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木动作慢吞吞,等别的omega在换衣间换完衣服才进去。他把门锁了把背包随手往椅子上一放,懒得进换衣间直接在外面换了起来。
他的射击服改良过,不像普通的如同铁石一般沉重,在能缓冲后座力保护他不受伤的前提之下,改得相对修身一些,也更加方便活动,有点像赛车服。
沈嘉木低着头扣上衣扣子的时候,窗户突然传出几道重响——花盆摔落碎掉的脆响,以及惊慌失措绊倒的沉闷声跟惊呼声。
沈嘉木反应迅速地朝着声音方向抬起头去,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在窗户边一闪而过,仓皇失措地逃开。
他当即把衣服扣子随意一扣,先跑去射击室随手拿了一把步枪,“砰”地一下踹开门气势汹汹地就走了出去。
沈嘉木一出门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alpha跑得很快,像是一只矫捷的猎豹。
他毫不犹豫地对着alpha的方向举起枪,一睁一闭着眼睛看向瞄准镜,对准移动靶之后冷静地毫不犹豫扣响了扳机。
子弹飞一样地掠了出去,精准地击中在了alpha的后腰处,alpha像是丛林中被猎杀的野兽栽倒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砰!”的一声枪响的时候,树上懒洋洋的白鸽受惊扑着翅膀四处飞散,也惊得所有人朝着沈嘉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可不是什么玩具枪,枪里虽然只有空包弹,但打在身上的剧痛感可是实打实,更何况也不是没有空包弹意外致死的先例,
“喂。”沈嘉木却已经举着枪对准着栽倒在地上的alpha,朝着道路旁几个有点傻掉的同学抬了下下巴,冷静地命令道,“去给我把他按住。”
他的命令太过干脆利落,裴青峤第一个有反应,剩下几个alpha下意识地遵守着冲过去,绞住alpha的手臂在身后,膝盖强势用力地压抵在他原本就受伤的后腰处上,让他无法动弹。
裴青峤手扯拽住他的头发,把他挣扎的上半身用力地往地上一磕一撞,下巴处瞬间滋滋地冒出血来。
沈嘉木沉着一张脸缓步追上去,第一眼看见的又是阴沉的黑色眼睛,这次没有帽子遮掩,他成功地把整张脸看得一清二楚。
他蹙了下眉毛,模糊的记忆里,他好像看见了一张相似的脸。
五官轮廓逐渐变得稚嫩起来,个子渐渐矮下去,本来就没有多壮硕的身材再一点点变得瘦削起来,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泛着营养不良的肝黄,个子很高却很瘦,却因为骨架的缘故骨节过分突出,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行走的一个骷髅骨架。
唯独这双阴郁的眼睛一成不变,在沈嘉木的记忆深处里渐渐重叠。
沈嘉木终于记起来这是谁,在好几年之前,他每一次去下城区收容所的时候,总会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出现在他的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嘉木当时只觉得觉得他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没想到他竟然只是消失了几年,这个Alpha又阴魂不散地缠上了他,还比以前更加得寸进尺,还干得出偷看他换衣服这种龌龊事情。
沈嘉木缓缓地说道:“……原来是你啊。”
陈存的眼神略微有了些波动,但他看见了沈嘉木脸上那一点倨傲与嘲弄,他又变回了一直以为的面无表情。
“你跟了好几年了吧?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沈嘉木拿枪管抵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仰起头来,嘲弄地问道,“对我有意思?”
陈存动了一下脸庞,不惧地甩开沈嘉木手里的真枪实弹,最后又变成冷冷的目光盯着他。
“说话。”
沈嘉木向来没有什么耐心,半天等不到回答,他抬起脚用力地踹在了陈存的肩膀上,不耐烦地用枪管撞击几次三分羞辱般地怼在他胸口上:
“你是哑巴?”
陈存被压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身上的新衣服已经沾满尘土,脸上的鲜血黏杂着石砾,浑身上下都像是断了变骨头的疼,每一口咽下的唾沫都带着咸腥的鲜血味道。
他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却也不曾想各种办法去解释他没有偷窥沈嘉木,更不想跟沈嘉木说他甚至帮沈嘉木赶跑了试图偷窥他的alpha。
陈存倒在地上,却还是阴沉沉地盯着沈嘉木——他现在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射击服,手腕上的表跟手串还没有摘,宝石闪烁着光。
沈嘉木高高在上地占据着上风,眉梢微微往上挑着,表情看起来嚣张又唯我独尊。
让陈存有一种不管不顾甩开身后的所有束缚的冲动。
他想要冲过去把omega扑倒,张口咬在他一直像只高傲小天鹅一样的脖颈上,看他露出害怕、惊慌失措的表情,让他再燃不起这不可一世的气焰。
可陈存什么都没有做,他的舌根隐隐发着痛,陈存想——
人为什么会变那么多?
八岁的沈嘉木也总是颐指气使地使唤他做各种事情,比如命令陈存爬到树上去捡他不小心飞上去的遥控飞机,再比如自己躲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然后趴在落地窗上让陈存按照他的想法堆雪人给他看,还很大方地递给了陈存一串自己喜欢的红宝石玛瑙串的项链,让他帮忙戴在了雪人身上,又或者自己像只猫一样缩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让陈存模仿着他的字迹去写家庭教师留下的作业。
沈嘉木总是突发奇想,而陈存总是沉默地顺从着他。
那个时候的沈嘉木也喜欢在自己身上挂满各种亮晶晶的饰品,因为还在有什么东西都要炫耀出来的年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一颗移动的圣诞树,又像一只骄傲仰头炫耀着自己羽毛的漂亮小孔雀。
他不会用这种看垃圾的厌恶表情看他,大部分只是抬着小脸凶巴巴瞪着他,好像低头他脑袋上的皇冠就会掉。
但八岁的沈嘉木会愿意共享自己的玩具给他,会同意陈存进入他的房间,甚至会在困倦的时候傲娇地哼哼着把脑袋靠在他身上,卸下防备沉沉睡过去。
那个时候裴青峤也是沈嘉木的未婚夫,但沈嘉木并不怎么搭理他,陈存反而是唯一一个接受沈嘉木允许可以靠近他的同龄alpha。
陈存曾经陪沈嘉木一起度过过密不可分的两年,在认识第二年的时候,他拿自己打零工攒下来的所有钱为沈嘉木放过一次烟花。
沈嘉木要求他要一次性把这些烟花都点燃,所以陈存把烟花一个一个摆放整齐,然后点燃一根火柴,跑着点燃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的引火线,然后再跑回沈嘉木的身边。
沈嘉木小时候的身体比现在更差,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总是泛着病态的白,别人刚换上长袖,他就需要穿上了厚厚的毛衣。
外面是雪天,沈嘉木穿着一件毛绒绒的外套,整张脸都只露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尖细的下巴埋在雪白的毛领里,娇憨得像是一只小狐狸。
他很满意陈存的表现,不讲理地跟他说道:“陈存,你给我当一辈子奴隶吧!”
陈存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他,于是沈嘉木别别扭扭地又开口,声音很小:
“好吧……朋友……我同意你跟我当朋友……”
他们成为了彼此之间的第一个朋友。
可沈嘉木现在长大了,同他信息素百分之九十九契合的未婚夫站在他身旁,时时刻刻保护照顾着他,裴青峤代替他成为了沈嘉木唯一一个可以靠近alpha。
沈嘉木不记得自己说过的童言童语,对他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厌恶。
“你再敢这样盯着我看,我就把你的眼睛给挖下来。”
沈嘉木的耐心告罄,又一次泄愤般地踹在了陈存的身上。他收回枪转身离开,步子迈开几步之后。沈嘉木转过脸来,侧脸冰冷漂亮,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
“像你这样下水道的老鼠从哪里爬出来就爬回哪里去。”
陈存看着沈嘉木跟裴青峤一同离开的背影,又对上裴青峤似笑非笑的眼睛,明显是认出他了。
他的眼睛像搅动着的黑湖,手心里全都是自己掐出来的鲜血。
裴青峤都可以认出来他,但沈嘉木却不可以。
陈存想:“我恨死沈嘉木了。”
恨他现在看自己的厌恶眼神,恨他把过去忘得那么轻而易举又一干二净,恨他虚无缥缈承诺的一辈子,恨沈嘉木根本从未记住过他。
陈存抹掉自己下巴处的鲜血,冷漠地站起来。
沈嘉木现在跟上城区那些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一样高高在上,一样恶劣,一样称呼下城区为下水道区,不值得他花费精力,浪费时间。
约定对沈嘉木像蒲公英一样,没有任何束缚力。
他再也不会做出这些奇怪的事情出现在沈嘉木面前,只为了让沈嘉木认出他。
第4章 逃亡下城的豌豆公主
新年来临时,上城区变了一个模样,平日由内透产生冷银得像是钢铁森林的繁华夜景,现在由花哨的霓虹灯代替,张灯结彩的喜庆。
“李叔。”沈嘉木下车的时候惦记着徐静交代给他的事情,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驾驶座上的司机,“我妈妈叫我给你的。”
每逢新年的时候,沈圣杰跟徐静都会给家里的佣人和司机放一周的假,让他们回家过年。
年三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聚在一起,沈圣杰会难得下一次厨,吃完团饭再一起去院子里放烟花,等十二点新年的钟摆铃震荡着响遍一整座城市。
徐静就会按照从小到大的习惯,从沈嘉木小时候她蹲下身,到现在需要沈嘉木配合她弯下腰,在沈嘉木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闭上眼睛许愿他可以继续再幸福健康地度过新年的一年。
但当正月的时候,他们要一起回老宅,是沈嘉木一年内最不高兴的事情。
沈嘉木讨厌、也不喜欢那个古板、严苛的环境,但这事情不能随他心意,只能被迫服从,每逢过年回到那个他不喜欢的地方。
沈圣杰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他父亲第一任妻子剩下的儿子,他母亲死后,沈嘉木的爷爷没两年就娶了续弦,不管是继母还是别的弟弟妹妹,跟他的关系都很冷漠。
沈圣杰这些一直负责的是家里的互联网相关产业链,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创立过一个软件公司,踩着风口在行业内也一直赫赫有名。
年初的时候沈圣杰父亲因病去世,一整个沈家都动荡了起来,但沈嘉木对这些事情向来不了解,沈圣杰也不想让他明白太对成年人之间的争斗。
沈嘉木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他到中二病的年纪之后就不喜欢穿这些过分亮丽的颜色,但徐静第一眼就相中,为他买了一件半强迫让他穿着。
事实证明徐静的眼光很不错,沈嘉木穿着这件红色羽绒服连气色都变好了。
羽绒服不能搭配花哨的毛衣链跟胸针,沈嘉木今天很勉强地只在手上戴了一块手表,一块秀气的方形表,黑色的表带暗红色的表盘。
是上个世纪的款,沈嘉木一直很喜欢这块表但不愿意去买别人戴过的东西,于是拥有了这一块私人订制。
是他父母提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沈嘉木今天心情很好,走路的时候轻轻哼着歌,口袋里的手机一响,是徐静问他有没有好好穿新衣服,应该是刚从飞机上下来。
沈嘉木说有。
沈圣杰提前三天休假,抛下沈嘉木,带徐静去了温暖的海滨城市度过了第二十年的结婚纪念日。沈嘉木在家里收到了他们度假时候的照片,他妈妈穿着仙气飘飘的长裙很漂亮,他爸也是个人。
徐静又发消息过来,问他那有没有系妈妈给你织的新围巾?
沈嘉木撇了一下嘴,那条围巾是像森林一样的浓绿色,回她的消息:“没有,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颗圣诞树。”
徐静回了他两个心碎的表情。
理论上来讲,从机场到他们家只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但沈嘉木把游戏机里的单机游戏又玩通了一关,抬头看钟发现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说好六点到,现在已经快七点了。
沈嘉木猫一般的耐心消耗殆尽,等得他都有点发脾气了,打电话过去想问他们多久,但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只有“嘟嘟”的忙音。
他的心脏忽然之间传来一阵绞痛的心慌,沈嘉木连手机都抓不稳,“咚”的一声沉闷地落在了地毯上。
沈嘉木缓了一段时间,这阵刺痛才退下。他抓起来手机,家里现在空落落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沈嘉木慌乱地想再打一个电话。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光明正大的“ATM”三个字母在他手机屏幕上亮了起来,沈嘉木那阵慌乱的心悸感也平息下来之后脾气更大了。
沈嘉木“哼”了一口气,准备借此机会狠狠敲他爸一笔竹杠,板着脸把声音故意放冷淡一点,拿乔地问道:“干嘛?”
“你是沈圣杰的儿子吗?”
电话那头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背景声嘈杂得有些失真,语速飞快,连带着连沈嘉木都不安了起来。
“你爸爸妈妈在淮南中路出了车祸,有路人帮忙报了警叫了救护车,你父亲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你的母亲情况也很差,现在还在抢救,你快点过来医院。”
“嗡——”
新年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沈嘉木幸福生活的平静。
沈嘉木的呼吸停了下来,像海水倒灌入整座城市把他淹没又吞下,溺毙于其中,他起了一阵让他暂时无法听到任何声音的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