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闻言一愣,连忙摆手,脸上有些发烫,“不了不了,我刚干完活,手上身上都不干净。”他确实有些想抱,但孩子这么小,软软的,他不敢轻易上手。
苗哥儿见他实在紧张,便没再坚持。舒乔看着娃娃挥舞着小手,便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却被那小手一下子攥住了。
“他劲儿还挺大的……”舒乔晃了晃被抓着的手指,有些惊讶地看向苗哥儿。
苗哥儿笑了,“别看人小,手可有劲了,抓住东西就不爱放。”
许氏在旁笑呵呵道:“小娃娃都这样,手劲大,攥东西可有劲了。”
曹奶奶也笑道:“乔哥儿喜欢孩子呢,以后自己有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舒乔耳根更热了,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许氏看了眼里边院子,又问:“曹树是不是又进山了?”
“昨儿刚进的山,估摸还得过两天才回来,”曹奶奶伸手把娃娃的口水巾往上扯了扯,“这孩子平日不爱粘他爹,昨个儿见不着人反倒哭个不停,闹了好一阵。”
“这是会认人了,挺好。”许氏道。
曹树这几个月在家陪着孩子夫郎,都没怎么进山,但是猎户靠山吃山,不去就没进项,最后还是苗哥儿催着他去的,家里他和奶奶能顾得过来。
舒乔的手指被娃娃抓了会儿,许是觉得没趣了,小家伙自己松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又转向别处。
几人又站着说了会儿家常,日头越发晒了,苗哥儿怀里的小家伙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扭动。
“日头毒,别晒着孩子了,快抱进去吧。”许氏见状说道,“我们也先回去了,改日再过来坐坐。”
“哎,那许婶,乔哥儿,你们慢走啊。”苗哥儿抱着孩子,和曹奶奶便转身回了屋里。
许氏和舒乔重新挑起担子,往家走去。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心里却因为刚才看了可爱娃娃,而觉得轻快了不少。
“曹阿奶盼了这些年,总算如愿了。”许氏边走边说,“孩子养得是真好,苗哥儿看着也精神,日子后边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嗯。”舒乔应着,脑海里还是那娃娃乌黑发亮的眼睛和那股好闻的奶香味。看着软乎乎一团,真想上手捏捏小脸蛋啊。
回到家,两人先将四大筐芥菜倒在院中阴凉处。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绿菜,许氏盘算道:“菜多,咱们分两样弄。一部分洗净了,用开水烫过,做成酸芥菜。另一部分,稍微晒蔫巴些,咱做成梅干菜,梅干菜放得住,留到冬天炖肉蒸扣碗,香得很。”
“好,都听娘的。”舒乔没二话,立刻去井边打水。
两人便在院子里忙开了。先抬出一部分芥菜,芥菜养得好,没什么老叶黄叶,一棵棵在清水里漂洗干净,沥干水分。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舒乔将洗净的芥菜分批放进沸水里烫一下,看着菜叶变软、颜色转为深绿便迅速捞出,放入早已刷洗干净、控干水的大陶缸里,层层码放压实。等锅里的水彻底变凉了再倒入缸里,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盖上木盖,移到阴凉的灶屋角落,过两天就能吃到酸爽开胃的酸菜。
另一部分芥菜,则摊开在洗净的席子上,让日头晒着。舒乔隔一会儿就去翻动一下,让菜晒得均匀些。
忙活间歇,两人坐在屋檐下歇口气。舒乔喝了口水,一旁的许氏坐不住,又道:“家里鸡都长起来了,再过个把月,也该能下蛋了。鸡窝得再添两个,不然在外边下蛋容易被鸡啄了或是踩了,好不容易得的蛋,可不能糟蹋了。”
她起身道:“正好,前阵子打下的麦秸还有不少,晒得干透,拿来絮鸡窝最软和。”
许氏去了后院,舒乔喝完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回屋拿了针线篓子。
下午,院里梨树上知了叫得越发吵闹。许氏清了灶膛里的草木灰,和程凌他们一起去地里。
程大江牵着牛出门,嘬嘬嘬引了声墨团,墨团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冲出门跟了上去。程凌站在院里,敲了敲手里的锄头,紧紧把手,才回屋拿了草帽。前不久下的种子都长出来了,得除除草,不然草都要盖过庄稼了。
“乔儿,我们去地里,灶屋坐着水,你记着看。”
“好——!”舒乔应了声,撑开屋里的窗户,这才伸了个懒腰,出去关门。
太阳烈,早上晒的芥菜刚好,舒乔翻看了下,一一搬回堂屋里,又去拿了个洗净的木盆过来。将晒蔫的芥菜放入盆,洒些盐巴,反复揉搓,直到菜身出水、颜色变深,揉好的菜放入缸中,压上重石。
“哎呀,水水水,差点忘了!”舒乔急匆匆跑回灶屋,看到已经熄灭的火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打开锅盖看了眼,见水已滚起细泡,便端去堂屋放凉。
今天没有风,舒乔光坐着都出一身汗。手里拿着的针都带着汗湿。
太阳终于转到西边山头时,院门外传来声响,墨团撒着欢跑在前头,身上不知在哪儿滚的,沾了好些草籽。程凌手里除了农具,还提着一大捆青翠的车前草,叶片肥厚,绿意盎然,看着就喜人。
“挖了这么多啊。”舒乔接过来看了一眼。
“嗯,地头那边长得旺,没虫眼。”程凌看着舒乔道,“按你说的,挑好的挖。”
舒乔很是满意,“这天越来越热了,多用这煮水喝,能清热利尿。”他说着,转身又小声添了一句,“……也能下下火气。”
程凌手上擦汗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舒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那目光深了些。舒乔回头对上他的眼神,没察觉什么,眨了眨眼,朝他展颜一笑。
程凌见状心里一动,也回了个笑。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程凌将挖回的车前草仔细挑拣清洗了,摊开在簸箕里晾一下,留着明日煮水喝。
夜色渐浓,星子点点。
各自洗漱后,舒乔觉得身上还有些燥热,便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想再吹吹风。夏夜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暑气。
屋里,程凌已收拾妥当,在床上躺了会儿,见他还没进来,朝外面唤了一声,“乔儿,该歇了,外头露水重。”
“就来。”舒乔应道,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回屋。
躺下后,夏夜的闷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程凌手里摇着蒲扇,带来些许凉风。舒乔刚觉得舒适些,一只手便慢慢环了过来,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腰间。
舒乔下意识地轻轻抓住那只意图往上挪动的手腕,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里悄悄嘀咕,看来明日要多煮些茶水才行……
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摇动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随意搁在了一边,悄然换成了别样的缱绻。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进入盛夏后,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家里的菜也长得飞快,隔上两三天,就得收拾出几大筐,往城里运去。
这日天还没大亮,程凌便已将牛车套好,几个箩筐在院里一字排开,里头是水灵灵的瓜菜。舒乔抱着几个灌满水的竹筒,一一放到其中一个小箩筐里,顺道把钱袋仔细压在底下收好。
他又把几个烙得厚实、还带着余温的饼子用干净布包好也放进去,站一旁看程凌装车。
天气越来越热,加上舒乔还要顾着没绣完的被面,所以最近都是程凌一个人去卖菜。
他看着舒乔有些泛红的脸颊,心想夫郎怕热,这大日头底下跟着奔波,回头又该蔫蔫的没精神了。
“回屋再躺会儿吧,”程凌用布巾擦了擦手,顺手捋了捋舒乔睡得有些翘的额发,“不要光顾着做绣活,记得起来走动走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晓得了。”舒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儿……”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见程凌转身要去牵牛,他又连忙追着叮嘱了一句,“记得多喝些水,竹筒我都给你灌满了。”
程凌回头,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心里一软,冲他笑了笑,应道:“知道了,回去吧。”
送走牛车,院里顿时静了下来。晨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舒乔本想直接去拿被面出来,可想了想程凌的话,还是转身回了屋。趁着这会儿凉快,是该多歇歇,不然到了下午,屋里闷得像蒸笼,躺一会儿就出一身汗。
在床上歪了半晌,却是没睡着。他索性起身,拿起了针线。两床被面虽说日子不赶,但舒乔做事认真,总想着早些做完才好。
日头渐渐升高,屋里开始闷热起来。舒乔放下针线,走到院中,给正晒着的梅干菜翻动一下,让底下也能均匀晒到。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遮在额前,望着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心里忽然有些发愁。
他想起昨晚临睡前,程凌低声同他说的,过两天要给先前那几块地浇水,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说起来,今年上半年雨水就不算多,家里井出水也慢了些,眼下入了盛夏,日头这般毒,浇水的活儿只怕更累人。
舒乔从前在城里住着,对雨水多少并没那么上心。如今不一样了,家里有田有地,一家人的嚼用都指着这些。天旱还是雨涝,是顶顶要紧的事。
不过老天爷的事,他们再忧心也没法子,只能心里默默期盼着下半年能好过些。舒乔拍拍手回屋,继续拿起针线。
晌午时分,他掐着时辰去灶屋做了午饭。刚把最后一道菜盛出锅,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探头一看,竟是程凌回来了,赶忙擦擦手,快步迎出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舒乔有些意外。
程凌看着他的急切模样,心里那点因天热赶路带来的燥意顿时散了,脸上带出笑来,一边卸下空箩筐一边说:“运气好,在菜行碰见小临他们茶楼采买,管事认得我,直接要了一半去。剩下的散卖也快,我顺道往家里送了些菜,就回来了。”
他说着,从筐里拿出个竹筒,递到他嘴边。
“什么呀?”舒乔往里瞧了眼,“酸梅汤?”
程凌应了声,又往上抬了抬。舒乔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梅子香和隐约的桂花气,喝起来清爽生津。暑气仿佛都被这一口驱散了。
“好喝!”舒乔眼睛一亮,笑意从眼底漾开,接过竹筒又喝了口,轻轻咂了咂嘴,“如果是冰的就好了。”
“回去正赶上出锅,娘给装了一筒。有些热,你若是想喝冰的,放后院井里湃一湃也行。”程凌说完,又转身从箩筐里掏出个东西,在舒乔眼前晃了晃,看他清亮的眸子随着桃子左右转动,才笑着递过去。
那是一个足有拳头大的桃子,粉嘟嘟的果皮上晕开一片胭脂红,顶端还带着两片翠绿的桃叶,一股子清甜的桃香扑鼻而来。
舒乔欢喜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又凑近闻了闻,“这么大的桃子,闻着真香,肯定甜!”
“旁边摊子的大爷自家种的,说是今年桃子结了不少,就拿了些来城里卖,挑的都是顶好的。我用带去的鸡蛋跟他换了几个。”程凌含笑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想这桃子是选对了。
他们这没多少人种桃子,更多的是枣子柿子,就山里那仅有的几棵毛桃,因着是野生的,没人打理,果子也小小一个,吃起来贼酸,也就村里娃娃嘴馋才会摘来啃几口。
午饭后,程凌仔细搓洗了桃子上的毛,拿小刀将桃子切成几瓣,晶莹的果肉水润润的,看着就诱人。他手里一掰,拈起一瓣,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乖乖咬过来,牙齿轻轻一碰,“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立刻溢了满口。
“脆脆甜甜的,真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
程凌自己也啃了一瓣,吃起来确实好,桃子味足,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很爽口。
旁边,许氏和程大江也各拿了一个。程大江糙惯了,拿手大力搓了搓桃毛,直接就啃了一大口,咔嚓作响,“唔,脆甜!这桃子就得吃脆的,带劲儿!”
许氏仔细挑了一个看起来更熟软的,闻言笑道:“你懂什么,这桃子放两天,软了才更甜,汁水又多,吃着不费牙。我就爱吃软的。”
“软的没嚼头!”程大江不以为然,又咬下一大口,嚼得咯嘣响。
舒乔瞄了爹娘一眼,悄悄凑近程凌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脆的好吃,软的也好吃,都好吃,我两个都喜欢。”说完,又拿了个桃子递给程凌,努了努嘴,示意他切瓣。当然,和阿凌分着吃,滋味更好。
程凌看着他那副灵动的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不成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贪心鬼。”
舒乔皱皱鼻子,笑得更开了。
吃完桃子,程凌和许氏拿了柴刀和扁担,说是去后山荆条洼砍些荆条回来。家里箩筐用的地方多,加上背篓、筐沿坏了都得修补,平日攒下的荆条快用完了,得多备些。
后山荆条洼离村子不算太远,但路径有些偏僻。因着这片洼地里高大树木不多,多是丛生的荆条、灌木和些野藤蔓,村里人也只在需要编筐篓时才过来走动,平日算是个少有人来的地方。
程凌走在前头,手里柴刀利落地劈开过于茂密的藤条和斜生的枝杈,为后头的许氏清出一条好走些的小道。林间闷热,蝉鸣震耳,才走了一小段路,背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边荆条长得厚实。”许氏指着一片向阳的坡地。那里的荆条丛生,枝条柔韧修长,表皮光滑,正是编筐的好料子。
两人放下东西,开始干活。程凌挥动柴刀,挑选着合适粗细的荆条从根部砍下,动作熟练而稳当。许氏则将砍下的荆条拢在一起,麻利地剔去细枝杂叶,用草绳捆扎妥当。
除了砍荆条,程凌眼光也扫过四周,见到合适的枯枝、倒木,也顺手劈砍收拾,归拢起来,捆作一担柴火。庄户人家过日子,柴米油盐,柴排在第一位,任何时候都不会嫌多。
汗水很快浸湿了程凌的衫子,贴在结实的背脊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几棵高出灌木丛许多的树木,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几棵柿子树。枝头已经挂满了青涩的果子,累累地压着枝桠。
他想起去年舒乔心心念念着柿饼,想着今年得来早些才行。
“儿子看啥呢?”许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笑了,“哦,柿子啊。还早呢,得到秋里。今年看着挂果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