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这只?”程凌一直留意着舒乔的神情,见他视线胶着在那小黑狗身上,便低声问道。
舒乔用力点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狗软乎乎、带着温热体温的脑袋。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反而觉得舒服似的,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指尖,那微痒的触感让舒乔心里软成一片。
程大江也蹲了下来,他是个有经验的老把式,一手熟练地拎起狗崽的后脖颈皮,另一手轻轻捏开它的嘴看了看舌头和牙齿。见小家伙只是乖巧地缩着四肢和尾巴,并不叫唤也不挣扎挠人,满意地把它放回地上,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引它。小狗果然摇摇晃晃地朝他跑了过去。
“嘿,这狗崽子真不错!”程大江眉开眼笑,仔细端详着,“鼻子嘴巴都长得周正,骨架匀称,毛色乌亮没一根杂毛,眼神清亮有神。”
他一边逗弄着小狗,一边赞不绝口,“性子也稳,不怯生,能听懂人招呼,是条好狗苗子!”
“那是自然!”赵老四媳妇抓了一把炒香的南瓜子塞到舒乔手里,脸上笑开了花,“咱家大黄性子是出了名的好,附近几家都夸呢。前个儿油坊老李还来说,等他家堆的菜籽收拾妥当了,也要来抱一只回去看家,说是今年老鼠格外多。”
她说着,又打量了舒乔几眼,语气愈发亲切,“乔哥儿快尝尝,自家炒的瓜子。哦呦,这孩子长得真是俊俏,脸蛋白净,眉眼秀气,同凌小子站在一处,真真是再相配没有了!”
舒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谢过婶子,却仍忍不住飘向那只正同程大江玩得欢的小黑狗。
窝里其他几只狗崽也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有两只胆子小的害怕地“呜呜”叫了两声,缩回大狗身边寻求庇护。另有两只胆子大的,则迈着步子凑过来,好奇地嗅着程大江的裤腿,试图用还没长齐的牙啃咬。
程大江连忙笑着躲开,“可别咬,我这裤子刚补好的,再让你扯坏了,你许婶子非得念叨我不可!”他嘴上说着,脚下灵活地避开小狗们的扑咬,不时用脚背轻轻将它们拨开。
有只活泼的小花狗忽然调转方向,兴冲冲地朝舒乔跑来。舒乔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就往程凌身后躲了躲。
程凌见状,唇角微扬,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了那只热情过度的小花狗,随即对赵老四媳妇道:“婶子,我们就要这只黑色的。你看是用钱结算,还是拿些粮食换?”
赵老四媳妇爽朗一笑,摆摆手道:“乡里乡亲的,谈啥钱不钱的,生分了。这狗崽子你们合眼缘抱去就是,若是方便,给俺家换些粟米或者杂面就成,也好给它娘补补身子,多下点奶水喂剩下这几个小讨债鬼。”
程大江立刻接话,痛快道:“成!这好办!回头我就送半袋粟米过来,再添上些刚磨的豆面,保准够分量!”
赵老四媳妇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觉得程家办事果然厚道实在。她小心地抱起那只选中的小黑狗,本想直接递到舒乔怀里,见他还有些犹豫,便笑着转递给了程大江,“小心抱着,这小家伙乖觉得很,不怎么闹人。”
程大江伸出双手,乐呵呵地将小狗接了过来。
小家伙身子暖烘烘的,依偎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似乎找到了安心的所在,哼哼几声,小脑袋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回去的路上,程大江乐得合不拢嘴,几乎是一路走一路低头瞧怀里的小家伙。程凌则和舒乔并肩走着,商量着给小狗起个名字。
“它浑身这黢黑油亮的,像个刚出锅的黑蛋子,干脆就叫‘黑蛋’得了!”程大江兴致勃勃地提议。
舒乔听着这名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觉得过于直白了些。他低头看着小狗灵动机警的黑眼珠,想了想,说道:“叫墨团好不好?听着圆润可爱些。”
程凌想都没想,当即点头道:“好听,既贴切它的模样,寓意也好。”反正比黑蛋好。
程大江琢磨了一下,也觉着“墨团”这名字确实比他自己想的“黑蛋子”要文气、吉利得多,便也连连点头称好,“成!墨团好,就叫墨团!咱家墨团往后肯定是个看家护院的好手!”
许氏正在院里挑黄豆,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一看程大江怀里那团乌漆嘛黑、正瞪着圆溜溜眼睛四处打量的小东西,再听说了这名字,不由“嘿”地笑出了声。
她凑近看了看,笑道:“墨团?倒是个好名字。行了,往后这就是咱家一口子了,可得好好长大。”
墨团仿佛听懂了似的,小尾巴轻轻摇晃了一下,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大江关好门才把它放下来,见它迈着步子四处打量,也不怕生,骄傲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好狗。”
“美得你。”许氏站院子里看了会儿,见小狗不是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才放下心来。
舒乔正对小狗新鲜呢,索性拿了针线篮子坐在院里做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墨团一路回来一点没吵闹,如今到家更是接受良好。在前院转悠够了,又嘚嘚跑去后院熟悉环境。
许氏忙叫住想跟着一起的程大江,“得了,待会回来再看。儿子不是刚拿了米面吗,你给人赵四送去,顺便去地里看一眼。”
程大江止住脚步,“那行,我先忙去。”反正狗就在家里,跑不了。
程凌也是个闲不住的,当即扛着锄头跟上了。
冬日虽说地里活少,但麦子种下去也得隔日去看一眼。薅杂草,看田水,若是干得厉害得赶紧灌,多了又得排,难有真正得闲的时候。
家里十五亩地,除去种菜的那亩地和休耕的地,其他都种上了冬小麦。这会儿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不少杂草也混入其中。
家里田地并不都在一块,他们今天去的是靠林地的那块。
“靠这边就一点不好,老鼠多。”程大江拿着铁锹,铲了几下老鼠洞,“改天我带墨团过来,抓不抓得住另说,好歹吓吓它们。”
程凌已熟练地开始锄草,头都不抬道:“墨团抓老鼠还有的等,不行就用烟熏吧。”
“烟熏水灌,加上墨团,我就不信它们不搬家。”程大江说完拿了块石头堵住洞口。
老鼠这玩意是真烦人,地里粮食没少被糟蹋。特别今年的玉米棒子,挨近林地这边,好多都被啃的乱糟糟,气人的很。
两人嘴上不时闲聊,手上的活却没落下。锄草相对轻松些,就是弯腰低头累,不时得站直了放松放松。
天色渐晚,回去前程凌拿了箩筐,去林地里装了满满一兜落叶,拿回家引火用。
刚进门,就闻到了骨头汤的香气。
墨团这小家伙适应良好,本来在自己窝里趴着,听到声音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诶呦,这么快就认人了,好墨团。”程大江蹲下摸摸狗头,一下下撸着小狗的身子,爱不释手。
许氏接过程凌的箩筐,边走边道:“咱家多了个狗儿子。”
程凌闻言脚步一顿,对上舒乔笑得直颤的身子,也无奈地笑了笑。家里人高兴就好。
小狗才刚断奶,还啃不了骨头。舒乔找了个旧木碗,舀了些放温的骨头汤,掰了半个馒头进去泡软。看墨团吃得头都不抬,他伸手轻轻戳了戳它软乎乎的小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前面曹芬改成熊芬,我当时搞错了orz
第43章
翌日是个大晴天,虽还有风,但比昨日要暖和不少。
程凌给地窖开了个小口子通风,心里盘算着去城里拉马粪的事暂且不急,等再过几天看看天气情况再说。
地窖里的韭黄种下后,并非就此万事大吉。每日需得给地窖透风约莫一个时辰,最好选在午时天气暖和的时候,若是在早晚寒风凛冽时通风,只怕冷风灌进去,反将韭黄冻坏。
浇水倒不必太勤,隔上三五天略微洒些水,保持土不干透即可。冬日种韭黄,说穿了就是避光和保暖两桩事,记住这两点,大抵错不了。
程大江给牛槽里添好草料,背着手看墨团在院子里欢快地东闻闻西嗅嗅。
“今日还得去马鞍坡锄草,我记得那边老鼠洞不少,要不把墨团带上?”他说着弯腰逗弄在脚边打转的小狗,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马鞍坡因挨近的山坡形似马鞍而得名,是程家田地中较偏远的一块。
程凌低头打量着墨团,小狗还不及他膝盖高,叫声都带着奶气,别说捉老鼠,怕是连麻雀都吓不跑。他摇头道:“等它再长大些吧。”
许氏闻声从灶屋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说道:“狗崽子才来一天,家门都没认全呢,带出去跑丢了咋整?”
程大江呵呵笑了几声,直起身没再说什么,他本也就是想带着小狗出去撒个欢。
“墨团,走,吃饭去。”程大江嘬着嘴引小狗往前院跑。墨团立刻竖起耳朵,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今天起的早些,舒乔特地发了面,做了花卷。面团里揉了细盐,撒了翠绿的葱花,还特意淋了点儿香油,蒸出来层层松软,葱香味十足。
热腾腾的花卷同熬得稠糊糊的粟米粥搭配一起,再佐上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便是暖胃又管饱的一餐。
众人用了早饭,程凌父子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舒乔先把昨日换下的衣裳洗了。木盆里注满井水,他的衣裳本就不脏,拿皂角稍稍搓洗就行,程凌昨日做了活,衣裳有不少灰尘,需得拿捣衣杆好好捶洗,过完水一起晾在院里的竹竿上。
水珠顺着衣角滴落,舒乔挪了挪湿漉漉的衣裳,扯开棉被晾晒,冬日的棉被经太阳一晒,晚上盖着格外暖和蓬松,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他正拍打着被面,院门被敲响了。
日头渐高,舒乔疑惑这时辰会是谁来,应声前去开门。
见是张勇立在门外,脚边放着担子,舒乔想起今日是他给家里送柴的日子,以为是娘家出了什么事,忙问道:“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张勇连忙摇头,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没、没事,是秦婶子让捎的粽子,让我顺道送来。”
舒乔接过布包,想起前几日回娘家时娘提起接了个大单子,今日正是交货的日子,心里顿时踏实了。
“你先等会儿。”他转身将粽子放好,又去灶屋取了几个热腾腾的花卷。
“辛苦你跑这一趟,这是自家做的花卷,带回去尝尝。”舒乔说着递过去。
“顺路的事,不用这么客气。”张勇不接,连连往后退。
这时许氏出来,直接接过花卷塞进他怀里,笑道:“该当的。我估摸着你一大早就进城送柴,这会儿肯定饿了,拿回去垫垫肚子正好,别跟婶子见外。”
张勇确实天没亮就挑柴火进城,出门前只啃了个冷馒头,这会儿被说中了,便没再推辞,默默收下道:“谢谢婶子,那我先回去了。”
送走张勇,舒乔解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条巴掌大的粽子,还细心地区分了红白两色棉线捆扎,想来是咸甜两种馅料。
除了粽子,还有两双按他脚码纳的鞋垫。舒乔拿起来细看,那针脚不像是娘的手艺,翻到正面,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小圆那丫头的手笔。他抿嘴笑了笑,小心收好。
“娘,粽子还温着,可要尝一个?”舒乔探头问道。
许氏走进屋来摆手道:“早饭还在肚子里顶着呢,实在吃不下了。等晌午他们爷俩回来再一道吃吧。”
舒乔这会儿也不饿,便将粽子收进橱柜。许氏见粽子包得齐整,顺口问:“亲家母怎么想起包粽子了?”
舒乔便将有人订粽子的事说了,又道:“小摊上时不时出些新鲜花样,客人也更爱来光顾。”
“这话在理。”许氏赞同地点头。她对舒乔娘家的包子摊虽了解不多,但听说生意红火,也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因程姑姑家住镇上,回来时常说起城里的情形,许氏对镇上的生活还算知晓几分,表面看着光鲜,实则吃喝拉撒样样要花钱。寻常人家若无谋生的手艺,在城里过日子颇为艰难,更别说县城的物价比镇上还要再贵上几分。如今亲家母生意做得顺当,对两家人来说都是好事。
许氏将灶屋窗户支开通风,便与舒乔一同坐在院里做绣活。墨团乖乖趴在两人脚边打盹。
不多时,刘氏带着程月来串门,手里拿着没纳完的鞋底。几人围坐一处,边做活计边闲话家常。
许氏抿了抿线穿针,随口问道:“小川在田师傅那儿可还顺利?”
“快别提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刘氏把针线篮往桌上一放,眼里冒火。
“这是怎么了?”许氏见她神色不对,急忙追问。小川那孩子平日虽活泼爱闹,但做事向来认真,况且家里必定千叮万嘱要他好好学艺,按理不该出什么岔子。
舒乔也关切地望过来,手里不忘给程月编着小辫。小姑娘的头发又细又软,在他指间乖巧地缠绕。
“不是小川的事。他在田师傅那儿学得挺用心,虽说活计脏累,但从未抱怨过半句。”刘氏话锋一转,“是我娘家那边闹心!”
她继续道:“我爹让小川去跟田师傅学手艺,我大嫂倒没说什么,毕竟她两儿子年岁都大了,孩子都满地跑了,知道田师傅肯定不收这个年纪的。偏我二嫂不乐意,昨日我回村里买肉,刚进门就给我甩脸子,吃饭时更是明里暗里抱怨,非要我爹再去求田师傅收她家二小子。”
“她家老二是不是和凌小子年岁相当?”许氏回忆道。
程月坐在舒乔身前,仰起小脸认真道:“比大哥大三个月。” 她问过娘了,绝不会记错。
“可不是嘛!而且那孩子今年刚成亲,田师傅哪肯收?可我二嫂就揪着小川不放,说什么'笨手笨脚都能去,我家伶俐的反倒不行',还说我爹'胳膊肘往外拐'。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莫说刘氏听了火冒三丈,就连许氏也放下手中针线,蹙眉道:“你二嫂这人,难不成是脑子里灌了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