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青色小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旋转,静静地悬浮在叶拾颜头顶。
鼎身上的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龙凤麒麟同时亮起,洒下一片青色的光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只残破的黑手终于抓到了叶拾颜面前。
五指合拢,然后,却骤然停住了。
青霞之中,那只黑手如同被冻结了一般,纹丝不动。
那些粘稠的魔气在青霞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
黑手剧烈颤抖,五指拼命想要合拢,却连一丝都动不了。
那层薄薄的青霞,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它死死挡在外面。
邪魔的三张脸庞同时扭曲。
它疯狂催动那条手臂,魔气不要命地涌出,试图冲破那层青霞,但无论它如何用力,那只手都纹丝不动,反而在青霞的侵蚀下,一点一点地消融。
指尖没了,手掌没了,就连手腕也没了。
墨绿色的血液还没滴落,就被青霞蒸腾成虚无。
叶拾颜睁开眼睛,他的脸色同样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催动玄天青莲鼎到这种程度,对他的法力和神识都是巨大的消耗,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糖糖,”他轻声说,“停下!”
他抬手,轻轻握住叶云塘持剑的手,那只手冰冷如铁,还在微微颤抖。
叶云塘看着他,眼眸中此刻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是庆幸自己活下来,而是庆幸,盐盐没出事。
“我没事。”叶拾颜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过头,看向那只还在挣扎的邪魔。
青霞笼罩之下,最后一丝黑手也消散了。
邪魔的五条断臂处,墨绿色的血液还在流淌,它的气息比刚破封时弱了不止数成。
但它还在笑。
中间那张女性面孔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又回来了。
“有意思……”她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叶拾颜和叶云塘之间来回游移,“一个拿着通天灵宝,一个剑道通神,这个界面,什么时候出了你们这样的人物?”
叶拾颜没有回答她。
他双手掐诀,玄天青莲鼎再次开始旋转,青光大放。
邪魔看着那团越来越盛的青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它三张面孔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轻蔑、嘲讽,还有一丝戏谑。
“真以为这小鼎能对付得了我?”它嗤笑一声,“也太看不起我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右两侧的男性面孔同时开始融化,英俊的面容如蜡烛般软化,苍白的皮肤化作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向躯干。
液体所过之处,那些被斩断的手臂断面处,开始鼓起一个个肉芽。
肉芽疯狂生长,缠绕、交织、凝实,不过数息之间,五条新的手臂便从断面处重新长出。
新生的手臂比之前更加粗壮,鳞甲更加漆黑,爪尖的黑色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
与此同时,那两张融化的面孔消失后,中间那张女性面孔变得更加生动,更加鲜活。
她的眉眼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那两张面孔的力量,全部汇聚到了她一人身上。
周围的修士们脸色惨白。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人手中的法宝差点掉落,有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们拼尽全力付出偌大代价,也没能削弱此魔实力,还是靠叶云塘发威,才斩断了它几条手臂。
而它,不过呼吸间就恢复如初。
这还怎么打?
烈山老者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一位白衣仙子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几名魔道修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
僧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叶拾颜身上。
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催动通天灵宝对他的消耗极大。
他的道侣叶云塘更惨,脸色白到不可思议,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体内的法力几乎被抽空。
他们还能撑多久?
叶拾颜看着邪魔重新长出的手臂,看着它更加狰狞的面容,神色却没有变化。
那双杏眸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晚了。”他淡淡地说。
邪魔的笑容微微一僵。
青霞再起。
这一次,不是光幕,不是屏障,而是一道道青色的光带从玄天青莲鼎中飞出,如同天女散花,又如同神佛垂下的慈悲之线。
光带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朝邪魔笼罩而去。
邪魔脸色大变。
它想要逃,但那些光带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它想要挥臂斩断,但手臂刚刚触及光带,便被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它想要催动魔气挣脱,但那些光带仿佛有无穷的吸力,将它的魔气一点点抽离吞噬。
“这!”
它终于慌了。
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它疯狂挣扎,六条手臂拼命撕扯,口中同时发出尖锐的嘶吼,但那些光带越缠越紧,越缠越多,将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玄天青莲鼎上,那朵莲花状的鼎盖,缓缓打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鼎中涌出,那气息温暖而柔和,仿佛春风拂面,但在这温暖之中,却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更大片的青霞从鼎口喷涌而出,将整座封魔谷都笼罩其中,那高大的邪魔在青霞中如同落入琥珀的虫子,挣扎越来越慢,嘶吼越来越弱。
“不!”
邪魔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鸣,青霞一卷,将它整个包裹其中,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收回鼎中。
“砰。”鼎盖合上。
封魔谷中,一片死寂。
那团曾经让整个界面都为之颤抖的魔气,消失了,那股笼罩山谷数十年的阴冷威压,也消散了。
那些还在冰层裂缝中蠢蠢欲动的黑色雾气,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只有那只青色小鼎,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它很小,不过巴掌大,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这是一只能镇压收服上古邪魔的法宝。
烈山老者呆呆地看着那只小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位正道修士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在场的几名僧人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孟长青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只小鼎,又看看叶拾颜,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十数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自己还在想着多一个后期大修士安全系数就高一分,甚至还幻想过如何得到此人身上的机缘。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赢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
他这次参战,主要也是签运一般,又抽到了他。
他们宗门很是公平,全靠抽签,来解决问题。
他是不幸的,因为每次都很倒霉,都抽到了他,但他也是幸运的,在这场元婴中期修士如邪魔补品的战斗中,他活下来了。
他这话一出,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赢了。
那只吞噬了不知道多少元婴修士,让整个界面都为之颤抖的邪魔,此刻已经被收进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鼎里。
而那个驱使小鼎的年轻得过分的大修士,此刻正靠在道侣肩上,脸色苍白得厉害,却还是微微勾起了唇角。
叶云塘扶着他,一手握着朝颜剑,一手环着他的腰。
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但服下叶拾颜递过来的那瓶灵液后,气息已经稳定了许多。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那只没有持剑的手,始终护在叶拾颜身侧。
谷中,数十位修士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青色小鼎上。
沉默在蔓延。
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庆幸,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也有别的。
一种叶拾颜很熟悉的东西。
贪婪。
这是人类的本质,而修真者更是将它放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