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回到家,墨团立刻扑上来,绕着舒乔的腿亲热地蹭。舒乔笑了笑,给它碗里添了些水。
这会儿天色确实很晚了,几人低声说了几句曹家的情况,便各自回屋歇下。
躺回床上,舒乔却没什么睡意了。黑暗里,他轻声问:“阿凌,你说……能顺当吧?”脑海里还不时回响着苗哥儿那压抑的痛哼。
“刘稳婆经验足,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程凌的手臂伸过来,将他揽近,声音低沉平稳,“苗哥儿平日做活利索,身子骨不弱。曹树哥也在外边守着,会顺利的。”
这话实在,让舒乔心安了些。他应了声,往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翌日,天刚蒙蒙亮,舒乔就醒了。身边已空,程凌照旧起得早。他穿好衣裳出屋,像往常一样走去灶屋,想先把早饭的火生起来。
清晨的空气清冽,深深吸一口,能醒透神。
舒乔抬头眺望,远山还笼在一层淡淡的、纱似的薄雾里。
刚推开灶屋的门,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灶台干净的瓷碗里,稳稳放着几个圆滚滚的鸡蛋。不是平常看到的淡褐色,而是染成了鲜艳的、喜庆的红色。
红鸡蛋。
舒乔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股暖流倏地涌上心间,冲散了残存的倦意。他小心地拿起一个红鸡蛋,蛋壳上的红色染得匀净,握在手里,还能感到一丝温热,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他拿着鸡蛋走到后院,见程凌在打水,走了过去。
“阿凌,”舒乔举起手里的红鸡蛋,晨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曹树哥家送来的?”
程凌起身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天刚擦亮那会儿送来的。生了,是个小子,父子都平安。”
果然。舒乔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喜蛋,红艳艳的颜色映着掌心,他抿嘴笑了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许氏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红鸡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拿过一个仔细瞧着,“哎哟,送红蛋来了!真好,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摩挲着光滑的蛋壳,感慨道,“曹树那孩子,心里头肯定高兴坏了。这红蛋染得真好看,喜气!”
舒乔把蛋往额头轻轻一磕,剥开咬了口。金灿灿的蛋黄,吃起来特别香。他把蛋壳剥净,目光对上一旁乖乖坐着的墨团,手顿了顿,直接把最后一口整个塞进嘴里。
“…墨团乖,待会儿吃粥吧。”舒乔说完一下子被蛋黄噎住,使劲抻了抻脖子。
墨团在一旁“汪”了声,很快迈着腿去别处转悠。
舒乔摸了摸鼻子,把碾碎的鸡蛋壳撒进菜地,转身回灶屋准备早饭。
程凌今日要同栓子进城找活,得烙几张厚实的饼子带上。
舒乔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玉米面掺了几把白面,加水揉成团,面得活得硬些,饼子才扎实顶饱。
许氏抓了几把粟米淘洗干净下锅,仔细扒拉完每一粒米,又舀了几碗水进去,坐在灶膛前生火。
这边舒乔把面团擀开,撒上细盐,又捻了点炒香的芝麻洒上,一个个饼子先放一边备着。
粟米粥不难熟,水开后滚一会儿就差不多了。舒乔把粥盛到一旁的大碗里,等锅干了,倒油开始烙饼,香气很快飘起来。
后院传来哗啦的水声,程凌打好水,挑到菜畦边,瓜瓢一扬,水帘一样洒出去,落在嫩绿的小白菜叶上。巴掌高的茎秆被水压得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挺起来。
今年不算很冷,菜种得早,如今叶菜都长起来了。
“这畦菠菜该间苗了。”程大江蹲在另一头,手指拨弄着密匝匝的嫩苗,顺手薅掉其间的杂草。
程凌“嗯”了声,拎起水桶,倒完最后一点水浇进地里,看向那畦翠绿嫩生的菠菜说道:“留些晚上烫了吃。”
菠菜和茼蒿种子他买了不少,除去家里吃,也能拿些进城卖。
这两样绿叶菜在城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量虽不算多,但换些油盐钱总是好的。他估摸着,清明前后就能割去卖了,到时候正好腾出地来,把育好的瓜苗移栽进去。
他把水桶放好,转身去牛舍看了眼青牛。昨夜青牛留在曹树家,今早牵回来时,曹树说已经喂过,还特意打了一筐新鲜的青草一并捎了过来。
程凌方才把草筐放在牛舍门边,这会儿见青牛又凑在筐边嚼得起劲。
“少吃点,仔细撑着了。”程凌说着,把箩筐提远了些,推开凑过来的、湿漉漉的牛鼻子,将牛舍的木门撑开一些透气。
青牛被缰绳拴在里边的木桩上,倒也出不来,最多在门前一小块地方踱步。
墨团这小家伙,以前总爱往鸡舍那边凑,但鸡舍门常关着,它进不去。近来不知怎的,倒是对牛舍生了兴趣,时常溜达过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瞧青牛吃草,也不知那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程凌看着这一牛一狗,眼里带了点笑意,转身回前院收拾。
院里那株梨树开得正盛,满枝的白花沉甸甸地垂着。
今年程大江给梨树修过枝,瞧着有些光秃,但花开得繁盛,想来今年应该能吃到果子。
舒乔夹起一个个烙得金黄的饼子,朝外边喊了声,“吃饭啦!”
早饭是粟米粥,就着自家腌的酱瓜,当然还有每人一个红鸡蛋。
舒乔先前吃过了,这会儿就着酱瓜慢慢喝粥。程凌剥了鸡蛋,咬了一口后,把剩下的递到舒乔嘴边,趁他张嘴说话时轻轻抵进去,笑道:“吃吧。”
舒乔眨了眨眼,桌子下边的腿朝他碰了碰,又偷偷瞄了眼爹娘,见他们都默默吃着早饭,便朝程凌眉眼弯了弯。
许氏哪能没注意到小两口的小动作,只是顾着自己碗里,没去打搅,眼里却带着笑。
饭后,舒乔把厚实的饼子用油纸包好,又灌满一水囊凉白开,一并塞进程凌的背篓。
“晌午那顿别随便糊弄,找个摊子买碗热汤,或是吃碗面。”舒乔理了理背篓,嘱咐道。
他想着有小临帮忙,阿凌他们八成能找到活。体力活累人,午饭得吃饱才顶得住一天下来的活计。
程凌“嗯”了声,背上背篓。听到外边栓子的声音,他同舒乔摆摆手,很快便出了门,院门轻轻掩上。
墨团也溜了出去,跟着程凌他们走了一段,到村口才又慢悠悠回来。
舒乔正在院子里剁鸡草,见它迈着轻快的步子,嘴角也跟着扬了扬。
麦麸和着剁碎的草,拌成满满一盆。
舒乔搬着木盆进来时,等在门边的大鸡们咯咯叫着迎上来。
“慢点慢点,都有份,别踩我脚……”舒乔抬高木盆,先把外边的食槽添上。
一窝鸡争抢着,有几只霸道的母鸡直接踩到盆沿上啄食,不时还叼一下旁边的鸡,一来一回差点打起来,场面更加闹腾了。
舒乔由着它们抢,把剩下的一些倒进竹篱里边的食槽。
鸡仔们听见动静,早挤在竹篱边叽喳叫唤。吃的一放下,很快便挤成一团,小脑袋一点一点啄得欢实。
墨团在外边转悠,扬了扬脖子,黑溜溜的眼珠直盯着竹篱里边的鸡仔。舒乔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家里鸡仔长大了不少。舒乔看了眼一旁的鸡架子,程凌先前按大鸡的高度搭的,他想了想,还是再过段时间,等鸡仔都换完羽再撤开竹篱。
喂完鸡,日头又升高了些。他把攒下的脏衣裳抱到井边,打上来的井水还沁着凉意。一件件搓过去,皂角很快泛起泡沫。
因着干活,袖口和裤脚格外脏些,他搓得仔细。
今天没有风,舒乔去前院拿了竹竿,搭在后院晾衣裳。水珠滴滴答答,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忙完这些,日头更暖了些。
许氏也收拾妥当了,对舒乔说:“走吧,咱去曹树家看看苗哥儿。按规矩,得了红蛋,也该去探望一下,道声喜。”
“哎好。”舒乔放下袖子,跟着许氏出门。
今天日头好,路上遇见不少村人溜达。舒乔和许氏不时停下唠几句,互相招呼。
两人走到曹家时,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许氏轻叩两下,曹奶奶来应门,一脸喜气。
看到舒乔他们,曹奶奶高兴道:“快进来坐坐!”
许氏笑着,并不往屋里走,只在堂屋门口站定,压低声音问:“苗哥儿和孩子都好?”
“好,都好!”曹奶奶声音也放得轻,脸上笑纹都舒展开,“吃了点东西,刚睡下。娃娃也乖,不怎么闹。”语气里满是欢喜。
许氏笑道:“那就好,我们便不进去了,免得吵着他们。大娘您也注意身子,别累着了。”
曹奶奶连声道谢,又和两人说了会儿话,这才送他们出去。
来这一趟本就是问候一声,毕竟苗哥儿身子还没好利索,他们这一进去也怕惊了孩子。
许氏寻思着,孩子洗三那天再拎些鸡蛋和红糖过来,算是正式探望。舒乔听她说完,想起家里还剩些料子,正好可以做身小衣裳一起送过来。
来去不过一盏茶工夫。回去路上日头正好,晒得人背上暖融融的。两人快走到村长家时,远远瞧见院门开着,几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头是王媒婆,后头跟着个高个儿年轻汉子,靛蓝短打,收拾得齐整。隔得远,瞧不清眉眼,只觉那身形挺阔。王媒婆正侧头同他说着什么,那汉子只微微点头。
王媒婆舒乔自是晓得的,倒是那个汉子有些眼熟。舒乔脚步不停,倏地想起之前王媒婆来家里和娘说的话,转头问道:“娘,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76章
许氏远远看着那人,仔细辨认了片刻,“瞧着像是李石匠家的小子李砚……”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赶巧了不是。”许氏望着前面几人走远的背影,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正好去你关婶子家坐坐,也顺便瞧瞧云哥儿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江小云和李砚相看。舒乔心里也好奇云哥儿此刻是什么想法,便点点头跟了上去。
关婶子刚送走人,正站在门边,见许氏和舒乔过来,脸上笑意更深,忙招呼道:“她婶子,乔哥儿,快进来坐!”
“方才在门外瞧见了,是李石匠家的小子?”许氏笑着低声问。
“可不是嘛。”关婶子引着她们往堂屋走,声音里透着满意,“王媒婆前些日子来找我提的,说这孩子手艺学成了,人也沉稳。我想着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便应了今日相看相看。”
三人刚在堂屋坐下,里间的帘子便掀开一角,江小云探出个脑袋,眼睛朝外头瞟了瞟,见只有许氏和舒乔,才松了口气似的,磨磨蹭蹭走出来,脸上带着些不自在。
“许婶子,乔哥儿。”江小云喊了人,挨着舒乔坐下。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
他想起之前江小云提起亲事时那副情窍未开的抗拒模样,此刻却这般扭捏,不由抿嘴笑了笑,凑近些低声打趣,“方才在外头瞧见了,人瞧着挺精神?”
江小云耳根更红了,瞪他一眼,小声嘟囔,“……就、就那样呗。都是一个村的,谁还不认识谁……木头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话虽如此,可他眼神飘忽,分明不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舒乔抿嘴笑,也不戳破他。都是一个村里长大的,李砚什么样,江小云能不知道?这“木头似的”评价,听着倒不像讨厌。
关婶子瞧见小哥儿这情态,与许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她转回头,对许氏道:“李家那孩子,方才见了,话是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实在。李石匠两口子也是老实本分人,在村里这么多年,从没跟谁红过脸、闹过是非。他家老大前年娶了媳妇,分出去单过了,家里就剩这么个小儿子,说是在城里接了些石匠活计,做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