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一下子和其他人一样站了起来,扒着树干朝那边张望。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可算来了,大家赶紧准备好!”刘猎户的儿子喊道。
野猪奔跑的动静极大,轰隆隆的,所过之处灌木折断、泥土翻飞。程凌也站起身,紧盯着野猪群的动静,心跳如擂鼓。突然,他眉头一皱,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狂奔的野猪群里,那黑压压的身影……似乎不止八只!在扬起的尘土和纷乱的灌木遮挡间,他隐约看到,在队伍中后段,竟又多出了两大两小、毛色稍浅的身影!
程凌急声喊道:“数量不对!多了!好像多了四只野猪!”
旁边的栓子努力探身张望,很快也瞪大眼睛,震惊道:“我的娘咧!真是啊!这…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的一窝?!”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程凌那句“数量不对”像一块石头砸进原本就紧绷的水面,激得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刘大力,也就是曹树师傅的儿子,一个生得虎背熊腰、眉眼间带着锐气的年轻汉子,也早已注意到了那多出来的几道狂奔身影。
眼见野猪群冲刺的速度因数量增加、道路拥挤而显得更加狂暴骇人,身边几个经验稍浅的年轻人脸上已露出惊慌之色,他立刻扯开嗓子,声如洪钟般吼道:“都稳住!别慌!咱们的坑挖得深,桩子埋得牢,是按着大货准备的!多几只也不怕!拿好家伙,盯紧自己眼前这片,听我号令!补刀的弟兄,刀握紧喽!”
他这充满底气的一吼,如同定心丸,让周围有些骚动的几人迅速冷静下来。是啊,坑是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有多深多宽,他们自己最清楚。木桩也是他们亲手削尖烤硬的,有多锋利坚固,他们也心里有数。
最初的慌乱过去,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又涌了上来。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柴刀、长矛、或是绑着铁尖的木棍,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野猪。
栓子更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冒着光,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有点兴奋,低声对旁边的程凌道:“他娘的,来得好!正好一锅端了!省得以后还得惦记!”
程凌却没有接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狂奔而来的野猪群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多出来的四只野猪,完全打乱了大家最初的预估,这意味着陷阱承受的压力会倍增,意外发生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柄临时用硬木削制、顶端磨得异常锋利的简易矛枪握得更紧。这矛枪长约七尺,是他们为了尽量不与野猪近身搏斗而准备的。同时,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别在腰后的柴刀冰凉的刀柄,那是最后的保障。
近了,更近了!
冲在最前头的那头公野猪,体型庞大得像座移动的小山,狰狞的獠牙在奔跑下更加骇人。身后各种嘈杂且不断迫近的驱赶声响,让它没空察觉前方地面的异样,连同身后紧紧跟随的野猪群,一步一步迈进了为它们精心准备的牢笼。
“轰——咔啦啦啦!”
领头的公野猪一脚踏空,精心伪装的覆盖层瞬间崩塌!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陷阱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接连吞噬着惊慌失措的野猪。
尘土混合着草叶冲天而起,坑底传来木桩刺入□□的沉闷噗嗤声、野猪垂死挣扎的疯狂嚎叫和撞击坑壁的轰然闷响,混杂成一片令人牙酸胆寒的声音。
然而,最后面那四只意外加入的野猪,因为与前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竟然在陷阱边缘险险刹住了脚步!
它们显然被前方同类的惨叫和突然消失的恐怖景象吓住了,扬起前蹄,焦躁地在坑边来回打转,发出惊恐不安的哼哧声,红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似乎随时准备朝任何一个方向突围。
树上埋伏的众人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办?如果让这四只受惊的野猪朝人群冲过来,或者四散逃入山林,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造成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坳后方,曹树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驱赶的声响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刺耳!除了铜锣,还加入了燃放爆竹的“噼啪”炸响和更猛烈的敲打树木、抛掷石块的动静!那声势,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后面包抄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粉碎了坑边四只野猪最后一丝理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前方陷阱的恐惧,它们发出一声声嘶吼,不再犹豫,后蹄猛蹬地面,朝着那已经塌陷、同伴正在其中惨嚎的深坑,亡命般冲了过去!
“噗通!噗通!噗通!”
两只较大的野猪先后栽了进去,激起更大的尘土和更凄厉的嚎叫,后边那只小的也跟着倒了进去。只剩最后一只体型最小、似乎也最胆小的野猪,因为冲在最后,速度稍缓,在坑边滑了一下,竟没有立刻掉下去,反而扒住了边缘松动的泥土,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后蹄拼命蹬踏,想要爬上来!
“不能让它上来!”离得最近的刘大力目眦欲裂。只见他低吼一声,从藏身的树猛地跃下,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那只小野猪侧后方,手中的长矛借着前冲的力道,狠命向前一刺一挑!
“噗嗤!”
矛尖深深刺入野猪的后臀,剧痛让那小野猪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挣扎的力道顿时一滞。刘大力毫不留情,双臂肌肉贲起,奋力向前一顶一推!
“下去吧!”
那小野猪再也扒不住边缘,惨叫着翻滚着,坠入了下方的深坑之中,同家人团聚。
正当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有了新的动静!
深坑虽大,但一下子掉进去近十来头疯狂挣扎的野猪,其中不乏体型巨大的成年公猪和护崽心切的母猪,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几只受伤较轻、或是被压在下面的野猪,凭借着惊人的求生欲和蛮力,竟然挣扎着试图从坑底往上爬!
尤其是那头最先掉下去的公野猪,虽然身上被木桩刺穿,血流如注,但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它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用头撞、用身体顶,竟然真的扒拉着坑壁松动的泥土和同类的躯体,一点点向上拱!
“不好!要爬上来了!”有人失声惊呼。
“补刀!快!按之前说的,照眼睛、耳朵、咽喉这些软处下手!别让它们上来!”刘大力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率先跳到了坑边较安全的位置,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朝着那头试图爬升的公野猪眼睛猛戳下去!
程凌、栓子等人也再无犹豫,纷纷从埋伏点冲出,紧握着各自的武器,扑向坑边。这一刻,什么害怕、什么紧张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程凌瞄准的是一只刚刚扒住坑沿、正奋力昂起头的半大野猪。他目光一冷,脑海中闪过曹树事先的叮嘱,手臂稳如磐石,将手中的矛枪对准野猪耳后那道脆弱的凹陷,用尽全力,猛地刺下!
“嗬!”
矛尖传来刺破皮肉、深入骨骼的触感,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手。那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滚落下去。程凌迅速拔出矛枪,顾不得擦去血迹,目光飞快地扫向坑内,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奇异地,手却很稳。
“戳它眼睛!对!使劲!”
“这边!按住它!别让它抬头!”
“把它推下去!”
怒吼声、惨嚎声、武器入肉的闷响、野猪垂死挣扎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激烈。众人互相呼应,互相掩护,将憋着的一股气,全都倾泻出来。
许是事先在陷阱附近撒下的、混合了刺激性草药的药粉也开始发挥作用,一些野猪的挣扎不再那么凶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坑内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最初激烈的嚎叫变成了微弱痛苦的哼哧,疯狂的撞击变成了偶尔的抽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野猪特有的腥臊气,弥漫在整片林地上空,令人作呕。
曹树带着驱赶的几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坑边,看到坑内一片狼藉、野猪横陈的景象,又看到坑边满身血污但都还好好站着的同伴,他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终于放松了些。他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突然出现的另一小群野猪。此刻回想,仍是一阵后怕,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曹树哑着嗓子,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众人互相看了看,身上虽都有脏污但并无大碍。大家喘息着,看着坑底的战果,又看看彼此狼狈却兴奋的模样,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了上来。
“曹树哥,这不怪你,山里的事,谁说得准。”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嘴笑道,“谁能想到还有‘援兵’啊!”
“就是!多亏了咱们坑挖得够大够深,不然今天可真悬了。”另一个汉子心有余悸地附和。
铁牛胆子大,凑到坑边,伸长脖子往下看。只见坑底景象着实惨烈,断折的木桩上挂着血肉,野猪尸体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血水汇成了小洼。他虽兴奋于成功,但亲眼见到这场景,胃里也不禁一阵翻腾,脸色有些发白。他回头,想对大家说点什么,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
异变再生!
坑底边缘,一堆野猪尸体之下,一道黑影猛地暴起!
正对着的程凌瞳孔一缩,浑身一震,手上很快有了动作。
“小心!”栓子嘶声大吼,想冲过去却已来不及。
所有人的心瞬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砰!”
程二河推门进来,看到撞到门后趴着的墨团,呵呵笑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它坐起来的身子,朝屋里喊道:“大哥!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过去后山口子那边等着接应了吧?”
“来了来了!”程大江提着木桶从后院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收拾一下,这就走。”
两人正准备拉着板车出门,许氏从灶屋快步出来,赶忙喊住人,“当家的!你们既要去,不成还是带上些防身的东西好!他们那边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拿着稳妥些!”说着,她转身快步去墙角拿了平时砍柴用的斧头。
程大江接过斧头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踏实了些,“带着确实更稳妥。行,那咱这就走,别耽搁了。”
程二河自己也去墙边抄起了一把铁锹,扛在肩上,跟在他后边出了门。
舒乔站在院里,见门关上了,心里不知怎的又开始突突跳。他在脑海里把每一步都细细地过了一遍,挖坑、伪装、驱赶、拦截……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考虑到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不安呢?他低头看了眼摇着尾巴过来的墨团,稳了稳心神,看了眼后山的方向,只希望阿凌他们顺利才好。
他转身,默默走回后院,拿起放在墙角的鸡食盆,开始拌和麦麸和碎草。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的焦虑。
鸡群见到食物,咕咕叫着围拢过来,急切地啄食。舒乔看着它们,整个人又开始走神,心神都飘向了后山。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远山吞没,晚风吹了起来。
眼见天擦黑,许氏和舒乔再也坐不住了,两人干脆站到了院门外,朝着通往山里的那条土路尽头不住地张望。
“怎的还没回来……”许氏握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这天都要黑了,山里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舒乔没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归家的路。那心慌的感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天色变暗而不断加剧。他忍不住开始设想最坏的情况,难道陷阱失败?野猪冲出来了?还是有人受伤了?阿凌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些可怕的念头。就在他觉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远处就传来了声响。
“回来啦!回来啦!他们拉着野猪回来啦——!”
一声嘹亮而充满兴奋的呼喊,如同天籁,从路尽头远远传来,划破了傍晚村庄的宁静。
“呼——”许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老天保佑!”
舒乔也觉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忍不住踮起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附近的人家也都纷纷走出院子,叽叽喳喳说着话,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然而,还没等舒乔高兴多久,一个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程家的,还在这儿傻乐呢?”说话的是王大胜,他抄着手,斜眼看着舒乔和许氏,故意拉长了调子,“我可是刚从磨坊那边过来,亲眼瞧见的!啧啧,你家程凌啊……那一身血呼啦的,吓死人喽!怕不是伤得不轻吧?”
舒乔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王大胜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反复回荡着那句“一身血呼啦的……伤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ヽ(* ̄▽ ̄*)ノ
第120章
舒乔整个人恍惚了一下,脚下仿佛踩的不是实地,而是绵软的棉花。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茫然地投向暮色深沉的村道尽头。
就在那片昏暗光影里,几个人影拉着板车正缓缓走近。打头那人,身影高大挺拔,走路的姿势……是那般熟悉。舒乔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他以为自己因过度惊吓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诶?那不是凌小子吗?走前头那个!”旁边不知哪个眼尖的妇人先喊了出来,带着惊讶。
王大胜的嗓门不小,出来看热闹的人可都听到了。这会儿见程凌好好走着过来,大家也有些懵了。
舒乔呆呆看着那边,一时还不敢相信。他定睛细看——真的是阿凌!虽然隔着段距离,天色昏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那身形,绝不会错!
巨大的惊愕过后,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的手脚都有些发软。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愤怒和后怕。舒乔怒目看向后边缩头缩脑的王大胜,这人怎能乱传这种能吓死人的话!
许氏也被王大胜的话惊得心头一紧,此刻顺着众人的目光和那声呼喊望去,一眼看到了儿子安然走来的身影。她高高悬起的心“咚”地落了地,随即,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怒火。
“王大胜!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许氏猛地转身,指着王大胜的鼻子骂道,“睁开你那对窟窿好好看看!我儿子哪受伤了?哪伤得不轻了?你在这咒谁呢!安的什么心!”她平日里性情温和,此刻却是真被气急了,也吓坏了。
刘氏正好也走过来看热闹,一听许氏这话,又看清远处程凌好端端的身影,立刻加入声讨,“就是!王大胜你安的什么心!这种事也能胡说八道?人程凌好好走着呢,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伤重了?黑灯瞎火就敢乱嚼舌根,差点把人吓出好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