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也不行。”程凌语气温和,伸手直接握住舒乔还捏着布料的手,轻轻拿开,“布料又不会长腿跑了。听话,躺下歇会儿。”
舒乔目光跟着布料移开,他其实觉得眼皮确实有些发沉,小腿也隐隐发酸,只是心里惦记着新衣裳……犹豫间,程凌已经动手,利落地将那块布重新卷好,放到一旁的箱笼上。
“先睡。”程凌言简意赅,说着就握住舒乔的手腕,将人往床上带了带。
舒乔被他带着躺下,还想说什么,程凌已经拉过被子给他盖到腰间,自己也在外侧躺了下来,结实的手臂环过来,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闭眼。”程凌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平稳。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包裹上来,舒乔原本那点纠结,像阳光下的雪一样化开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往旁边靠了靠,小声嘟囔,“就睡一小会儿……醒了就裁……”
“嗯。”程凌应了一声,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院里梨树上引来一群鸟,叽叽喳喳叫唤不停。窗纸透进的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舒乔原本还想着衣裳样式,可意识很快模糊起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程凌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低头看了看他安静的睡颜,自己心里也踏实下来。他合上眼,没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等舒乔被院子里的动静唤醒时,已是未时末。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身旁程凌早已起了,看到一旁整整齐齐叠着那卷竹青色的布料。舒乔揉了揉眼,没再拖拉,很快便起身穿衣。
午后歇了晌,程凌便拿了柴刀,拉着板车去后山竹林,挑着粗细合宜的竹子砍了几根回来。程大江帮着把竹枝竹叶剔剥干净,又按着需要的长短,将竹竿截好。
后院的菜地,程大江和许氏上午已经趁着凉快深翻了一遍,土晒得松软,垄沟也开得笔直整齐。早些日子育的瓜苗,已经蹿得有小臂高了,茎秆结实,叶子油绿发亮,正是移栽下地的好时候。
程凌把竹竿都劈好、收拾利索,日头也正好偏西,不再晒得人后背发热。
堂屋里,舒乔收好缝了一半的新衣,撸起袖子,也到后院来帮忙。
墨团这阵子长大了不少,性子沉稳了许多。它乖乖趴在牛舍投下的那片阴凉里,黑溜溜的眼睛安静地跟着忙碌的家人转来转去。
“乔儿,你后边搁着的那根扁担递我一下。”程凌在井边打好水,直起身,指了指舒乔身后。
“哎,好。”舒乔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拿起扁担递过去,又回到许氏身边,继续从育苗畦里往外起苗。
育苗的这块地土质松软湿润。舒乔拿一片削薄的竹片,贴着苗根小心地往下一插,再一撬,就能挖起一个四四方方、带着完整根系的泥块。
他将带着泥土的苗轻轻提起,放到一旁的竹篮里。许氏则提着装满苗的篮子,走到起好的垄上,用小锄头挖出大小合适的坑,将苗株连土坨放入,扶正,再培上松软的细土,用手轻轻压实。
每栽好一株,程凌便提着水桶过来,浇上一瓢定根水。水迅速渗入松软的泥土,苗株喝饱了水,叶子似乎更挺括了些。
另一边,程大江已经把处理好的竹竿搬了过来。父子俩顺着栽了黄瓜的畦边,开始搭架子。
程凌将竹竿下端用力插进坚实的泥土里,程大江再用麻绳在上端交叉处紧紧绑牢,搭成一个个稳固的三角或人字形架子。
“爹,这边再绑紧些,夏天刮风下雨才牢靠。”程凌扯了扯麻绳道。
“晓得晓得,”程大江手下用力,打了个扎实的结,“这瓜蔓以后爬满了,分量可不轻。”
许氏一边栽着苗,一边道:“今年瓜苗壮实,到时多下些肥,估计能挂不少瓜。虽说黄瓜这东西,村里几乎每家都种,但大家爱吃,城里人也稀罕,总能卖出去。”
特别入夏后,黄瓜摘下来就能啃,脆生生的,解渴又爽口。去年程凌摆摊,黄瓜其实很少剩,从来不愁没人要。
“南瓜也差不离,”许氏接着道,“熬粥炖菜都用得上,又能放得久,皮实不怕磕碰,咱家多种些,剩的存着过冬也好。”
程大江手下麻利地绑着绳子,接话道:“南瓜好,顶饱。去年咱家种得少,冬天都没吃上几回。今年多种些,到时候蒸南瓜饼、煮南瓜粥,都能管够。”
许氏忽地又说:“前个儿二弟刚拿了些香瓜和西瓜种子过来,待会儿我可得泡上,明天下种后,今年夏天就能吃上甜瓜了。”
“甜瓜?”舒乔抬起头来。程凌也问道:“二叔买的种子?”
家里好些年没种过甜瓜了,主要是这东西娇气,要精心伺候,费工夫,偶尔嘴馋了才去集上买两个甜甜嘴。
“哪能啊,种子也得花些钱呢,”许氏过来提起装满的篮子,又走去下一垄地,“我也没仔细问,就听他说是从谁那得来的,刚好分了些给咱家种。”
程二河看着有些沉默寡言,但其实很爱同人唠嗑,偶尔就从谁那得来什么新鲜玩意。之前就常跟刘草医琢磨泡药酒啥的,两人凑一块能说上半天。
程凌闻言便没再问,二叔干啥他都不稀奇,反正总有些门路。
一家人说说笑笑,手下却一点不慢。等把所有苗都移栽完,又给黄瓜搭好了爬藤的架子,日头已西沉到了山边,将天边染上了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灿。
新栽下的苗喝饱了水,一棵棵精神抖擞地立在湿润的泥土里。搭好的竹架整齐地排列在垄边,墨团觉着好奇,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竹竿,顺着路一排排看过去。
晚风适时地拂过,清凉又舒爽,吹散了劳作后的最后一丝闷热。
今天只把家里这块地种了,明天还得去另一块地,那边要多种些豌豆,还有一些苋菜和冬瓜、苦瓜,还有豆角。
舒乔站在井边,伸手由着程凌倒水洗手,边搓洗边问:“娘炒了什么?闻着好香啊。”
程凌又舀了一瓢水,缓缓冲下,回道:“下午桂枝婶送了豆干过来。”
“豆干?”舒乔蹲在地上抬头看向他,有些好奇,“桂枝婶还会做豆干?”
“嗯,听她说是自己琢磨的。”程凌放好水瓢,“她不是会做腐乳吗?估摸着做豆干也差不离,都是豆子做的。”
“也是。”舒乔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灶屋走。
饭菜上桌,那盘豆干炒蒜苗色泽诱人,豆干切得薄厚均匀,边缘微焦,吸饱了酱汁和蒜苗的香气。
舒乔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豆干外韧内软,咸香适口,和脆嫩的蒜苗真是绝配。
“好吃!”舒乔眼睛弯起来,“桂枝婶手艺真好。”
程凌也尝了,点头道:“是不错,有嚼劲,入味。”
“桂枝有心了,”许氏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说是自己琢磨着做的,让我们帮她尝尝味,好的话就一起拿去卖。”
平日李桂枝和吴大娘得去地里,豆子也得跟着在家干活,若能多得个进项,日子会更好过。
晚上,舒乔本还想着继续缝衣裳,但看到一旁桌上搁着的钱袋子,这才想起来中午忙着看布料,忘记把卖菜的钱收好了。
他把钱袋子拿过来,今天卖菜得了六百多文,他们小家分得三百文,买布料去了八十九文,再加上之前攒下的,一共有十四两零两百多文了。
舒乔把零散的两百多文分出来,放进日常用的钱袋里,剩下的整十四两银子放回木匣子收好。
后面这几日,把家里的菜地都种上菜后,程凌和程大江又开始忙活麦地里的活计。他们把之前沤好的农家肥,一担担挑到麦子地里,均匀地撒开。
麦子这会儿正拔节,最是需要肥力的时候,追了这一遍肥,后面灌浆才能饱满,秋天才能有个好收成。
去年冬天下了好几场大雪,村里人都说今春该雨水足才是。谁成想,开春就只零星飘了几场小雨,地里庄稼压根没喝饱。
日头一天比一天烈,地里的庄稼眼看着就缺水了。这边程凌刚给麦子追完肥,又得和程大江去挑水浇地。
家里有几块地位置好些,离水渠近,排队还能轮上放些水。有几块地地势高又偏,渠水根本流不上去,只能靠人力一担担挑。好在家里有牛,能驮着木桶运水,比全靠肩挑省些力气。
这日晌午,舒乔提着饭食去地里给程凌他们送饭。远远的,就看到前边水渠旁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脚步顿了顿,心里有些不安,加快脚步,提着篮子小跑着往自家地里寻去。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程凌刚好直起身擦汗,一眼就瞧见了提着篮子沿着田埂走过来的舒乔,也看见了他脸上未褪的些许紧张。程凌眉头微蹙,放下水瓢,大步迎了过去。
“怎么了?跑这么急。”程凌接过他手里的饭篮,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荫凉底下走,“日头正毒,先歇口气。”
“我……我看那边好多人围着,吵得厉害,还以为……”舒乔顺着他的力道走到树荫下,气息还有些不稳。
程凌了然,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不是咱家的事。听着像是西头周家又跟人杠上了。”他说着,把饭篮放在树荫底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对那边的吵闹显得兴趣寥寥,“跟咱们不相干,先吃饭。”
说完他朝还在地里忙活的许氏和程大江喊了一嗓子,“爹,娘,歇会儿了!”
程大江应了声,放下水桶走过来,目光却还忍不住往吵闹的人群那边瞟,“嘿,动静还不小,周老三那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许氏也拍打着身上的土走了过来,问道:“这回又是为啥?跟谁吵呢?”
“听着像是跟赵老倔,还有旁边几家也在帮腔。”程大江一边在树荫下寻地方坐下,一边伸着脖子张望,“好像是为了打水排队的事儿?”
许氏也朝那边看了眼,“这两家咋又杠上了。”
“谁知道呢。”程大江摇摇头。
不是自家的事,舒乔就放心了,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争吵的中心,周老三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面前站着脸色铁青的赵老倔,旁边还有两三个同样面带怒色的汉子。隐约能听到“排队”、“规矩”、“先来后到”之类的词眼,夹杂着不少气急败坏的乡骂。
程凌已经掀开了饭篮的盖布,把还温热的馒头和菜碗一样样拿出来摆好,见舒乔还望着那边,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别看了,先吃饭。”说着自己先拿了个馒头啃起来。忙活一上午,早饿得不行了,旁的可没心思搭理。
舒乔“哦”了一声,收回视线,在程凌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馒头。虽然吃着饭,但那边越来越高的争吵声还是不断钻进耳朵。
“周老三!”赵老倔的嗓门带着火气,“你桶摆这儿老半天,人呢?大家伙儿眼巴巴等着水,你倒好,晃悠到现在才来!瞅见后头排的是我,就成心磨叽是吧?”
“赵老倔你少血口喷人!”周老三提着把旧扁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带着刺,“我回去拿个家什,怎么了?这水坑边上的规矩,放个桶就算排着,大伙儿不都这样?就你等不了?”
“拿家什?”旁边一个等得心焦的黑脸汉子忍不住了,“周老三,你这拿家什的功夫,够我从地里跑个来回了!你平日咋样我管不着,但眼下是啥时候?坑里水眼见着浅,家家都指望着这点水浇地,你前头磨蹭一炷香,后头几家就得再多晒一炷香的日头!”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周老三干活不利索、磨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家习以为常,顶多私下摇摇头。可如今不同,大家都急着要水,现下再看他那慢悠悠的样子就来气。
“就是!”另一个年轻后生擦着额头的汗,语气烦躁,“老周叔,不是大伙儿跟你过不去。实在是… …这日头不等人,苗也不等人啊!您行行好,动作紧着点,咱后头的也能早点浇上不是?”
周老三被几人连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赵老倔那句“成心”,戳中了他某些隐秘的心思。两家旧怨多年,谁看谁都不顺眼。他今日放桶后确实多耽搁了一会儿,但这心思被当众点破,他立刻恼羞成怒。
“我动作就这样!快不了!嫌慢你们就到别处去!”他梗着脖子,声音也高了八度,冲着赵老倔去了,“就你事儿多!前年你家小子踩我秧苗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这会儿倒挑上我的理了?”
“陈谷子烂芝麻你翻什么翻!”赵老倔的火气彻底被点爆,“一码归一码!眼下是说打水的事!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有理了?”
两人顿时吵作一团,旧怨新火一齐迸发,声调越拔越高,脸红脖子粗,言语间夹枪带棒,把陈年旧账都扯了出来。旁边等着打水的几户人家,又是着急,又是无奈,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现场乱成一锅粥。
舒乔收回目光,咬了口馒头,看了眼自家的地。因为田地离那个水坑更远些,家里都用牛驮运大桶从另一处水源取水,但也能想象那种等待的焦灼。眼看自家庄稼渴着,前面的人动作却慢悠悠,的确容易吵起来。
那边正吵得热闹,忽然有人喊了声“村长来了”。只见江丰收匆匆从田埂那头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激烈的争吵声顿时低了下去,变成嗡嗡的议论声。
没多久人群很快散开,程大江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树荫下吃饭,“散了散了,还得是村长说话管用。”
“这周老三,真是……”许氏摇摇头,“平日里磨蹭就算了,这节骨眼上还这样,不是招人恨么。跟他做邻居,真是平白多出许多闲气。”
程大江咬了口咸菜,接话道:“可不是么。也不想想,这时候谁有闲心惯着他?耽误了浇地,那是实打实的收成。”
一旁程凌快速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对舒乔道:“你慢慢吃,吃完早些回去,日头太晒。我们把那边两垄浇完就回。”
“好。”舒乔应着,看他吃得快,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过去。程凌顿了顿,看到舒乔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张口接了。
他这才留意到舒乔白皙的脸上出了不少细汗,自家夫郎受不住热。程凌拿自己的汗巾给他擦了擦额角,低声道:“待会儿回去,把我这草帽戴上。”
“我不用,我走快些就行,路不远。”舒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由着他擦汗,“你戴着吧,待会儿还要干活呢。”话是这么说,笑意却染上了眼角眉梢。
方才出门急,帽子忘拿了,不过他在太阳底下的时间不长,倒也不碍事。
“对了,我还泡了茶水。”舒乔拿过方才的篮子,底下果然有两个塞得严实的竹筒,“用晒干的婆婆丁泡的,清热解暑,你们多喝些。”
程凌接过竹筒,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不少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