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一口气撤离冰谷百余里后, 焚天谷一行人在一处背风冰崖下停驻休整。
李焱脸色铁青地盘膝坐在冰岩上,正以自身所掌控的地阶异火祛除侵入经脉的残余寒气。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冰裂伤,是寒玉宗修士的寒玉断魂指所留, 若非护体法宝和灵光及时激发,此刻怕是已伤了根基。
其余弟子也大多带伤。
陈枫和陈雨兄妹最为严重, 两人本就旧伤未愈, 又强撑战斗,此刻皆是面色灰败, 服下丹药后便闭目调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其余三位客卿稍好, 但灵力消耗也近七成, 各自寻了角落恢复。
叶拾颜与叶云塘是众人中状态最好的。
他们退得果断,又未卷入核心混战, 此刻不过耗费了些许灵力, 服用丹药后,略作调息便已恢复大半。
“叶拾颜道友,”李焱睁开眼, 声音沙哑,“方才……多谢了。”
若非叶拾颜及时布阵,果断下令撤离,焚天谷这支队伍今日至少折损半数。
这一点, 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叶拾颜摇头,“同舟共济而已,李道友伤势如何?”
“无碍, 寒气已逼出, 皮肉伤而已。”李焱说着,眼中却闪过不甘, “可惜了……那冰魄寒芝,若我焚天谷主力齐聚,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他口中的主力,指的是焚天谷此次远征真正的顶尖内门弟子。
如那位已触摸到元婴门槛的炎阳剑陆离,以及擅长火系阵道的赤阵子卫无妄等人。
这些人不知是传送时分散过远,还是另有打算,至今未在第二层现身。
“或许他们直接去了第三层。”叶拾颜平静道,“寒泉共有三口,第一口在第二层,第二口在第六层,第三口在第九层,越往下越危险,但也越珍贵。与其在第二层与各方死磕,不如保存实力,争夺后两层。”
李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叶拾颜道友说得有理。只是……我心有不甘啊。”
这种不甘,不仅是对宝物的渴望,更是对宗门责任的压力。
焚天谷此次远征,目标是至少夺得一口寒泉。
如今第一口争夺失利,后续压力自然更大。
“李师兄不必过于焦虑。”叶拾颜取出秘境简图,“按图所示,第三层并无寒泉,主要是各类冰系灵材与上古遗迹,我们可在此层休整,并收集足够资源,为后续探索做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其他宗门在第一层争夺中也必有损耗,冰魄宗虽占了先机,却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后续两层,局势未必没有变数。”
这番分析让李焱脸色稍缓。
他起身环视众人,沉声道,“师弟师妹还有几位客卿道友,第一口寒泉之争,是我等准备不足,情报有误,责任在我。但秘境探索才刚开始,接下来两层的寒泉,我焚天谷绝不能再失!”
“是。”众人齐声应道,士气稍振。
休整数日后,队伍再度启程,向第二层通往第三层的传送门进发。
途中无人提起沈烈。
这个曾并肩作战,性格行事豪爽粗犷的客卿,如今已成禁忌话题。
他最后展露的幽冥道秘术,那诡异的灰白眼眸以及扑向寒芝的决绝身影,都在众人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修真界本就人情淡薄,何况涉及魔道夺舍这等诡事。
沈烈是生是死,有何隐情,已无人关心。
大家默契地将此事压在心底,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
只是叶拾颜心中,始终留着一丝警惕。
那灰白眼眸溃散后的灰气,为何会渗入冰层?
幽冥道的人潜伏焚天谷,真的只为了一口冰魄寒芝?还是说……另有图谋?
他隐隐感觉,这次寒渊秘境之行,恐怕比预想中更加复杂。
……
第二层通往第三层的传送门,位于一片冰湖湖心。
湖面早已冻结,冰层呈半透明状,隐约可见下方游弋的冰系妖兽。
传送门是一道旋转的湛蓝漩涡,悬浮在湖面上方三丈处,周围有淡淡的空间波动。
令人意外的是,此地并无激烈争夺。
仅有七八名修士分散在湖边,或调息或警戒,彼此保持距离。
“看来大部分人都已进入第三层,或在别处争夺资源。”叶拾颜神识扫过,确认没有埋伏。
李焱点头,“我们走。”
一行人依次踏入漩涡。
传送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眼前景象缓缓清晰。
叶拾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柔软洁白的雪地上。
天空是温柔的灰色,细密的雪花正无声飘落,一片,又一片,轻盈如羽,缓缓旋转着降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的静谧之中。
没有第一层的刺骨寒风,没有第二层的凛冽杀机。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清冽的冰雪气息,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微甜的凉意。
脚下积雪没过脚踝,松软蓬松,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远处,疏落的雪松静静伫立,枝头挂着晶莹雾凇,在柔和的微光中泛着细腻光泽。
他第一时间侧首,叶云塘就在身旁,他不知何时换下了焚天谷客卿服饰,如今的玄青衣袍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絮,正静静看着他。
四下无人。
除了雪落的声音,万籁俱寂。
“只有我们。”叶拾颜轻声道,神识如水波般温柔铺展,确认方圆数里内并无其他修士气息,也无妖兽潜伏。
这片雪原安静得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叶云塘点头,抬手很自然地拂去他肩头积雪。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这片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雪景。
“这雪……”叶拾颜伸出手,任由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冰晶在肌肤上缓缓融化,留下一滴微凉的湿润,“和从前在叶家看的,不太一样。”
叶云塘目光落在他侧脸,“那年雪很大。”
是啊,那年北风域的雪,下得莽撞而热烈。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
两个刚炼气不久的少年,裹着不算厚实的衣袍,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膝的积雪里,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
“冷得牙齿打颤。”叶拾颜回忆起当时情景,嘴角不自觉扬起,“你还把不知从哪里来的,据说有暖阳效果的玉佩偷偷塞给我,自己冻得手指通红,却硬说剑修体魄强健,不冷。”
叶云塘不语,只静静听着,眸中映着细雪微光。
“其实我知道你冷。”叶拾颜转头看他,杏眸里漾开柔软的笑意,“当时你耳朵都冻红了,还逞强。”
“不冷。”叶云塘依旧是这样说,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传来。
叶云塘的体温总是比常人高些,或许是太阳真火淬体的缘故,此刻在这微寒雪境中,像个小火炉。
叶拾颜任他握着,视线重新投向漫天飞雪。
雪落得愈发轻柔了,一片片,一层层,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大地,将远处雪松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朦胧柔和。
“糖糖,”他忽然轻声说,“凡间有句话,叫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不过这诗词所蕴含的意思是表达了爱而不得的无奈和自我慰藉,空有相思却无法终成眷属的命运归宿,这我并不喜欢,也不符合我们的情况。”
“但身为修真者,又服用了定颜丹,的确没什么自然白头的机会,所以还是化用一下,只取字面意思就好了。”
叶云塘侧首看他。
“你看,”叶拾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触自己发梢。
那里已积了薄薄一层雪絮,在乌黑的发间格外显眼,“像不像白头了?”
叶云塘凝视他片刻,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他发间雪花。
动作很轻,很缓,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不像。”他垂眸说道,“你有定颜丹。”
叶拾颜失笑,“你这人……算了,不过你知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点好听的话。”
叶云塘顿了顿,认真道,“好看。”
“什么?”
“雪落在你头发上,”叶云塘的目光流连在他发间,又落回他眼中,“好看。”
叶拾颜怔了怔,耳根微热。
他移开视线,嘟囔道,“……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但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雪依旧在下。
一片雪花落在叶拾颜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雪花便化了,在浓密如蝶翼的睫毛上留下一点细微的水光。
叶云塘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雪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相握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天地间只剩下彼此呼吸声和雪落的簌簌轻响。
良久,叶拾颜轻声开口,“其实,白头不到老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