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晚饭都是爱吃的菜, 心里有事,安屿到底还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自来到海市,盛沉渊几乎日日与他待在一起, 仅片刻便看出他没有在专心吃饭,担忧道:“怎么了阿屿?是菜式换得太快,没法适应吗?我还准备了鱼汤和清炒的蔬菜, 实在不行的话,就换回去吧。”
“没事,盛先生。”安屿这才收回思绪,又喝了一大口柠檬水。
是他点名要的那种巴西柠檬水。
青柠带着皮一起榨碎, 再加上炼乳和大量冰块, 既保留了青柠原本的风味,又多了几分香甜,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慢点喝。”盛沉渊无奈叮嘱, “太凉了。”
安屿控制不住地又喝了一小口,这才道:“盛先生, 我可以借用下电脑吗?”
“电脑?”盛沉渊诧异。
“不行也没关系。”知道他的电脑大概率有许多工作资料,安屿立刻很有分寸道,“也不是必须要用的。”
等周一去宿舍借用舍友的电脑报名, 也一样来得及。
却不料,盛沉渊紧皱起眉头,难以置信道:“阿屿, 我放在你宿舍抽屉里的笔记本电脑,你不是用不到没带回家, 而是根本就没有发现吗?”
什么?
宿舍抽屉?笔记本电脑?
安屿呆愣地眨眼。
“唉……”盛沉渊后仰,靠着餐椅后背看他,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屿。”良久,男人才道,“在家里这么拘谨也就算了,可宿舍,完完全全就是你的私人空间,你要是连在宿舍都没有办法完全放松,我就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屿看着他因失落而微微跳动的漆黑眼珠,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盛沉渊之所以连宿舍的用具都要小心征求他的意见,更要亲自去寝室为他打扫布置,是因为,他担忧自己在家中的拘束和不自然。
因为担忧,所以,只能为他在另一个地方,尽可能打造一个独属于他的安全空间。
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微小却重要的点。
安屿知道,理性判断,这个误会可以不解释,只要它存在着,盛沉渊的心疼也就会一直持续,他的计划,就能够多许多胜算。
可看着男人的眼睛,他还是忍不住道:“盛先生,你误会了,我没有在宿舍也同样拘谨。”
盛沉渊将信将疑。
“真的。”安屿摊手,发自真心道,“且不论每天上完课累得半死,回去就是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和朋友们聊天。就是你每天雷打不动必须让我七点到家吃饭,那些塞满了东西的抽屉和柜子,我也根本没时间去仔细翻啊。”
……好像确实是这样。
盛沉渊难得透露出几分理亏。
“阿屿会……责怪我吗?完整的大学生活,我终究没办法放心地完全给你。”
责怪?
安屿甚至不理解盛沉渊为何会说出这两个字。
他这样的身体,能去上学,已经是和院系努力争取的结果了,走读更是为了保证睡眠和饮食质量,有什么可责怪的?
哦,他忘了一个可能。
那就是,“那个人”在他面前,是十分恃宠而骄的,连这样为他好的事,都要同盛沉渊耍小脾气。
但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人。
他可没有那样娇贵的好命,能养出这么娇蛮的性格。
“不会。”安屿摇头,“我知道盛先生的良苦用心,而且,家里比宿舍安静舒服,我还是更喜欢在家里睡觉。”
“家里。”
盛沉渊的心因为这两个字变得无比柔软。
少年到底更喜欢哪里,他没法知道。
但能确认的是,下意识说出的“家里”,的确比“你的家”那种说法好听许多。
时间果然是能够让两颗心彼此靠近的魔法。
“书房的电脑,看来你也从来没有用过。”盛沉渊道,“没有密码,你可以随意使用。”
“以后也不用征求我的意见。”盛沉渊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给他,淡淡道:“这个家里,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没有你不能用的物品,也没有你不能看的东西。”
盛沉渊既然这样说,他当然没有争执的必要,安屿于是夹起那块肉,混合着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谢谢盛先生。”
快点吃完,就可以去报名了。
盛沉渊所有注意力都被他鼓鼓囊囊的脸吸引。
少年年纪虽不大,但体弱多病,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婴儿肥早已褪去,一张脸精致破碎,是与同龄人全然不同的气质。
可此时此刻,他大口吃饭,脸便也被撑得膨胀起来,看起来十分柔软,终于有了几分天真少年该有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戳一戳。
安屿终于艰难地将那一大团饭全咽了下去,这才察觉到他上扬的嘴角和过于明显的笑意,奇怪道:“盛先生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么高兴。”
“嗯。”盛沉渊笑吟吟道,“今天才知道,原来阿屿还是孩子口味。”
顺着男人的眼光看去,安屿才发现那一小盘糖醋里脊,足足十来根,竟然都被他一人吃了个精光。
于是不免有些心虚,结结巴巴道:“我、我……今天有点饿。”
“吃饱了吗?”男人贴心询问。
“嗯,已经有些撑了。”安屿放下筷子,“那……我去书房啦?”
“好。”盛沉渊伸手,大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角残余的酱汁,敛起目光,不再与他对视,只低声道,“去忙吧。我稍后有事,得回趟公司,不过晚上一定会回家,有事随时联系我。”
只是个很简单的动作。
安屿却莫名觉得尴尬,于是忙转身离开,胡乱应道,“好。”
他没看到,身后,盛沉渊眼睛骤暗。
更不知道,男人就这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离开,而后,低下头去,更加可怕地看着自己的拇指。
盛沉渊能感受到,自己的的呼吸明显重了许多。
手指上的酱汁,散发着酸甜可口的味道。
会与少年的唇,是同样的味道吧?
他确定,刚才一个瞬间,他的手指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发力。
想要捏住少年精致的下巴,捏得他隐隐作痛,不得不半张着唇,让他肆无忌惮地吻上去,甚至,攻城掠地。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盛沉渊甚至忍不住想将那根残余着少年气味的拇指含入口中。
就如含住他那双脆弱的唇。
无法抑制的冲动再一次袭来。
盛沉渊猛地起身,直奔浴室。
不行,绝不能放任自己的欲想生长。
安屿还不满十八,那些肮脏、变态、龌龊的事情,连亵想都不行。
不,连做梦都不能梦到。
**
书房里,安屿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只打开网页,认认真真地填写报名资料。
其他各项都没有问题,就是生活照那一项让他短暂犯了难。
他一向不喜欢拍照,社交软件中仅剩的几张照片,不是与从前那些所谓“好友”的合照,就是每年在安睿衡生日上与“父母”的合照,属于他自己单独的照片,一张没有。
算了,左右不过是一张报名用的照片,安屿想了想,随手自拍一张上传。
页面显示“报名成功”,片刻后,短信也跟着发来。
果然是室友们说的,下下周一晚上七点,笔面试一起举行。
安屿将截图发进群聊,真心道:【谢谢大家提醒。】
高山第一个回复:【我去,这么快就搞好了!】
张敬文也颇为吃惊:【哇,看来小屿势在必得呢。复习得怎么样?】
安屿:【不知道呢,不过这几天一直在看书,希望有个好结果。】
刘岳:【啥也不说了小屿,我保证,为了这种考试还专门看书复习的就你一个,这次一定稳了!】
高山幽幽道:【那可不一定,敬文是没报名,报名的话,肯定也跟小屿一样卷。】
张敬文:【/憨笑】
刘岳:【小屿,考试那天我们陪你一起去!给你加油!】
安屿低眸浅笑。
他这几个由盛沉渊精挑细选的室友,真的真的,十分可爱。
**
盛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灯光终于亮起。
片刻后,秘书带着顾秉之进入,小心翼翼向他致歉,“顾少,麻烦您先稍坐片刻,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得先向盛总汇报。”
“没事,不着急,你们先聊。”顾秉之自己倒了杯水,吊儿郎当歪进沙发里。
秘书递上一份资料,“盛先生,安少爷的亲属只找到这一位,其他的……都已故去。这位苏秀英女士是安少爷外婆的姐姐生下的女儿,也即安少爷生母的表姐。”
顾秉之本嬉皮笑脸,闻言,神色微变,立刻坐直了身子。
盛沉渊认真地看那几页纸。
四十岁,家住梧市郊区,丈夫早逝,靠卖菜为生。好在唯一的女儿争气,考上了梧市的重点中学,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
那是一张十分沧桑的脸。
可眼睛,却有着与安屿十分相似的轮廓。
原来,少年那双圆润饱满的杏眼,继承于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