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久。
一片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面前的阳光。
叶拾颜最初并未在意,只以为是林间栖息的灵禽投下的影子,或者是乌云蔽日。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满光线被阻,影响了阅读,头也未抬,只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想避开那片阴影。
然而,那影子却仿佛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一股极其熟悉却又似乎陌生了许久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弥漫开来,将他周身包裹。
像破晓前最深的黑暗,又像晨曦刺穿云层的第一缕光。
带着风霜的凛冽,又蕴含着某种磐石般的坚定与……一种阔别已久的温暖。
叶拾颜摩挲玉简的指尖,骤然僵住。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中嗡鸣一片,外界所有的声音,不管是风声虫鸣,还是远处隐约的瀑布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骤然急促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重新奔流时冲刷耳膜的轰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杏眸因长久的专注阅读而微微有些酸涩,此刻却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望向逆光站在窗前的那道身影。
阳光在那人身后勾勒出一道璀璨的金边,使得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不清。
只能看到挺拔如松的身姿,宽阔坚实的肩膀,以及……那身沾满尘土多处破损却依旧掩不住铮铮风骨的蓝色旧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叶拾颜手中的玉简,“啪嗒”一声,轻轻滑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软榻边缘。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积聚起一片温热的水汽。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窗前的身影, 微微动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从逆光的阴影中, 完全走到了室内明澈的光线里。
那张脸……依旧冷峻,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劈, 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风尘。
皮肤因长年的风霜与战斗略显粗糙, 带着几道已然愈合,颜色浅淡的伤痕。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显得有些落拓,甚至……有些邋遢。
那身蓝袍更是破损严重, 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其他, 袖口处甚至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 身上还带着剑冢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尘土与淡淡血气的味道,与洞府内清雅的青灵花所带来的香气格格不入。
显然,他是一出剑冢, 便直奔他们原本在栖霞山租赁的洞府,看到了叶拾颜留下的说明去向的玉简,然后片刻未停,连最基本的清洁术都顾不上施展, 就这般风尘仆仆,狼狈又急切地循着玉简中的方位找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 深深地, 凝视着软榻上呆愣住的叶拾颜。
没有了丁文语感受到的那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与漠然。
那层用以抵御剑冢无尽杀意与孤独的坚硬外壳,在踏入这方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便已悄然龟裂剥落。
眼底深处,是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思念、歉疚、庆幸等等复杂情绪。
以及彻底的放松与一丝明显的脆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小的风,卷动了他身上尘土的气息。
在叶拾颜还未完全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时,他已经单膝跪在了软榻前,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大手,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捧住了叶拾颜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粗糙,有些冰凉,却无比真实。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叶拾颜的眼睛,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阔别了数十年的面容,深深地刻印在脑海最深处。
那眼神中的情感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人灼伤。
“盐……盐盐……”叶云塘低声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这个久违的亲昵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显得格外笨拙,又格外珍重。
叶拾颜原本积聚在眼眶里的水汽,被这一声笨拙的呼唤彻底击溃,化作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叶云塘粗糙的手指上。
但他看着眼前人那张写满了疲惫紧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俊脸,看着他因为叫了昵称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身上狼狈不堪的衣袍……
心中那股翻腾了数十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等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噗嗤……”叶拾颜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杏花骤然绽放,明媚生动,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泪意。
他抬起手,覆盖住叶云塘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痕,“好啦,糖糖……欢迎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云塘身上堪称惨不忍睹的法袍和明显需要打理的外形,眸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心疼,“不过,咱们家英俊潇洒的叶大剑修,是不是该先去……洗个热水澡?嗯?”
叶云塘被他的笑容晃得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更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糟糕。
他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叶拾颜盛满笑意的亮晶晶眸子,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松懈下来。
他笨拙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哑,却柔软了许多,“……好。”
虽然修真界一个清洁术便能解决尘垢,但叶拾颜始终保留着前世的一些习惯。
在他看来,历经生死搏杀,长途跋涉之后,没有什么比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让水流带走疲惫,从而舒缓紧绷的神经更舒适的事了。
这种由外而内的放松与洁净,是单纯的法术无法完全替代的。
他拉着叶云塘起身,熟门熟路地引着他走向洞府内专门开辟出来,引了温泉活水的浴池。
准备好干净的衣物,柔软的布巾,甚至还有一小瓶他闲暇时调制出来,带有宁神安神效果的浴盐。
这玩意因为带了灵气,效果非常之好。
他专门做了一批,吩咐叶知秋有空拿去商楼售卖,竟然还带来一点收益。
“慢慢泡,不着急。”叶拾颜眉眼弯弯,将他推进雾气氤氲的浴室,细心地掩上门。
浴室内,水声潺潺,蒸汽升腾。
叶云塘褪去那身几乎可以当抹布的破损蓝袍,将自己沉入温度适宜的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按摩着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和酸痛的骨骼。
水中淡淡的宁神香气随着蒸汽吸入肺腑,让他高度紧张,时刻戒备了数十年的神识,也终于得以缓缓放松舒缓。
他靠在池边,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安全与宁静。
脑海中不再是无尽的剑影厮杀,狂暴的剑意冲撞,而是洞府外明媚的阳光,软榻上盐盐如花的笑靥,还有盐盐盈满水光的杏眸。
让盐盐担心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叶云塘换上了一身叶拾颜早已为他备好的淡蓝色常服。
衣料柔软舒适,宽袍大袖,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用布巾随意擦过,不再滴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褪去了剑冢带来的凌厉与风霜,多了几分居家的清爽与柔和。
脸上胡茬也刮了干净,显露出原本俊朗的轮廓。
那双本没什么情感的眼睛,在氤氲水汽的浸润下,少了冰冷,多了些明亮的暖意。
叶拾颜已经收拾好心情,正坐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灵茶,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浴室门口。
见到叶云塘出来,他杏眸一亮,放下茶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叶云塘脚步顿了顿,随即迈步走来,动作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只小狐狸在角落里玩耍发出的细微动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灵茶与不知何时点燃的宁神香产生的淡淡余韵。
静谧而温暖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叶云塘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久违纯粹的安宁,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在剑冢不过待了数十年,但在那儿无时无刻都提心吊胆,如今哪怕有宁神香的安抚之下,心神也没办法松懈。
他侧过头,看着叶拾颜近在咫尺的侧脸。
阳光为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睫毛长而翘,鼻梁秀挺,嘴唇是漂亮的淡粉色。
比起他进剑冢前所深深映在脑海中的印象里,似乎褪去了一些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精致分明,气质也越发沉静温润,唯有那双杏眸,依旧清澈明亮,盛着光,盛着情意。
他看得有些出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叶拾颜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闪。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正对着叶云塘,唇角微扬,轻声问,“看什么呢?不认识了?”
叶云塘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声音比之前清润了些,却依然低沉,“认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更好看了。”
直白而笨拙的熟悉夸赞,让叶拾颜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忍不住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戳了戳叶云塘结实的手臂,“数十年不见,进阶到金丹期,倒是学会说好听话了?”
叶云塘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叶拾颜戳他的那只手,然后缓缓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手臂环过叶拾颜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完全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