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沉渊没有阻止。
他只是无力地坐在那里,看着安屿雀跃期待地,将电话打去那个肮脏腐烂的地方。
他不能、也不敢将安家的真面目呈现给这样的少年。
他那么相信、那么依恋那些亲人,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崩溃。
电话很久才接通,对方还没说话,少年已迫不及待道:“爸爸妈妈,哥哥,是我。”
安屿开了免提,因此,盛沉渊也能听到听筒里所有声音。
那边沉默数秒,窸窸窣窣,似乎是转移了接听电话的人。
片刻后,易婉丽尴尬生硬的嗓音方才响起,“是屿儿啊。怎么样,身体都恢复了吗?吃的住的都还习惯吗?这几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怀疑过,既然声称担心他,又为何从不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他只是毫无防备地说,“恢复了,都很好,盛先生还同意我明天回一趟家呢。”
“回、回家啊。”易婉丽干巴巴道,“好啊,回家好啊,和盛先生一起回来吗?”
“不了。”安屿道,“盛先生有别的工作。”
那边语调显然轻快了许多,“好好好,知道了。”
安屿弯起了眼睛,微笑着道:“明天见。”
盛沉渊无声叹气。
**
安家。
从安屿说出那句“盛先生有别的工作”后,一起听电话的三人,便控制不住地勾起了唇角。
待挂断电话,易婉丽立刻希冀道:“怀宇的办法是不是起效了?!”
“哼。”安睿衡冷哼一声,讥讽道,“有别的工作,他还挺会给自己找补。”
“怕是被扫地出门了吧。”安怀宇一双狐狸眼狡黠眯起,“这次盛先生可生了大气,咱们找的那些小媒体,全部都被他端掉了。被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耍成这样,还差点败坏了名誉,我要是盛先生,就让他永远从我的眼前消失。”
易婉丽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赞叹,“怀宇真像你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青出于蓝胜于蓝。”安睿衡满意道,“怀宇比我年轻的时候更厉害呢!”
安怀宇本就膨胀的自信心瞬间爆棚,想了想,又道:“爸,妈,咱们还是得做好准备。虽然那个野种自己滚回来的面大,但万一盛先生亲自退货,咱们可得提前想好说辞,撇清责任。最好,还能趁此机会与他结交。”
“好儿子!”安睿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你爹周密多了!以后肯定有出息!我这就去准备!”
“对对对!我得去让人采买东西!”易婉丽也激动道,“这次,一定要留盛先生在家吃个饭再走!”
二人离开,安怀宇站在原地,只觉周身畅快无比。
“小野种。”他低声骂道,“真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片刻后,他又高声道:“刘琼!把我的西装拿去熨一下,一道褶子都不能有!刘管家,给我预约造型师,我要去修理下发型!”
安睿衡和易婉丽听着,双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们的孩子,雷厉风行,积极上进。
而他们身后,安怀宇看着那个没人住后,又更破了许多的仓库,恶狠狠道:“假货,赝品。这辈子,你休想再抢走任何属于我的风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回安家
第二天出发的具体时间, 安屿反复向盛沉渊确认。
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时间随意,什么时候睡醒, 什么时候出发。
盛沉渊只恨不得他将一整天都睡过去才好。
却还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客厅看到了整装待发的安屿。
盛沉渊只能叹气。
他对少年,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归家心切, 安屿连早饭都吃得十分敷衍,盛沉渊不好逼迫他,只能带了点零食,示意司机出发。
但有些事情, 得在到梧市前说清楚。
车子缓缓启动, 盛沉渊沉吟片刻,道:“阿屿,到梧市后我陪你回家,你想在家待到几点都可以, 但晚上,我们得回酒店。”
安屿诧异。
盛沉渊不是有工作要处理吗?
“等你回酒店后, 我再去找警察。”盛沉渊早想好借口,淡淡道,“只是配合签字, 很快的。”
安屿短暂沉默。
有盛沉渊跟着,安家那三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只会夹起尾巴小心翼翼做人,这一趟, 可就完全白跑了。
得支开他才行。
“谢谢盛先生的关心,不过, 您还是去处理工作吧,不用担心我。”安屿道, “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家里,他们会照顾好我的,再因为这点事情打扰您,我就太不好意思了。”
少年虽说的客气,态度却十分强硬。
盛沉渊知道,在安屿心中,自己不仅是个外人,还是全家都需要小心对待的外人。
所以,大病初愈后好不容易能见亲人,当然是想一家四口毫无拘束地待在一起。
可他哪里知道,那些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所谓的三个“亲人”,根本就是三头心思龌龊的狼。
他怎么可能放心少年独自回这样的狼窝?!
见他不说话,少年神色沉重了些,想了想,又道:“抱歉盛先生,我可能表达得有些不太清楚,没有任何不欢迎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昨天,我没有跟家里说您也会跟我一起回去,我怕没有准备好,待客不周。所以,您还是先去忙工作吧,等您工作结束,家里一定备好酒菜,为您接风洗尘。”
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年,为了保护家人又不得罪到他,小心翼翼说出这样成熟的话来。
继续拒绝下去,只能害得他耗费更多心力寻找理由。
叫人怎么忍心?
“好,那就听阿屿的。”盛沉渊只能让步,“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处理工作,不用麻烦家里准备了,我不喝酒,晚上,你陪我回酒店吃饭就好。可以吗?”
安家那些完全不按照少年病情胡乱准备的饭菜,他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怕他会忍不住当着安屿的面发火。
安屿也并不想和安家待太多的时间,更没有胃口和他们共进晚餐,于是果断答应,“当然可以,谢谢盛先生。”
怎么总是对他这么客气。
盛沉渊无奈摇了摇头,轻声道:“手给我。”
安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配合地伸出手去。
盛沉渊挽起他的袖子,拿出药膏,仔细往他手背和手肘处尚还残留的几个针孔上药。
安屿安静看着,心中却暗暗惊讶。
只是这么点伤,居然就在意到这种地步。
对替身尚且如此,若是对“那个人”本尊,岂不是要捧在手心都怕摔了?
只可惜,那人差了点运气。
只能便宜他了。
**
接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安屿虽然身体疲惫,却并没有睡去,而是闭上眼睛,认真将每一步计划推演。
他要确保安家误以为计划成功,自己已经被盛沉渊扫地出门;
更要确保他们不知道,盛沉渊其实陪着他一起来了梧市。
这样,才能确保盛沉渊到时,他们完完整整地暴露所有嘴脸。
安屿在车子到达小区门口时睁眼,“盛先生,就停在这里吧。”
盛沉渊没有开口,司机即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阿屿?”盛沉渊看他。
“我自己回去就好。”安屿道,“您去忙工作吧,车进去一趟,挺麻烦的。”
再争执,少年估计又要搬出一堆客套疏离的说辞了。
盛沉渊只能将帽子围巾手套口罩一个不少地都帮他戴好,这才道:“最晚六点,我来接你。”
六点。
恐怕到不了那么晚。
最多一小时,他就会收到自己拨出的求救电话,来看一场自己精心策划的好戏。
安屿笑着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到第一个垃圾桶前,摘下男人刚刚给他戴上的所有东西,全丢进垃圾桶。
落魄回家的人,可不配拥有那些保暖的东西。
步行五分钟,安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从前觉得富丽堂皇的家,如今再看,安屿却只觉得它寒酸。
这栋安睿衡十年前咬牙买下的房子,是当年梧市最火的楼盘之一,号称极低密度的独立花园别墅,整个小区一共才三十六栋。
可其实,它与左右邻居不过隔着三十步的空地,彼此阳台对望,灯光明亮时,连客厅的吊灯款式都清晰可见。
与盛沉渊那栋经过树林与草地才能望见主宅、没有一户邻居的庄园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安屿勾了勾唇,按下视频门铃,在屏幕亮起时,正好调动出一颗眼泪,颤抖着开口,“老爷,夫人,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