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的场面虽不至于污秽不堪,但终究有些血腥,初次见识的人难免心惊。
程凌接过水瓢,回道:“外头正收拾着,待会儿安稳些我再叫你出去。”
“好。”舒乔虽起初好奇,却也并未真想目睹全程,更多是想感受这番年节气氛。
他接过程月找来的另一只水瓢,又取了个木盆帮忙舀水。锅底水舀空后,再倒入冷水继续烧热。
程凌来回跑了几趟,将滚开的热水一瓢瓢浇在已放倒的猪身上。刘屠户则用铁刮子飞快地刮除猪毛,院子里弥漫开一股特有的腥热气。
许氏则与刘氏拿了木盆过来,准备盛装下水。
正当程家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时,王大媳妇孙氏又一次来到了程家院门前。
“许婶子!许婶子在家不?”她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不耐地拍了两下门板,“真是的,说好了的事,人影都不见!”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单婶子探出半个身子,斜眼瞅着她,“哟,这不是王大家的吗?又来找程家?喊破喉咙人家也听不见呐!”
孙氏没好气地问:“婶子可知他们上哪儿去了?”
“我凭啥要告诉你?”单婶子故意拖长了音调。
“婶子这话说的,我哪儿得罪你了不成?”孙氏直瞪眼。
单婶子见她着急,心下觉得扳回一城,这才慢悠悠道:“程大他们去程老二家啦!今儿人家杀年猪,忙得脚不点地!哪还有闲工夫理会别的事哟!”说罢,不等孙氏回话,“嘭”地一声便把门关严实了。
孙氏气得跺了跺脚,只得转身往程二家去。刚走到院门口,便被那股子腥气冲了一鼻子。
只见许氏正挽着袖子,同刘氏一道将刮下来的猪毛归置起来。这东西和鸡鸭毛一样,时有货郎来收。
“许婶子!”孙氏站在院门口扬声道。
许氏抬头见是她,手上活计没停,“是王大家的啊,有事?我这儿正忙得团团转呢,要不你下半晌再来?”
孙氏捏着鼻子往前凑了凑,“婶子,我这不是急着搬家嘛!前儿说好租你家老屋,我们今儿就想搬进去。你看,那钥匙……”
“哎哟,再急也得等会儿啊!”许氏直起腰,指了指院里,“你瞧瞧,这阵仗哪离得开人?再说,你前几日不是说隔天便送钱来吗?这都几天没影,我还当你们不租了呢。”
孙氏脸上讪讪。她这几日确实在村里转悠了一圈,想寻个更便宜甚至不要钱的住处,可谁家会有空屋白白给人住?兜转一圈,还是程家老屋最合适。
加上昨夜又与大伯家吵了一架,她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孙氏眼珠子在院里滴溜转了一圈,瞧见旁边木盆里堆着的新鲜下水,眼前一亮,涎着脸笑道:“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这不是被杂事绊住了嘛。话说今儿可真热闹,这下水……瞧着真新鲜……”
话音未落,程凌过来面无表情地端起那盆下水,径直往灶屋走去。
孙氏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许氏只当没看见,手下利落地收拾着,“你要么就在这儿等会儿,要么先回去。我这儿实在抽不开身。”
孙氏无法,只得强压着性子在院门口干站着,眼瞅着程家人和刘屠户忙进忙出,无人得空招呼她一句,心里如同蚂蚁爬挠,焦躁难安。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刘屠户方将分割好的猪肉装上车,结算了银钱,笑呵呵地驾车离去。
程家人这才松了口气。许氏洗净手,对一直等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黑的孙氏道:“走吧,回家取钥匙。”
许氏与刘氏打了声招呼,便同孙氏先回家去。
程凌几人也未多留,提着那副沉甸甸的下水跟在后面。
程大江则带着墨团跟着许氏他们往老屋那边去了。
舒乔掩上院门,回到自家灶屋,看着盆中新鲜的猪肝、猪心和猪肠,说道:“猪肝爆炒最是香嫩,猪肠收拾干净了,和酸菜一同炖锅子,冬日里吃暖胃又下饭。只是这猪心……”
舒乔犯了难,“阿凌,猪心怎么做才好吃?”
程凌将盆放在案板旁,抓了把草木灰搓洗着手上的油渍,闻言看向角落的坛子,笑道:“你前阵子不是腌了些酸笋?拿来一起炒如何?”
舒乔眼眸一亮,拍手道:“这个主意好!”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笋子是之前程凌他们进山砍柴时顺手挖的,嫩生生的,挖了不少。一部分切片晒成了笋干,存在陶罐里;另一部分被舒乔仔细切成均匀的细条,封在坛子里腌上了。
这笋子腌了些日子,一开坛,酸香味就扑鼻而来。
“正好能去腥。”舒乔说着,拿了干净无油的筷子,夹了一碗出来,估摸着够吃一顿了,才仔细把坛子重新封好放回去。
快到晌午,程凌挽起袖子,接过了处理猪心的活儿。
这活儿要耐心,得把猪心剖开,洗净里面残留的血块,再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程凌手稳,刀工也好,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拿到外边用清水反复抓洗了好几遍,直到水清了才沥干水分备用。
“大蒜、姜,再来点干辣椒和花椒吧。”舒乔剥好了蒜,又从布袋里抓了一小把红艳艳的干辣椒和几粒花椒。
虽说猪心清洗干净了,但难免还是有些腥味,酸笋加上辣椒,又酸又辣,才能压住味,吃起来也更香。
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锅烧热,舒乔下了勺豆油。家里猪油刚好吃完了,不然味道会更香。等油热冒烟,先把干辣椒和花椒粒扔进去,“刺啦”一声,一股麻辣辛香的味道瞬间在灶屋里爆开。
墨团原本安安稳稳蹲在灶膛前陪程凌烧火,被这味儿一冲,打了个喷嚏,忙不迭地迈着小短腿溜了出去。
舒乔看着它那慌里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把猪心片下锅快炒,等变了色,加入酸笋一起翻炒。
为了下饭,舒乔特意多淋了点酱,撒了把盐。没几下,一盘油亮喷香的酸笋炒猪心就出了锅。
舒乔清洗了锅,又炒了把青菜,磕两个鸡蛋烧蛋花汤,一顿午饭这就齐了。
把饭菜端上桌,舒乔望望窗外的日头,纳闷道:“爹娘去老屋送个钥匙,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按理说该回来了。”他心里嘀咕,王大一家可不是什么善茬,别是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要不,我们去看看?”舒乔有些担心地看向程凌。
程凌也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响,伴着许氏和程大江低声说话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脸上倒没见生气,就是带着几分忙活后的疲惫。
“爹,娘,怎么去这么久?饭菜刚做好,快趁热吃。”舒乔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许氏洗了手坐下,先夹了筷酸笋炒猪心送进嘴里。猪心脆嫩,酸笋爽口,麻辣鲜香,特别下饭。她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说:“也没啥,就是收拾那边的东西费了点工夫。”
程大江咬了口馒头接话,“我跟你娘想着,还是把东西归整到一个屋里锁起来安心。剩下几间空着,他们想折腾也没处折腾。”这一通收拾,自然就耽搁了时辰。
许氏又夹了筷菜,说:“跟他们打交道,就得把丑话说前头,规矩立明白,往后才少扯皮。”
程大江闷头喝了口汤,附和道:“你娘说得对。那两口子,不是踏实过日子的。”
搬躺东西磨磨唧唧不说,还这也嫌那也嫌的,要不是快过年,懒得再折腾,先前又应下了,程大江真想把他们几个轰出去。
舒乔和程凌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对王大两口子那种人,确实不能留半点余地。
程凌问道:“租金收了没?”
“收了,我直接让他们给了四个月的,不给不开门。”程大江说完一口气闷完汤水,又拿了个馒头啃。
这还是许氏临时改的主意,里边屋子空荡荡,啥也没有,租金也到手了,想来是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午后,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鸡舍里咯咯声不停,墨团在门边探头探脑,看着里面的舒乔和程凌抓小鸡。
程凌提着个鸡笼走到黑羽鸡旁边。母鸡察觉到动静,一下炸开羽毛,咯咯大叫,护着身下那些刚出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雏。
舒乔看了眼它们待的角落,虽然垫了干草做窝,但鸡舍四处透风,小鸡仔都挤在母鸡翅膀下取暖。
母鸡护崽心切,程凌趁它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按住,拎起翅膀就往灶屋走,回头说:“乔儿,把小鸡仔抓笼子里端过来。”
“好嘞!”舒乔应着,一手一个,把毛茸茸的小鸡崽子轻轻抓进笼子里,任由它们叽叽叫。
“乖啊,这就带你们去找娘。”舒乔追到角落,把最后一只小鸡逮住放进笼子,赶紧提起来往灶屋去。
堂屋一角,紧挨着墨团的木窝,放了个宽口竹笼,底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爽柔软的茅草。母鸡正在里面不安地踱步,咕咕叫着,直到舒乔把小鸡仔都放进去,它才安静下来。
母鸡在新窝里踱了两步,很快安心地趴下,小鸡仔们立刻“唧唧”叫着钻到母亲温暖的身子和翅膀下,只露出一个个好奇的小脑袋。
墨团安静地趴回自己窝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新来的“邻居”。它似乎很好奇,耳朵动了动,但身子稳稳趴着,没有要扑上去的意思。
舒乔放下心,轻轻揉了揉墨团的脑袋,“墨团真乖。”
墨团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声,尾巴尖晃了晃,继续安静地看着。
“一共十三只小鸡?”程凌侧头数了数。
“嗯,本来十五只,今早发现两只冻僵了。”舒乔回道,给鸡窝边的浅盘添了些温水。
这次黑羽鸡孵了十八个蛋,最后有十五只出壳。昨晚他就听见小鸡的动静,本想当时就挪,但怕还有小鸡没出壳,母鸡又凶,就想今天再挪,没想到有两只没挺过去。
“不过十三只也很好了,咱们仔细照看着,希望它们都能长大。”舒乔蹲下来,手指轻轻戳了戳一只想钻出竹笼的小鸡,眉眼弯弯地笑了。
程凌在旁边看着,嘴角微扬,拿过桌上的木碗,把里面用温水泡过的粟米捻了捻,软硬正好,好喂给刚出窝的小鸡。
木碗刚放下,母鸡就凑过来,啄起软化的粟米,啄碎了喂给小鸡。鸡仔们立刻叽叽喳喳围上来,学着母鸡的样子啄米吃。
程凌想着家里鸡舍,琢磨道:“要是养多了,鸡架得再多搭几个,免得天天打架。”
鸡晚上爱在高处睡,家里鸡舍现在就一个鸡架,为了争最上面的位置不时打架。真要养几十只,怕是更闹腾。母鸡相对温顺,不怎么打架,但公鸡不一样,几乎天天打。所以公鸡养到一定时候,多半就宰了吃或者卖掉,家里留一只就行。
“说的是,但愿这窝里多几只母鸡才好。”舒乔站起身道。
刚出壳的小鸡还看不出公母,舒乔只盼着这一窝能多几只将来会下蛋的母鸡。
程凌去后院拿了之前砍的竹子,想着今天就搭起来,省得日后麻烦。
鸡架搭起来不难,就是用几根竹子搭成梯子状,一层一层的,能让鸡稳稳站在上面就行。
舒乔进屋拿了针线活儿过来,坐在边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爹娘串门去了,这会儿屋里只有程凌“噔噔噔”敲竹子的声音。
“乔儿?”舒乔忽然看向程凌,眨了眨眼,眼里带着光,“阿凌你刚才叫我乔儿。”
程凌本还有些疑惑,停下手中的活儿,对上他的目光后,眼里泛起笑意,慢悠悠应道:“嗯,怎么了,乔儿。”
“乔儿。”舒乔又念了一遍,抿嘴笑起来,回想道:“好像……还没人这么叫过我。”
他爹小时候喜欢叫他“乔乔”,这“乔儿”的称呼,还真没人叫过。
“嗯,所以我是第一个这么叫你的。”程凌垂眼继续干活,嘴角却明显扬了起来。
舒乔郑重地点点头,“嗯,你是第一个。”
说完舒乔往他那边挪了挪,声音轻快道:“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好了……算了算了,还是别叫了……哎呀,还是叫吧!”他自己说着都笑了。
程凌被他逗乐了,“行,都听你的,乔儿。”
他看了眼手里的活计,想着晚上再好好跟夫郎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