江野截然不同的纯黑色,爪垫间还有细细的黑色长绒毛随着液体漂浮荡漾。
江野走近两步,蹲下来,手指轻轻抚摸上休眠仓的外壳,近乎本能的,他的精神力倾泻而出,如燕归巢般朝着休眠仓上方镶嵌着的圆环涌去。
【信息素验证成功,精神力通道已开启】
【欢迎登陆,最最帅气的小野宝宝】
温柔的女声和久违的称呼让江野弯起嘴角,他蹲下来,眼眶却滚落泪珠。
【您的程序设定已运转16,920h,40min,52s,绑定逃生仓结构完整,能源残余57%,生命维持系统持续运转中】
江野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抹了两把眼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抓过防尘罩的手把自己抹成了大花脸。
他又哭又笑,明明在用力擦眼泪,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完,止不住地往外冒。
擦着擦着,江野索性双臂抱膝,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休眠仓,抵着脑袋无声大哭。
秦寂蹲下来,从身后抱住了江野。
江野在抖。
很细微的,却始终无法镇定下来的颤抖。
“妈妈不让我用那些能量。”江野眼泪滴落在地面,和灰尘混在一起,滚成一颗颗灰色的小豆子,“她说没有必要。”
“休眠仓只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救不了她的命,那些能量积攒不容易,没有必要浪费在她的身上。”
“她总想说服我,想让我进入成年期后离开地球,去更适合生活的地方。”
“可什么叫做没有必要?怎么就没有必要?!”
“我才不管什么未来,什么必要!”
“她是我的妈妈!!”
“哪怕只是多活几年,那也是活着!我就是要她活着!”
“万一呢?万一就有办法能救她呢?”
“万一缺的就是那几年呢?!”
江野压抑着声音,明明没有歇斯底里,声音却像是此刻绷紧的脊背一样执拗。
“妈妈最后一次昏迷的时候,已经只能维持兽形了。”
“我一边用精神力努力维持她的精神海,一边将她修好的飞行器进行拆卸改装,把之前积攒的能量全都用作维持休眠仓。”
“我就是任性,我就是认死理,我就是说不通,我就是不想放开,不想做所谓正确的选择,我就是……我、我……”
江野的手死死攥着裤腿的布料,用力到骨节泛白颤抖。
“我就是,想和她一起。”
“……怎么就不行呢?”
秦寂静静抱着江野,用自己的气味和温度默默安抚对方的情绪失控。
兽人失控变成兽形的情况,无外乎重伤或是濒危,江野就算拼尽全力救得了江淮乔的精神海,却救不了江淮乔的伤病。
地球上的物质转化能量效率很慢,飞行器行驶离开地球需要的能量却很多。
秦寂刚才大概算了一下,十几年的时间,本身被伤病拖累、还要养大一个孩子的江淮乔,却积攒出了足以让江野离开地球的能量,只要进入星际轨道,飞行器就可以进入节能模式,顺着轨道飘去最近的能量补给星。
而现在,这些能量被江野义无反顾地用来维持江淮乔的生命体征。
他们被困在了地球。
向左向右,向前向后,都是绝路。
这大概也是江野为什么明明想念挂念,却又百般不敢面对江淮乔的原因。
因为即使记忆模糊,江野冥冥中也知道,不论他找到的妈妈是否还活着,等到休眠仓的能量耗尽,他终有一天会再度面临分离的剧痛。
可他做不到放弃自己的妈妈。
尤其是,在他手里明明有办法挽留的时候。
哪里就有那么多正确的选择呢。
秦寂的鼻尖轻轻划过江野的脊背,低声道:“没关系,我这不是来了吗?”
江野死死咬着嘴唇。
“虽然我是倒霉了一点,兽人缘差了一点,但倒霉有倒霉的好处,我的仇家是真的很想让我死。”
秦寂说着这种话,声音却含着笑。
“医疗仓是稀缺资源,之前的秃鹫虽然没有资格购买,但好歹给咱们送来了能源充足的飞行器,我看过飞行器内部,他们用的医疗仪也是好东西。”
秦寂并不擅长安慰猫,但他擅长解决问题。
他用力抱着江野,语速很快,却咬字清晰。
“你的精神力激活了休眠仓终端,我刚才用终端扫描了一下江女士的情况。即使不能完全治愈,但用医疗仪搭配你成年后完全稳定的治愈系精神力,或许可以做到稳定江女士的伤势,拖到我们回去兽人联邦。”
想到从前江野总是对他说的话,秦寂把怀中的江野强行转过来,让两人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