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么大的一笔钱,陈父甚至没有想过要买一套房子,只是一股脑地变成筹码推上赌桌。
他是一只猪宰,有人说要他的后腿,有人说要他肚皮上的肥肉,每输一场就从他身上割掉一大块肥肉,到最后把自己输成一堆没价值的骨头,那张连牙齿都输光了的嘴还在疯了一般地不停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我还有钱我今天手气很好的我肯定能赢回来的……”
没了钱的陈父原形毕露,他把所有的错全都归于陈存,怪他太晦气了自己才会一把都没有赢,在外面像条狗一样到处乞求的男人一到家里,打开那盏灯丝快稍断的灯泡,他的影子就虚假地变得高大了起来。
他每天都要揍陈存,陈存没有一天是不挨打的,身上几乎体无完肤,很多次真的是被打到站也站不起来。
但陈存却从来不会像那些被挨打的小孩一样不停地哭,他甚至从来没有哭过一声。
他只会忍着痛,拖着血迹爬到还算安全的墙角,脸上没有任何恐惧,阴郁的眼睛盯着那一口啤酒一口大肉的亲生父亲背影。
只有杀心。
他第一次尝试杀父是在八岁的时候,陈父喝多了在床上像是猪一样呼呼大睡。陈存拿起了那把脏兮兮的水果刀,稍微长大一点的他终于也拥有了一点力量。
他还在祈医生的诊所里看了书学习,认真地看着解剖图,找到了心脏的位置,用眼神当成刀已经熟练地刺下了十万次。
陈存瘦得只有骨头的手冷静地握着刀,没有一点发抖,恶狠狠地刺了下去,喷涌的血迹溅他的脸上。
陈父在痛苦的惨叫声当中醒来,他的胸口不停流着血没有死,刀还插在他的胸口上,飞出来一脚就把陈存踢出来了十米之外。
原来杀死一个人需要穿透坚硬的胸骨和成对的肋骨,陈存这时候才知道,他的力气还是不够,刺进去的这一刀卡在了两根肋骨的中间。
“老子草你妈的!!!养了一个白眼狼畜生!!”
陈父站起来,他身高体壮,不停地一脚一脚踹在地上的陈存,没一会的时间,陈存已经吐出了血和胆水。
陈存这一次挨打只剩下来了一口吊着,连死就只差一步。他被陈父拖垃圾一样地拖出来,骂骂咧咧地把他摔在了垃圾堆旁边,离别之前,又狠踹了一脚他的心口,准备让他在这里等死。
陈存的命就是这么硬,那时候还是冬天,他不能走,连爬起来都很艰难,可是他还不能死,他喝着泥潭里的脏水,吃着垃圾桶翻出来的剩饭,捡着别人不要的纸箱、麻织袋垫在底下、盖在身上。
高烧反反复复地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中间还下了一场大雪。
陈存好几次已经看见那一条路了,那一条通往死亡的路了,没什么人在尽头等他,就像没有人在起点等待他一样。
他咬死这一口气,带着那强烈的执念,最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活到了可以勉强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他一个人流浪着,忍耐地煎熬着。忍耐到十一岁那一年才等到了机会,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杀死了他的父亲。
然后就是坐牢,再后来就是出狱打工,拼命赚钱,这就是陈存的十八年了。
可他兜兜转转都没有离开这个小县城,因为他知道沈嘉木会回来这里。他死命地钻着牛角尖,只是想当着沈嘉木的面质问他一句为什么?
他终于等到了沈嘉木来福利院的演出,就是那个冬天,他从垃圾桶里捡到了一双大了三个码的单鞋,忍着还没有愈合的全身伤痛,走了整整十个小时的路才走到福利院,走到后来鞋坏了,他只能光着脚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等到的时候脚趾已经冻得完全没有知觉。
陈存捡了垃圾桶里最干净的衣服穿,却还是被那门口守着的保安拦着不让进去。
他只能跟那一群记者一起等在门口,等到整整两个小时的时候,沈嘉木才臭着一张脸被一帮大人众星捧月地围着被牵着走了出来,看到对着他不停闪烁的镜头,他立马就不高兴地背过身抓着徐静的手,把他的脸藏进了徐静的裙子里。
但也不知道徐静弯腰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答应了要给他点什么好处,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任由那些记者拍摄。
他还是在好好当公主殿下,长高了一点,面色也红润了一点。
陈存在看见沈嘉木的那一刻身体仿佛结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朝着沈嘉木跑过去,他撞开那些成群的记者,甚至还撞倒了好几架昂贵的设备。
结果他根本还是没有来得及碰到沈嘉木的衣角,就被他身边的保镖一下子按趴在了原地。陈存的脸被粗暴地按着地上磨得大半张脸都是血,他不停地挣扎着,又从喉咙里发出那些难以听懂的声音:
“呃……是我……呃!”
他双眼灼灼地看着沈嘉木,希望他说些什么,希望他能够解释些什么。
沈嘉木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然后立马嫌弃地用手捏住鼻子,皱着鼻子一下子又躲到了徐静的怀里,再看他第二眼都嫌讨厌。
原来他真的洗掉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他执着的、他在乎的,其实沈嘉木根本不在乎。
原来被抛弃是没有为什么的。
遗忘是对待痛苦的最简单的方法了,就像沈嘉木洗掉记忆,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忘记那些不好的故事。
“忘掉他,忘掉他就可以不再忍受,忘掉他就可以不再痛苦,忘掉他,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得不到的东西。
忘掉仇恨,忘掉爱情。
但是他决定不忘记他。”
但是陈存决定不要忘记沈嘉木。
陈存每一年都会出现在沈嘉木的面前,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盯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执着是为什么,或许是为了记住自己痛恨的人的脸,这样才可以印在脑海里牢牢记住。
或许……又只是为了让沈嘉木认出来他?
他恨过很多人,恨沈嘉木的父母,恨那所谓的亲生父亲,恨裴青桥,恨嘲笑他不会说的那些人,连数都数不清楚。
恨就很纯粹很简单了,只想千刀万剐用最狠毒的手段杀死对方,再把他们锉骨扬灰。
他对沈嘉木却是……怨恨,在他的心脏、血管、细胞里生根发芽。
他靠着怨恨沈嘉木活下来。
怨他很多,恨他也很多,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想杀他,动手的时候却比他还要快一步落泪;想爱他,却又总是怨他怨地恨起来。
沈嘉木欠给他的债真是一笔烂债。
第74章 他只是在装大人
沈嘉木多厉害,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要站在那里,憎恨地看着他,然后吐着蛇信恶毒地讲出几句话,就能成功地让他一败涂地,让他变成一个失控恐怖的疯子。
沈嘉木说的也没错。
他确实就是一只缠在他身边不肯走的贱狗。
陈存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那条笔直的走廊在忽然之间变得光怪陆离,下降着又在突然当中悬浮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撞倒了东西。
他的眼睛充血成一片失控的猩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弥漫遍布住整个眼睛。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陈存的脑内像疯了一般地不停重复着,他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着魔般地重复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因为学不会遗忘所以怨得痛苦,因为忘不了所以恨得痛苦,为什么总是他一个人这么痛苦?为什么沈嘉木就可以忘得这么轻易?为什么沈嘉木宁愿去相信那些绑匪的三言两语,也不相信失去一根舌头的他不是在保护他?
他想要沈嘉木跟他一样痛苦。
所以杀掉他吧,杀掉沈嘉木!杀掉我所以喜怒哀乐的寄生处,我怕就不会再痛苦了!!
就在这个他们刚故过爱的房间里杀死他!
不要再有什么隔开我们了!我要丢掉刀,我要丢掉绳子,我要丢掉一切利器!我就要亲手……!用手!用我的手!!就用我的手亲密到没有任何距离地地掐住沈嘉木温热的脖颈!!
我会狰狞地、用力地掐住沈嘉木的脖子,痛恨地把沈嘉木按进那张还混着我们青夜跟体夜的被子里,让他越陷越深,他会闻到这浓烈混杂着的腥躁味道,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是我这十多年的所有怨恨,会越掐越狠、越掐越重!我要亲手剥离沈嘉木的所有空气,让他一点点因为窒息变得痛苦。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脸上,我亲眼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慢慢变得扭曲痛苦起来,脸颊会因为窒息变成涨红色,嘴会因为窒息不受控地张开着,透明的口水会从嘴角流下来。
他不会求饶,勉强地从嘴里艰难地挤出来一句“杂种”,像是箭羽一样尖锐的眉毛依旧紧紧地拧着,眼睛布满着憎恶的血丝,从不屈服地继续也会凶狠地瞪着我。
可沈嘉木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眼角有生理性的眼泪冒出来,但倔强地不肯让他流下来。
那些怨恨的情绪在我的心脏里完全爆炸,变成恶心的黑色蛆虫已经在我的心脏上爬了爬去,沈嘉木的脸色在我的手下渐渐地从涨红变成没有血色的白色,看到那双熠熠的、高傲的、痛恶的眼睛开始变得灰败起来,却还留有着不甘,恶狠狠地像是还在瞪着什么人。
我掐着他俯下身靠近着他,我低下头让我和沈嘉木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我们的睫毛都碰到一起,我盯紧着他的瞳仁,确认他在临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我。
他眼角那滴摇摇欲坠的、保留着最后一丝生的意志的眼泪也终于从他的眼角滑落。我用我的手接住这滴冰冷的泪,终于得到了一些我亲手杀死沈嘉木的实感
沈嘉木现在就安静地躺在我的身边了,不会再露出厌恶的表情,永远记着我们重逢后的回忆,不会再离开我的身边。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一口一口吃下沈嘉木的尸体。
我要先剖开他的胸腔,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心脏,看他的心脏是不是黑色的,看看这颗装了这么多人的心到底有没有分给过我那么一点点的角落。
我不会让刀碰他,所以我只能把脸贴近着他的胸膛,一口一口吃下他胸前的肉,才能终于看见那一颗心脏,然后把这颗沉坠坠的心脏吃下去,藏到我的胃里,我的身体里面,这样能算是拥有他的心了吗?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的眼睛,他总是用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带着极致的嫌恶看着我这个下等人。死在我手上沈嘉木可真是不甘,他没有合眼,恶狠狠地还瞪着我。
他的瞳仁从小就是浅浅的棕色,黯淡下来之后眼睛像是一块漂亮烤制过的烟晶。我会用手指挖出来他的眼睛吃下去,学着他恶狠狠的眼神恶狠狠地咽下去。
贱人,一直看着我勾引我,总是在扰乱我的心神。
第二个一定是那张说了这么多难听话的嘴巴,我低头像是接吻一样靠近沈嘉木的尸体,张开嘴要撕扯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疯了一般地吻他,然后又突然疯了一般地啃咬着、吃着他嘴唇上的肉,又忽然亲他、再又忽然像野兽般地撕咬,像是一个突然发病的精神病患跟已经没有嘴唇的沈嘉木热情地、疯狂地不停地接吻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才恍惚地抬起头,下半张脸就已经全都是血——沈嘉木的血。
我一直把他的尸体抱在我的怀里,不停地吃下去,抓起他的手臂塞进我的嘴巴里撕咬,把我的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吃下那一块块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脂肪来的软肉,埋在他的退间吃掉他的大腿肉。
我要不停地吃,不停地吃,有饱腹感了也要继续吃,感觉撑了也要继续吃,胃被塞满了也要继续吃下去。
一口一口地把沈嘉木的所有一切都吃下去,他的五脏六腑,身上的每一块肉,头发也要好好地吃下去,就是吃头发咽下去时总是不小心会吃得反胃。
沈嘉木的尸体终于变成了一具骨骸,我吃得一点肉丝都没有剩下。
我会把他的尸骨烧成一盒骨灰,那一盒白灰色像是贝壳沙砾的就是最后的沈嘉木了。我会捧起盒子,倒进我的嘴里,还是那样子,贪婪地能吞下多少、能咽下多少我全都吃下去。
要吃的一颗都不剩下,要吃得盒子空空如也,才可以保证沈嘉木的所有一切都在我的身体里面。
我要带着他,带着他离开这里,来到属于我们的新房里。房子刚装修完,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最初版设计的一模一样,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新房味道。
我会走进卧室里躺下,躺在这个像写在结婚证一样写着我和你名字的房本的新房里,躺在真正意义上我们的家里,然后用刀割破我自己的喉咙。
我们就可以一起死掉了。
我带着你,我的肚子里是你,我的胃里是塞满了你未消化的尸身。我们的尸体会一起腐烂,腐烂地融合在一起。
“砰!”
那些阴暗的想法就像是黏稠的液体,已经占据了陈存的大半个心脏,他的脚步却在什么时候突然踢到了什么重物。陈存看似平静地低下头,发现摔在地上的是沈嘉木从下午回来开始就一直像宝贝一样提在手上的袋子,直到他们昨天挣扎的时候才摔在了地上。
陈存现在没有任何心情,把这当成一团垃圾,用脚尖抵着用力地一踢。那个袋子被他踢出来了一段距离,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摔了出来。
陈存才看清楚,但也就是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停下来了脚步怔怔地站在僵在了原地,心跳强烈地跳动了一下,开始疯狂地下坠。
是一个生日蛋糕。
可这个蛋糕现在已经完全坍塌,摔得那一下就已经让它倾斜,陈存踢过去的那一脚让蛋糕完全倾斜地倒在了保护罩上,从中间断了开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后倒塌的楼房,上面为数不多的几个水果现在也都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