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江闻声从堂屋过来,听到这话,也惊得直咂舌,“好家伙!一百五十文!这韭黄真成了金疙瘩了!”
“可不是嘛,”舒乔眉眼弯弯,“那管事一看韭黄的成色,二话没说就买下了。”
许氏这才回过神来,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忙接过沉甸甸的钱袋,仔细收好。
灶上的腊八粥已经熬得咕嘟作响,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桂圆、莲子的甜香,弥漫在整个灶屋。
程凌放好买回来的肉和豆腐,摘了手套,搬了张小凳坐在灶膛前,对舒乔道:“先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等下,包子还没拿呢。”舒乔说着就要起身。
“放在桌上了。”程凌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握住他微凉的手搓了搓。
舒乔探头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这才安心坐下,任由程凌握着他的手取暖。
许氏打开熬粥的锅盖,拿勺子搅了搅,问:“怎还买了包子?”
程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解释道:“去庙会正好遇到岳母他们摆摊子,就给装了些包子。”
“庙会可热闹了,爹娘要是也一起就好了。”舒乔往后挪了挪凳子,让温暖的火光更好地照在身上。
许氏闻言笑了笑,说道:“那人也多咧,我和你爹都多大年纪了,可不爱凑这热闹。”
程大江倒是想去,但是天冷人又挤,还不如在家烤地瓜,逗墨团来得自在。
灶屋里热气腾腾,一旁的蒸笼里热着花卷和馒头,许氏特意做多了,拿了些去给曹树他们。之前他们给了那么多羊肉,正好借着今天腊八,去走动走动。
腊八粥和花卷馒头,都是舒乔他们出门没多久就做上了的,这会儿也都好了。
“先吃饭,先吃饭。”程大江乐呵呵收拾桌子,“晚上再做肉吃,今天这腊八粥可是熬足了时辰,香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腊八粥熬得粘稠软糯,米豆交融,里头掺了红枣和桂圆,本身带了一丝甜味,许氏还特意掰了块红糖加进去,热乎乎地吃下肚,又甜又暖,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舒乔用小勺慢慢喝着粥,再咬一口豆沙包,豆沙的甜和粥的甜混在一块儿,甜到了心底里。
程凌也饿了,在庙会上吃的那点零嘴可不顶饱。他二话不说,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稠粥,拿起花卷馒头就大口吃起来。
见舒乔只顾着吃甜的,程凌伸手拿了个肉包递过去,说道:“娘做的肉包馅多,很好吃。”
舒乔连忙接了过来,把手里的最后一口豆沙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把肉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程凌,说道:“我吃完这碗粥就饱了。”
程凌看了眼他碗里所剩不多的粥,知道他的饭量,接过来一口就吞了下去。
程大江坐不住,早端了碗去堂屋里吃了,许氏也跟着端了碗去烤火。灶屋里就剩下他们小两口。
今日起了个大早,又逛了半晌庙会,舒乔吃完只觉得眼皮发沉,忍不住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程凌见了,伸手便接过了他手里的碗,“我来收拾就行。”
“好哦。”舒乔软软应了声,凑过去揽住他的腰,脸在他肩头蹭了蹭。
“去吧。”程凌温热的大掌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下,眼里带着笑意。
舒乔乖乖点了点头,先回屋躺下。许是实在太困,他刚沾上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连程凌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等他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程凌不在屋里,隐约能听到后院有他劈柴的动静。
“怎的睡了那么久……”舒乔看着外边的金光,坐在床沿还有些迷糊,一时竟以为是第二天早晨。
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定是最近早上都起得晚,今日突然起了个大早,又在庙会走了一圈,才睡得这般沉。
舒乔打开门,就见墨团和程大江刚串门回来。许氏从堂屋出来,招呼道:“刚好,炉子里的茶水也好了,乔哥儿过来喝上一碗。”
“什么茶水啊娘?”舒乔跟在许氏后边,看到堂屋的方桌上,热水喝的小炉子正冒着热气,他凑过去看了眼,“是红枣茶?”
“哎,红枣和枸杞,熬粥剩的那点桂圆,我都放进去了。不然就一小撮,下次还不好找,干脆直接泡了喝。”许氏说着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这东西喝着对身体好,没啥事都能喝。”许氏又把炉子放回火盆上温着。
舒乔刚醒正有些渴,坐在小凳上慢慢喝着。茶水温热甘甜,喝下去很是舒坦。这时他听见程凌和程大江在后院说话,离得有些远,只模糊听到什么“屋子”“租借”。
“爹他们在说什么?”舒乔起身又倒了小半碗茶水,好奇地问道。
许氏也正奇怪呢,往后院看了眼,就见程凌他们说着话过来了。
“他爹你们刚说啥呢?”许氏拉过一旁的凳子给程凌,问道。
程大江顺手掩了掩门,免得冷风进来,说道:“刚回来碰到王大,他说想租咱家老屋那边的房子住一段时间。我没立刻应,想着回来和你们,还有二弟他们商量了再回他。”
“王大?咋的他家那青砖大瓦房不住,等下——”许氏想起来了,“那屋子现在是王二他们的了,两家人闹不痛快,不让他住是吧?”
“那肯定啊,那天吵完好像是去他大伯家住了一晚,这两天那家人也烦呢,昨个儿吧好像,两家还大吵了一架,毕竟王大不给钱白住。”程大江坐下道。
程凌接过舒乔递来的碗,疑惑地看了眼里头的茶水,最后还是仰头喝了,放好碗道:“现在地都冻住了,王大家建新屋也得等来年。咱们家老屋前不久才修补过,想来才来问。”
那边的老屋剩的不多,还能住人的估计也就他们家的。村里倒是有人建了新屋没住进去,但人家肯定不乐意给外人住。
舒乔去过老屋那边,晓得是什么情况,又问道:“那王大他们打算给多少钱?”
“那小子没说,跟我打含糊呢,说什么乡里乡亲互帮互助。我就纳闷了,我那屋子院子都收拾得好好的,他还想白住不成?”程大江啧了声,拿过火盆旁的木棍,移了移里边的柴火。
许氏对王家兄弟都没什么好印象,顿时翻了个白眼,说道:“先别回他。他若是还来问,我再去二弟家跑一趟。没个诚意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若是村里其他人,他们收个十几二十来文也成,毕竟屋子空在那里也没人住。但是王家兄弟的品性,她可放不下心,没准最后还把屋子搞得乱糟糟的。
程大江也是这么个意思,毕竟那边屋子也还放了些东西,若要住人难免要收拾收拾。
几人又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才起身去灶屋做晚饭。
傍晚,一家人围着灶房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饭后,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墨蓝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寒星。
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木桌一圈。
舒乔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拿了出来,解开系绳,伴着哗啦一声脆响,碎银和铜钱一股脑儿倒在了桌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咱们来数数,现在有多少银钱。”舒乔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他先拿起那个贴身的钱袋,说道:“这是我这段日子绣帕子攒下的,一共二百文。”他将钱袋挪到一旁。
接着,他从床底下拿出木匣子,“之前咱们一共有十一两,并一百二十文。”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木匣子,“前些天买面脂和零碎东西,一百二十文都花完了。”
然后,他拿起今天卖韭黄分得的那一份,“今天卖韭黄,咱们小家分得一两并三百文。”他将那小块银子和其他银角放在一处,铜钱则归置到铜钱堆里。
“…嗯,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两并五百文!”舒乔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程凌。
十二两。这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程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舒乔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声音低沉温和,“嗯,五百文留着平日开销,十二两收好。”
“没错!”舒乔用力点头,这才拿过麻线,一个个铜板仔细地穿起来,神情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程凌就坐在他旁边,帮他把一串串的铜板码放在木匣子里。
收拾好,放了匣子,两人吹熄油灯,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被子里早早放了汤婆子,此刻暖烘烘的。舒乔往程凌的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窗外风声细微,枕边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兴奋劲儿过去,对未来的憧憬便悄然冒头。
“阿凌,”舒乔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我想着,开春后,家里多养些鸡仔,好不好?”
“想养多少?”程凌闭着眼,下巴轻轻抵着他发顶。
舒乔盘算着说:“我看过了,咱家后院的鸡舍盖得宽敞,好好收拾一下,养上四五十只,不成问题。”
“这么多?”程凌闻言,确实愣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庄户人家养鸡,多是十来只下蛋换盐巴针线,四五十只,光是每日里喂食打扫就是不小的活儿。
他顿了顿,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舒乔模糊的轮廓,问道:“怎么想起养这么多?”
舒乔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道:“我仔细想过的,也和娘透过气了。开春二月里抓鸡仔,好好养到夏末,那会儿鸡差不多就能开始下蛋了。几十只鸡,就算不是天天都下,一天收三四十个蛋总有的。咱们攒起来,隔几日拿去城里卖一次,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有几百文钱的进项呢!”
他微微撑起身子,愈发认真地解释,试图打消程凌的顾虑。
“村里不少婶子阿么都是靠养鸡鸭下蛋,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这是顶实在的进项。吃食也不怕。家里种了那么多菜,总有老叶子、菜帮子,我再每日去打些鲜嫩的鸡草,混着米糠麸皮,尽够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声音也轻快起来,“娘也说了,她也能帮着照看,我们两个人,忙得过来的。”
程凌想起家里之前也养了不少鸡,加上娘一起,他们平日也帮忙照看,倒也没事。
程凌揽着他重新睡好,伸手在被子下找到舒乔的手,紧紧握住,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听你的。开春我陪你一起去挑鸡仔,挑精神、好养活的。”
“好啊。”舒乔心里像含了块蜜,甜滋滋的。
他回握住程凌温热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又说道:“说起来家里那个黑羽鸡也快孵出小鸡了,到时我们可以少买几只鸡仔。”
“娘说好像有十来只呢,到时我把鸡仔和母鸡移到堂屋里好不好,挨着墨团应该没事,还能暖和些,这样鸡仔活下来的数量就多了。”
“嗯,我到时拿个笼子过去,挨着火盆边放。”程凌往他耳边埋了埋,“墨团乖,想来不会去打扰鸡仔。”
实在不行,就把墨团挪到屋檐下边吧。程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上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王大从程家院门口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缩着脖子,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筒里,脚步沉重地往他大伯王福贵家走去。一想到回去又要看人脸色,他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他们一家四口如今还挤在王福贵家那间不大的厢房里。当初从城里回来时盘算得好好的,以为总能住回自家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谁承想王二那个混不吝的,竟真敢把他们拦在门外。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由着王二胡来。
一想到那日的难堪,王大心头火起,朝不远处那栋熟悉的青砖瓦房恨恨瞪了一眼,这才抬脚踢开了大伯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轻着点!”灶屋方向立刻传来堂嫂尖利的嗓音,“我们家的门可经不起你这么踢,踢坏了可是要赔的!”
王大火气往上涌,但想到眼下还得仰人鼻息,只得硬生生压下,“砰”地一声反手甩上门,闷头钻回了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晚饭时,两家自是又少不了一顿夹枪带棒。匆匆吃完回到屋里,王大媳妇看了眼丈夫,问道:“程家那边什么意思?”
王大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没好气道:“我哪知道?程大江那边也没给个准话。”
王大媳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天我去找许氏!老屋必须租下来!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城里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如今首先得把住处解决了。
翌日一早,王大媳妇从大伯家菜窖里摸了两个歪歪扭扭、瘦了吧唧的萝卜,用手挎着,便往程家去了。她心里盘算着,好歹提点东西,面子上好看些,至于成色,程家难道还能挑拣不成?
到了程家院门口,她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笑,扬声道:“许婶子在家吗?”
堂屋,许氏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道:“像是王大家的来了,我看看去。”她说着,朝刘氏递了个眼神,便走去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