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或许应该是他不敢。他不要再听裴青桥编造的胡言乱语,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被动摇,他恐惧自己的动摇。
沈嘉木只是倔强又固执地盯着陈存。
陈存依旧保持着他最为讨厌的沉默,让沈嘉木的手指掐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一排月牙印。
眼神在空气当中僵持对峙几秒之后,陈存开始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他的右眼被打肿了,颧骨一片肿红,口腔里满是铁锈味的血。
他用手背擦掉嘴边的血迹,沉默地过来拉牵沈嘉木的手,这一次沈嘉木没有挣扎,却依旧本能抗拒地僵持了一下身体,最后还是紧绷着嘴唇,却还是顺从地跟着他进了单元门。
两个人一起回家,意思就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不需要外人插手。
裴青桥盯着他的背影,他身上的伤没比陈存好多,也狼狈得不行,陈存下得很多都是暗手,呼吸之间断掉的肋骨刺痛得厉害,可他却好像感知不到这些疼痛一样。
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消失的背影,裴青桥脸上阴沉得表情变幻莫测,一瞬间有过无数个想法,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最后却还是没有跟上去,只是捡起地上掉下的香烟,点起一根,重新坐进了车里。
大平层内没有开灯,快要降入地平线的太阳照来一些黄昏,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繁杂的世界又终于只剩下了他跟沈嘉木两个人。
沈嘉木一进门就停了脚步,不肯在往前走一步,他好像已经从陈存刚才的表现当中读懂了一些什么,脸颊、肩背、手臂都紧绷着,却还是努力地缓和自己的语气开口:
“你说话解释,说他在骗人。”
陈存面无表情地低垂着视线,他看到沈嘉木的瞳仁在轻微地颤抖着,他只是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他想听的真相。
可真笨,对不信任的人保留着十万分戒备,无意间被触碰一下头发丝,都要应激地跳起来怒打对方一顿,就像是他最初把沈嘉木捡回家那样。
可一旦他相信你,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都当真,不会有一分疑心,自负地黏在你的身边。
他要说一些什么呢?
再说一点漂亮的谎话,再编一点有趣的故事,这是他很擅长的事情,就轻而易举地可以把沈嘉木骗得团团转。
陈存没想对沈嘉木袒露什么自我,他只是觉得怀疑会变成一根刺,已经扎进了沈嘉木的心里,迟早一天会怨恨地刺到他身上。
陈存抬手说道:“你相信他了。”
“我没有相信他!”沈嘉木被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给激怒,声音在骤然之间不受控制地拔高好几个度,“我只是在问你!!!”
陈存没有说话好几秒钟:“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会离开我吗?”
“对。”
他没有等沈嘉木的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脸色在顷刻之间变得冰冷,就发出了一声嗤笑,笑自己的明知故问。
陈存那双阴黑的眼睛完全盯在了沈嘉木身上,他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走一步,逼近到他面前之后,他才缓慢又冷静地比划着手语:
“他说的东西全都是真的。”
沈嘉木全身上下只感受到一种痛苦的愤怒,他第二次感受到人的心脏疼起来原来是这样尖锐的,第一次是在他看见车祸而亡父母血肉模糊的尸体。
陈存的手仿佛穿过他的胸膛,掐害着他那颗柔软重要的心脏仿佛,绞痛得沈嘉木的身体一阵阵颤动,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然后开始蔓延至全身发麻到无法动弹。他渐渐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眼前被蒙了一层血红,胸膛跟喉咙几次三番涌上来的血腥味道,都被他硬生生地咽下去。
他恨死了自己能看懂手语,那一句句表达都是他看着电视,不停地拉着回放学会的,再手把手认真无比地教给陈存的。
“啪!!”
沈嘉木愤怒到身体都在微微地发颤,猝不及防地抬手就用尽全身上下扇了陈存一巴掌,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陈存的脸都打得完全偏转了过去。
这一巴掌百分之一百是疼的,陈存的右半张脸瞬间红肿了起来,他重新把脸颊转了过来,没有还手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嘉木看,好像在说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下等。
沈嘉木在耳鸣声当中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碎掉了,他盯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盯得眼睛发酸发红,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盯着他的五官,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快要把陈存的脸盯穿。
除了脸上多出来了一些丑陋的伤口,陈存没有任何变化,单眼皮,过高的鼻梁,总是干裂的嘴唇。
沈嘉木却觉得他好陌生,陌生地让他心里发狠,陌生地让他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下来了强烈的恨,他缓慢地开口,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其实我失踪那么久时间,沈家那些人其实早就觉得我是真的死在了下城对不对?下城对我的抓捕早就松懈下来了对吗?你每天让我待在家里,不是因为想要保护我,只是因为你希望我只能待在家里是吗?”
沈嘉木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冷静:
“你给我的那张身份证其实也能用对吗?但那是你的东西,你说没用就没用吧。”
“你在黑市找到我,根本不是因为你跟我解释的恰好在那里,而是因为你多聪明呀,聪明到知道提前给我手机装一个定位,这样哪怕你一失策我跑了,那你也岂不是可以轻轻松松地想找到我的时候就找到我吗?”
我是你养的宠物吗……陈存?
沈嘉木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不想要在陈存面前失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会完全输得一败涂地,赢得那剩下的尊严,可情绪根本无法控制,胸腔跟呼吸开始剧烈急促失控地不停起伏:
“滕祈也根本没有想伤害我,他是真的想要帮我,对吗??!!”
沈嘉木深呼吸着平复情绪,开始阴阳怪气地嘲弄道:“只不过有人真煞费苦心啊,演这么一场真坏人当坏人的戏把我耍得团团转。陈存你还挺关心我啊,还记得我怕黑所以关灯吓吓我,再自己像个英雄一样出现吗?那确实还挺有用的,我确实怕得只能躲在你的怀里,但你为什么这样做呢?是因为像只狗一眼被我这样抱着很爽吧?”
沈嘉木的牙尖嘴利没因为落魄消减了多少,他看着陈存被他阴阳怪气的一言一句刺痛,一直紧绷着的表情慢慢地崩裂地更加厉害,可沈嘉木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因为陈存的反应越大,就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沈嘉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却不是在笑陈存,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真的会相信陈存那虚假的诺言并感动地一塌糊涂,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却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笑自己因为害怕陈存为了他的事情再受伤,所以每天自己一个人忍着那些痛苦愤怒的情绪不愿意让陈存看见,可其实他根本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会带他回去。
笑自己……看到裴青桥出现的时候,还在担心陈存。
沈嘉木一只手扶在自己胀痛的脑袋上,五指顺着往上撩起自己的刘海,眼眶愤怒地发红,发出一声冷笑:“你那什么狗屁信息素紊乱症也是骗我的吧?”
陈存给他下套下得这么聪明,不放过一点细枝末节,以前连中了枪伤都可以对他瞒天过海,要是真不想让他知道那什么狗屁信息素紊乱症,怎么可能会不把那张病例纸销毁,而是藏在书房又演一出苦肉戏等他来找。
甚至那莫名其妙提前了半年的发青期也让沈嘉木怀疑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他从来没有这样真心为一个人付出过,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去考虑过一个除自己以外的人的感受。因为喜欢陈存,所以担心他,所以哪怕后果严重他也愿意付出自己帮陈存治病。
“你真是让我觉得……”
沈嘉木恨得咬牙切齿咬牙切齿,在最后两个字上咬了恶狠狠的重音:
“恶心!”
“嘭!”
他被一直压抑着怒意的陈存猛地一下子按着肩膀推倒在了门边,沈嘉木现在却连一点疼痛都感知不到。陈存沉黑的眼睛也翻涌着强烈的情绪,像是要一口一口咬着他的生肉活生生把他吃进肚子里一样。
沈嘉木却对他全无惧意,高抬着下巴,双眼当中只愿意露出浓烈的憎意。
他的腕骨被那个沉甸甸的书桌硌疼,戴上这个手镯之后他再也没有摘下来过。沈嘉木现在却觉得它碍手得很,忽然发狠地一般要把手镯摘下来,可手指用力得通红,手镯还是牢牢地戴在他的手上。
沈嘉木意识到这又是陈存给他的一个惊喜。
宝石是珍贵的。
也是虚幻的。
沈嘉木的胸腔发出几声震动的冷笑,他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放在手臂上,疯了一般地不停地挥手用手镯用砸向墙面,“砰”的一声重响之后,最先出现裂痕的是中间那颗昂贵的祖母绿。
“砰!”
“砰!”
他没有半分半毫的心疼,胡乱的、疯狂的、愤怒的像是要砸坏自己讨厌的小孩一样,疯狂地把手镯往墙面上砸去,每一次的落点都不同,一道一道裂痕出现在那一颗一颗珍稀的宝石上。
沈嘉木急促地呼吸着,最后“砰!”的一声巨响,像弹珠落地一样,上面镶嵌的宝石全都四分五裂地碎成了一地。
沈嘉木力竭地右手臂完全丧失了知觉,颤抖得厉害。可手镯却没有一点松动,像是一个镣铐一样禁锢着他无可动弹。
原来他什么都做不到。
“你抱着我安慰我说以后会带我回上城的时候是不是心里觉得我蠢极了?我告诉你!不是我蠢透了!而是你恶心透了!嘴里说的没有一句谎话!你到底是把我当成人还是宠物?我是你养的宠物吗?”
沈嘉木边说着边又一次抬起手,想要再抽陈存一巴掌,但这次却被陈存掐住手腕拦下,他只能选择踢踹,选择尖叫,只能怒吼,只能像孩子一样去发泄:
“你明明知道我恨死了那些畜生!!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想要替我父母报仇!!你明明知道我每日每夜地不停地做着噩梦!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有多么想要回……”
沈嘉木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更像是在责备陈存不爱他。
他深呼吸一口:
“你以为自己很是一回事吗?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没办法自己回去了吗?你不帮我就把滕祈跟王律师放出来!别再用你这些恶心的下作手段阻止我!我告诉你,我迟到都要回上城!回我自己的地方!!我不可能陪你在这破烂地方、破烂房子里待一辈子!!”
陈存按着他肩膀的手骤然一用力,那五指仿佛要掐进他的肩膀里一样,沈嘉木疼得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还想要再继续说话,却被陈存怒吼了一声打断了他:
“你爸妈关我什么事情!?”
他这一句凉薄得让沈嘉木的瞳孔蓦地一缩,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痛得他已经要站不住身体。
陈存的脸落在他眼中,眼睛不像是眼睛,嘴巴不再是嘴巴,变成了狰狞扭曲的恶鬼,沈嘉木嗡鸣的耳朵里听到了陈存那发音不标准的声音:
“滕祈跟王律师都被我杀了!你一辈子都回不去!”
沈嘉木的耳朵“嗡”地一声,世界上所有声音都在他耳边消音,滕祈跟王律师的脸像胶卷一样在他眼前闪过。他被震慑得失神,过了很长时间之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却没有办法接受这样一个残忍的事实。
他无法找到一点自己知晓的陈存的影子,沈嘉木的嘴唇颤抖着,开始语无伦次地喃喃着:
“疯子……你就是疯子……”
“一样……你跟那些人一样……都一样……”
他猛地一下闭上了眼睛,又再一次睁开。身体体紧绷地完全形成了抵御姿态,沈嘉木完全丧失理智,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言语攻击起来陈存:
“你跟那些畜生没有任何区别!!杀人犯……!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这种人呢?!不过就是信息素的影响罢了!要是你没用这种手段,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我宁愿跟裴青桥结婚也不会和在……!”
“你父母对不起我!你也对不起我!你们都对不起我!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管你了?!不是你在门外一直求着我救你吗!?你自己贴上来的!!活该这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的?”
陈存突然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吼声打断他,他的双目一片猩红,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只受伤的野兽在愤怒的吼叫,像是含着永远咽不下去的血一样,沈嘉木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你们这些人都自视清高,总觉得给我点钱就是对我们这些下城的老鼠天大的恩赐了?谁需要你们的钱?我有说过我要你的钱吗?!我的舌头你能还给我吗?!”
“你最可怜的时候都是我在帮你,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凭什么一生气就永远只记不住我的不好?!”
“你呢?你觉得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对我的赏赐了是不是?是不是你觉得跟我这个下水道的老鼠在一起半年已经是屈尊降贵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不就是因为你迟早有一天要走吗!!?不是因为你一有机会就会抛下我吗??!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吗?!”
憋在心中那十多年的怨恨陈存终于说出来了空,陈存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不停地欺负着,他愤怒,愤怒得不行。
可是这种愤怒在看到沈嘉木对他不理解的眼神当中逐渐变得麻木起来。
对,他的舌头断了,他是哑巴。
沈嘉木连他说的话都听不清楚。
陈存就是觉得自己还是对沈嘉木太好了,他恶毒地想着,凡事都应该有代价才是正确的,他没有收取代价就对沈嘉木好了,所以沈嘉木才总是这么有恃无恐。
如果沈嘉木要吃一口食物就应该让他脱一件衣服,要躲在他的房子里就要给他口,要回上城祭拜他的父母就要主动乖乖地挨一顿曹。
要让他知道每一次得到的片刻幸福都是要有代价一样。
沈嘉木不是要看他真实的模样,他现在跟他看了,为什么他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