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存一直沉默安静地看着,因为他知道徐静不喜欢他,所以每次徐静在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主动亲近沈嘉木。
他有一种直觉,如果被徐静看见了什么,他一定会被丢掉离开沈嘉木的身边。
陈存的嘴唇紧抿着,他不高兴那个什么造型师代替他给沈嘉木梳头发,不高兴沈嘉木今天睡醒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不高兴沈嘉木被徐静抱着笑得比跟他一起玩的时候看起来还要高兴。
不高兴徐静可以正大光明地亲沈嘉木的脸颊,然后夸他漂亮。
沈嘉木臭美地照了会儿镜子,然后扭头就踩着柔软的小皮鞋去找陈存,当着他的面转了一圈,他才不会问“我漂不漂亮”这样的疑问句,他骄傲地抬着下巴:
“我现在漂亮到你看见我能晕过去!”
陈存那点不高兴因为沈嘉木的主动搭话短暂消失了一个,他这时候才完全注意到沈嘉木的打扮。
他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下来,眼睛落在沈嘉木的身上就完全没办法离开了。他没有被漂亮到晕过去,但还是被漂亮到心跳快得完全不正常,连耳朵都被漂亮到红成一片。
陈存一直知道沈嘉木是男孩,只不过徐静的恶趣味才会总是穿着裙子,可他也从来没有偷偷告诉过沈嘉木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因为如果告诉沈嘉木的话……那他也没有办法看见沈嘉木穿裙子的漂亮模样了。
原来这个选择这么正确。
陈存看得完全出神间,被沈嘉木恶狠狠地踩了一脚才骤然回过神:“快点夸我!”
过分早熟的陈存在这一刻却突然开始结巴起来,他没有办法做到直视沈嘉木的眼睛,不自然地错开他的眼睛:
“漂、漂亮。”
沈嘉木的打断让陈存的目光终于可以从他的脸上离开,终于注意到了沈嘉木的耳钉,他的瞳孔扩大,认出来了沈嘉木耳钉上的那一朵花,是他曾经精心养护才会开花的小种子,也是沈嘉木的信息素味道。
陈存怔怔地问道:“这是什么花?”
哪怕徐静跟他说过,不可以随便把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告诉别人。
沈嘉木却还是踮了脚,两只手挡在耳边,像是生怕被别人听去秘密一样,悄悄地告诉陈存:
“这可是我信息素的味道,很漂亮是不是,是蝴蝶兰。”
陈存终于知道了自己精心养大的小花是什么品种,他也知道了沈嘉木的信息素味道,与他很适合,他本来就是一只漂亮的小蝴蝶。
可稚嫩年纪的小朋友们,并不知道在成人的世界,告诉异性自己的信息素味道,就是在说我喜欢你。
一直看着他们互动的徐静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尤其是看到他们亲密的耳语。
她越来越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慌,好在他们两个现在不过七、八岁,还有那么低的匹配度,但不管怎么样徐静都已经下定了决心——等沈嘉木十岁以后她必须要把这个下等alpha给送走。
卧室门忽然又被人打开,甚至连原本应该在出差的沈圣杰意外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模样明显是刚坐的飞机连夜赶回来的,让沈嘉木一下子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嗔怒地说道:
“你骗我!你还说自己没空回来陪我过生日!”
他平时工作繁忙,但每周还是一定会抽出一天时间来陪沈嘉木。
沈圣杰边张开手臂,边说:“我宝贝的生日我怎么会不过来?”
沈嘉木雀跃地叫了一声,又把陈存一下子抛之脑后,高兴地跑过去,被他的父亲弯下腰一把抱住,坐在他的手臂上被抱了起来。
可一被抱起来,沈嘉木却一下子露出来了嫌弃的表情,他不停地往后躲着,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着话:“你好臭呀!快把我放下来!”
沈圣杰偏不,他还故意拿一天没剃长出来的胡茬去刺沈嘉木娇嫩的脸颊,沈嘉木“唔”了一声,不停地边往后仰着躲开,边费劲地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推开他凑过来的脸。
徐静也走了过去,娇嗔地打了沈圣杰一下:“你不要这样欺负他,快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客人一个小时后就到了。”
陈存又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幸福到完全再也融不进去别人的一家三口。
可他羡慕的并不是和他同样年龄的沈嘉木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是在嫉妒,嫉妒徐静和沈圣杰是沈嘉木人生当中最为重要的亲人。
他们之间留着一样的血,所以这辈子注定都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一样的血。
陈存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上面残留着好几个针眼,沈嘉木因为病情,每天都需要输血。
那写血就从他们这些血包的身体里抽出来,再经过一些医疗器械的提取与清杂,再输入进沈嘉木的身体。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或许是沈嘉木保护他的那一天开始,陈存并不再把这一切当成是卖血。
而是变成了他自私的愿望。
沈嘉木每天清早输血的时候,陈存也会陪在他的身边。他沉默地抬起头,眼神让人看不懂,盯着悬挂在半空的血袋,顺着透明的输血管,流淌而进沈嘉木的身体里。
他知道这些是谁的血,如果是他的,他还能感收到清晨留下的针眼传来隐约的刺痛,可这刺痛带来的是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因为属于他的血液融进了沈嘉木的身体里,跟沈嘉木的血液交融在了一起。
可如果是别人的,那一整个小时的时间,他都需要极度压制,把自己的手心抓得伤痕累累,才可以压制自己破坏的冲动。
他不想要让那些人的血液混入沈嘉木的身体当中。
陈存曾经还冲动地冒出过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丢钱给那些血包,要买的却是主动被抽血。
那段时间他的身体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都快要跟沈嘉木差不多,可是每一次看着属于他的血融入进沈嘉木的身体,他都会有种病态的满足感。
最开始因为医生的轮换并没有被发现,直到接连两天有医生连续碰到他,医生当即意识到不对劲,还好他编了一个谎言,说自己很缺钱,那些人给他钱让他多捐一次。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太过愚蠢,如果被发现了,他肯定会被认定为有什么图谋不轨被赶出沈家。
——血缘,血。
陈存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相拥,脑海里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想法,是不是他给沈嘉木很多很多血,他们身体里就会流一样的血。
他也可以成为沈嘉木最重要的亲人,永远挂念着彼此,彼此在乎,绝不抛弃。
*
徐静希望沈嘉木晚上可以好好休息,所以生日宴办的是午宴,临近十一点,她牵住沈嘉木的手准备先带他去见一下客人。
其实本来想抱他,但沈嘉木坚决拒绝,理由是他过完生日就七岁了,他是大小孩了,这样被人抱着很丢人。
没办法徐静只能牵着他往外走,沈嘉木却突然又是一声“等等”,就跑过去又拉住那个下等alpha的手。
徐静见沈嘉木一副要带他一起去的模样,更加看不顺眼了陈存一点。
她蹙起眉,严厉地拒绝道:“他不能去。”
“陈存凭什么不能去?我去哪里陈存就要去哪里!”沈嘉木生气地一跺脚,“今天明明是我生日,我最大!我想让谁去就去!他不去的话我天也不去了!”
沈嘉木已经为了陈存大闹大哭过好几次了,真不知道这个野小子下的什么迷魂汤给他,让沈嘉木竟然这么喜欢他。
他越喜欢,徐静就越讨厌。
可听见沈嘉木声音又染上了一点点那么哭腔,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徐静只想要他高高兴兴地度过。
徐静闭眼在心里不停给自己洗脑复述了“百分之七”的匹配度,终于还是勉强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然后找了一个沈嘉木头上的王冠有点歪斜的借口,让造型师重新把他带走。
只剩下她和陈存两个人的时候,徐静居高临下淡淡地瞥了陈存一眼,丝毫不掩饰严重的嫌弃与厌恶:
“安管家,你让人拿身他能穿的西装过来,最起码穿得也要上台面一点。”
陈存低头沉默地站在原地,没一会儿的时间安管家就拿过来了一套西装,那一套西装穿在他身上并不合身,上衣过分地大,他的肩膀根本撑不起来,袖子长长地遮住半截手心,可裤子却又短了,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脚踝。
陈存知道徐静是故意给他这样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是在告诉他不配,让他自卑难堪到知难而退,可陈存的确自卑,不是因为自卑害怕地与这个阶层格格不入,这是他早已知道的事情,可即使这样,即使会被别人用不屑的眼神隐晦地上下扫视,陈存还是固执地想要跟在沈嘉木的身后。
他真正自卑的是高兴又缺心眼到丝毫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沈嘉木从衣帽间里小跑着冲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兴奋地往外跑去,完全不在乎自己脚上穿着条优雅的小皮鞋。
沈嘉木头顶的小王冠一晃一晃,那么闪耀,裙摆跳舞着飞扬着,连裙子都在闪闪发光。
可他甚至比不上沈嘉木裙子上的一块小小闪片。
沈嘉木的生日在同一个圈层里已经办得很低调,只邀请了最为相熟的同一圈层的朋友,没有任何媒体。
他的照片和信息一直从未流传出来过,一直是一个秘密。
沈嘉木的生日不需要他做些什么,只要他高兴就行,应酬全都是大人的事情。他只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被爸爸妈妈一起抱起来,吹灭这个七层大蛋糕的蜡烛,然后闭上眼睛认真许愿,收下一份又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他生日当天终于可以吃一块蛋糕,哪怕徐静只给他切了那么一小块,他嘟囔了一声好小气,但对这来之不易的蛋糕他也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徐静很想盯着他,但是必须去旁边应酬,她只能冷冷地跟陈存说道:
“盯好他,只能让他吃一块蛋糕。”
“嗯。”
陈存低声应了下来,他今天一天都很沉默,被沈嘉木拉着手牵着也给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他想安静地做着沈嘉木的影子,沈嘉木察觉不到,但他总是能感觉到那些人的视线总是惊奇又意外地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身上,扫视过他不合身滑稽的西装,看过他粗糙的脸颊跟双手。
连带着落在沈嘉木的身上都有些小小的疑惑。
陈存的脑袋逐渐低下来,嘴唇越抿越紧,跟沈嘉木也渐渐拉远了距离。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他连跟在沈嘉木身后也不被允许,因为他的存在,就会让沈嘉木丢脸。
“你好。”
突然有人和他打招呼,充满善意的童音。陈存抬起头才发现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同他不一样,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的黑色,还戴着一个红色的小领结,连相貌都比他优越地不止一点两点。
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学会了怎么样彬彬有礼地微笑释放自己的善意。他朝着陈存伸手,是全场唯一一个跟陈存打招呼的贵族。
陈存和他对视着,却从男孩长长睫毛下的那双带着笑意的黑色眼睛当中察觉到了隐藏的敌意,他没有握住那个男孩的手。
他们明明都还是未到成熟期的alpha,却本能地释放出来了那微弱的雄性气息。
男孩并没有因为他的忽视而生气,只是微笑着把自己的手收回去,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裴青桥,我是沈嘉木的未婚夫,我跟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匹配度。”
“未婚夫”这一个词让陈存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
裴青桥满意极了,嘴角的微笑又往上勾了勾,真情实意地流露出稍许恶劣,问道道:“我看到你一直跟在木木的旁边,是他最近的贴身佣人吗?”
陈存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反应,那时候小小年纪的他并不懂自己与裴青桥这第一次见面的交锋是一种属于alpha的失败,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乱麻。
未婚夫。
也就是说他将来会和沈嘉木结婚,他是沈嘉木将来的丈夫,会和沈嘉木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可是沈嘉木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们约定好的未来里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变数。
“裴青桥!”
沈嘉木突然冲了出来,打断了陈存那糟糕的思绪。他看见沈嘉木挡在他的深浅,气势汹汹地推了裴青桥,像是只被惹怒的小豹跳脚般怒道:
“你又想干什么!?”
裴青桥表现得对他无比纵容,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声:“木木。”
沈嘉木却冷着一张脸,冷冰冰地警告他:
“滚远点!”
他拉住陈存的手,径直地穿过人群,带着他直接离开了宴会厅。
陈存那颗凝固到仿佛停止跳动的心脏却依旧沉了下来。
一样优越的家世,共同的贵族身份,相差无几的外貌,极高的匹配度,从他这个第三人的视角去看,裴青桥和沈嘉木也是无比般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