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准备就绪,许氏和舒乔正好提着两篮子处理好的韭菜根下来。
“儿子,接下来咋弄?”许氏打量着收拾得齐整的木框,眼里透着满意。
程凌拿起几棵韭菜根上前示范,“像这样,一棵挨着一棵,排密实些,节省地方,但根须要尽量捋顺了,别绞在一起伤着。”他将韭菜根稳稳地栽进松软的肥土里,确保根部被土壤充分包裹,又不过深,要露出芽头来。
程凌看了看角落的陶罐,又补充道:“尽量按每个罐口的大小来种,不然有些盖不严实。”
“晓得了。”许氏和程大江一看就懂,立刻蹲下身动手干起来。两人干惯了农活,动作麻利,下手精准,一棵棵韭菜根很快就在土壤里安了家。
舒乔在一旁负责递送韭菜根。地窖里空间有些逼仄,四人挨得近,却忙而不乱,默契十足。
程大江一边栽,一边忍不住感叹道:“这法子……嘿,也就是儿子你敢想敢试,换了我,怕是想不到韭菜还能这么种。”
许氏也笑道:“可不是,就等着看这‘暗房里出的金疙瘩’了。”
不多时,几个木筐上都密密麻麻地栽满了韭菜根。
“好了,最后一步,浇水盖被。”程凌说着,拿过旁边一个旧的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
“我来。”程大江接过来,他手极稳,将水均匀地淋在栽好的韭菜根上。
水量只将表层土壤润湿,绝不让积水存留,免得根部沤坏。
最后,程凌将那些洗净晾干的深色陶瓦罐,一个个严丝合缝地倒扣在栽好韭菜的木筐上,确保边缘与土壤紧密接触,不留一丝缝隙,彻底隔绝见光的可能。
“成了,咱们就安心等着吧。”程大江拿过靠墙放着的铁锹,将地上剩的最后一点土都铲到筐里。
舒乔和许氏先上去,帮忙把箩筐和铁锹放好。
“挺好,我还想着一下午才能忙完呢。”许氏看了眼天色,轻松道。了却一桩大事,她心里正高兴。
“嗯。”舒乔上前拉了程凌一把,又探头看了眼地窖。隐约能看到倒扣的罐子,想着过不久就会长出韭黄,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待众人都出来后,将厚重的木盖仔细盖好,这才算大功告成。
程大江拍拍手上的土,笑呵呵道:“那咱们就等韭……久些再打开吧。”接到许氏递来的眼神,他赶忙改口。
许氏压低声音提醒道:“隔墙有耳,以后少提,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舒乔一脸赞同道:“娘说的是。”在城里巷子住时他就深有体会,家家户户挨得近,说话声稍大些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实在没什么隐私可言。
如今虽说有土墙围着,但保不齐有爱串门的人在附近转悠,还是小心为上。
程凌在井边打水洗手,忽然道:“要不买条狗回来看家吧。”
“这倒也行。”许氏沉吟片刻,“我记得村里有好几户养狗的,改天我去问问有没有狗崽。”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算多,人都未必吃得饱,哪有余粮养狗。一条狗一天能有半个馒头加点菜汤就算不错,大多时候还得自己捉老鼠充饥。
程大江立即接话道:“这事我熟,我去打听。”他早就想养条狗了,先前自家媳妇不答应,如今好不容易松口,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找哪家问问。
许氏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摆摆手道:“随你便。就一点,狗性子别太跳脱。”她其实有些怕狗,特别是那些一见人就扑上来舔咬裤脚的狗崽子,每回见着都要躲远些。
舒乔对狗了解不多,倒是不怎么排斥。程凌舀水帮他洗手,见他好奇便道:“到时我陪你去挑。”
“好啊。”舒乔蹲下身仔细搓洗指甲缝里的泥土。
城里巷子有户人家养了条温顺的大黄狗,之前生了一窝胖嘟嘟的狗崽,每回看见他都想摸摸,只是始终没敢伸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翌日,立冬。
今早起风了,窗外风声呜呜穿过,天阴沉沉的,寒意像是能透过窗缝钻进来,直往骨子里渗。
“怎地一下子冷那么多。”舒乔裹紧被子,又往身后那个暖烘烘的怀抱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程凌手臂收拢,将人更紧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嗯,立冬了。今日得把厚棉服都找出来,往后一天冷过一天,别冻着了。”
“娘前两日还念叨这事呢,”舒乔翻了个身,面对面窝在他胸前,感受着令人安心的体温,“说我的新棉服里絮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最是暖和。”
他说着,抬起头,眼眸清亮道:“等攒了钱,明年我也帮你做身新棉服,爹娘也要。”
“好。”程凌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抚着,嗓音带着刚起的低沉,“都听你的。不过我和爹的还能将就,先紧着你和娘。”
两人又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风声,知道不能再耽搁,这才起身穿衣。
许氏昨日做好的厚棉服就挂在架子上,舒乔本还想着今天若是有太阳拿出去晒一晒,穿起来会更蓬松暖和。
他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一阵冷风恰好拍在窗纸上,发出“噗”的轻响,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将厚棉服披上。
这棉服用的棉花扎实,絮得均匀,舒乔里边只穿了里衣和一件单衣,就已周身暖融。衣服特意做得稍宽大些,既方便里头添衣不紧绷,也预备着他后两年再长个儿还能穿。
“阿凌不穿厚棉服吗?”舒乔见他只在内里加了件褂子,不由问道。
“我不是很冷,这样就行。”程凌利落地扎好衣带,上前帮他理了理有些翻折的衣领,又顺势握了握他的手。
舒乔摸了摸他温热干燥的手掌,知他素来体热火气旺,如今还未到数九寒天,便也由着他了。
两人拿上木盆去打水洗漱。灶屋里,许氏已经生了火,正忙着熬一大锅玉米碴子粥。见他们进来,便指了指炉子道:“热水这里有,用完再添些进去就行。”
热水刚好够两人洗漱,程凌又从墙角水缸里舀了些冷水进锅,准备烧开了喝。
用热水洗了把脸,舒乔只觉得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他凑到灶膛前,借着火光取暖。
许氏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说道:“正好,这粥快好了,就着腌黄瓜纽儿,对付一口。我收拾收拾就得去刘家庄那边买肉,立冬得吃点好的,去晚了,好肉都让人挑走了。”
刘家庄离得不远,走路去便成。舒乔帮着把粥和腌菜端上桌,说道:“娘,我同你一道去吧,也能帮你拿点东西。”
“成啊。”许氏爽快应下。
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玉米碴粥熬得稠糊糊,暖胃又顶饱,配上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黄瓜纽儿,倒也吃得舒坦。
饭后,许氏和舒乔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
程大江则去准备牛食和鸡食,牛食就用洗锅的温水拌上草料,鸡食也掺了些温热的米汤。程凌拿了扫帚和耙子,去后院收拾牛舍和鸡舍。天冷了,得给牲口们也拾掇得暖和些。
去刘家庄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已有些刺疼。乡道土路两旁尽是枯草败叶,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放眼望去一片冬日的萧索。
“这鬼天气,先前还没觉着多冷呢,今儿个真真是入冬了。”许氏挎着篮子,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嗯,比去岁同期是冷上不少。”舒乔把脸往竖起的领子里缩了缩,手也揣进了袖筒中。今年入夏早,没想到冬天也来得这般急。
许氏也道:“按往年,得冬至后才翻厚棉服出来穿,这会儿就得穿上了,不然人真受不住。”她说着,心里不免惦记起地窖里昨日刚种下的韭黄,可别真运气不好,碰上了冷冬。
舒乔也想到了这层,提议道:“不然改日再去拉些马粪回来,地窖里多放些?”
“先看看情况,不行就这么办。”许氏看了眼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心里也没底。
天气反复,没个准话,若只是冷这两天倒还好,若持续寒冷,就得赶紧给韭黄“加被”了,不然怕是发不起来。
她正盘算着,就听见后边有人喊。
“许婶子!乔哥儿!”江小云远远瞧见他们就挥着手跑过来,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你们也去刘家庄买肉?”
“是啊,立冬了,割点肉回去吃。”许氏笑着应道,又同走在后面的关婶子打了招呼。
关婶子也笑道:“可不是嘛,想着早点去,没成想你们更早。正好,咱们一路走,还能说说话。”
江小云嘿嘿一笑,蹦蹦跳跳凑到舒乔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悄悄话。
几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倒驱散了些许寒意,路途也不觉枯燥了。
刘家庄离清水村不远,走路也就两盏茶的工夫。刚进村口,就遇见不少熟人,互相打着招呼。
“诶呦,我就想路上怎么没见着你俩,原来是在后边些。”王媒婆正同人闲唠,见到他们几人忙笑着迎了过来。
王媒婆脸上惯是个笑模样,又同舒乔和江小云打了招呼,才道:“今个儿不凑巧,不然路上一起还能唠唠。”
村长家日子自不必说,程家那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之前程凌成亲,王媒婆就得了份丰厚的谢媒礼。两家人又都是和善讲理的,王媒婆自是乐得同他们来往。
“哪能啊,咱回去也是一样的。”关婶子接过话头,朝王媒婆使了个眼色,“回去咱也能再合计合计不是?”
王媒婆心神领会,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是这个理!待会儿买完肉,咱一起回去说道说道。”
这时,杀猪的那户人家院门外已围了不少人。猪肉摊子支在院里,半扇猪肉放在木桌上,摊主是个壮实汉子,正忙着按客人的要求割肉称重。
王媒婆朝那边努努嘴,示意先办正事,跟着人群挤了上去。
同王媒婆能合计啥?那不就是婚事嘛。许氏稍一想便明白了,压低声音问关婶子,“是为着云哥儿的事?”
“是咧。”关婶子与她挨近了些,见前面人都围过去了,便低声道:“二小子的亲事也定下了,我就想着趁这窝冬有空,先请王媒婆帮忙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两位长辈在后边悄声说话,便让舒乔和江小云上前去买肉。
江小云显然是熟客,也不惧旁边挤挤挨挨的婶子阿么,眼疾手快地指了块肥瘦相间、品相不错的肉,就让那汉子称重。
“乔哥儿你要买啥?”他回过头问。
“要三斤肉,再加上几根筒骨。”舒乔站在他身侧,边回答边打量着案板上的肉。这家猪肉收拾得干净,是今早现宰的,瞧着很是新鲜。
“我要这块吧。”舒乔指了指靠近猪肚腩部位的那条五花肉,层次分明,正是好吃的时候,“麻烦从这儿切,大概三斤就行。”
那汉子应了一声,刚举起刀,一个大嗓门就炸了起来,“这块我要了!”
只见熊芬挤上前来,斜眼瞥了舒乔一下,抬着下巴就对那汉子催促道:“快切,我等着呢!”
“这是我先看好的。”舒乔蹙眉看向她。
“什么你先看好的?谁先给钱就是谁的!”熊芬说着,抓出一把铜钱,“啪”地一声按在案板边上,带着几分蛮横。
她打量着舒乔面生,猜想是哪家新进门的夫郎,脸皮薄,定不敢同她争抢。这块五花肉确实好,她想着女婿今日上门,正好切回去招待。
旁边的江小云听得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立刻扬声道:“娘!许婶子!你们快过来!”
他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顿时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许氏和关婶子止住话头,连忙上前。
“咋的了这是?”许氏问道。
“熊婶子抢我们先看好的肉!”江小云直言不讳,小脸气得鼓鼓的。
熊芬先前没留意江小云也在,此刻看到许氏,再一联想舒乔,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程凌新娶的夫郎。两家住得不算近,舒乔平日又不常在村里走动,熊芬一时没认出来。
熊芬这人,惯是看人下菜碟。自家没儿子,只有两个闺女,对着那些家境不如她的人,还能摆摆威风,寻些存在感。但对着舒乔和江小云这般家境殷实、又得家人看重的,她是万万不敢当面撕破脸的,不然以后在村里更不好喊人帮忙。
因着曹树,她那点“好好大伯娘”的面具,村里明眼人谁看不穿?不过是懒得戳破罢了。
此刻见许氏和关婶子都来了,她顿时气短。
熊芬连忙挤出一个笑,语气软了下来,忙说道:“误会,都是误会。原来是凌小子的夫郎,也是我眼拙没认出来。婶子不要这块了,挑旁边那块就是,旁边那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