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又割了些藤蔓和枯草,仔细地遮掩住树桩的洞口,这才收拾好东西下山去。
昨天听许氏念叨冬笋,两人今天就特意往竹林多绕了一段路,挖了不少鲜嫩的冬笋回来。连带着砍好的柴火,板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刚进家门,就闻到灶屋飘来的饭菜香。舒乔正往桌上端菜,见他们回来,忙道:“爹、阿凌先吃饭吧,待会儿再收拾。”
“来了。”程凌将冬笋拿到墙角放好,去井边打了水洗手。
程大江在饭桌前坐下,先舀了碗热腾腾的面片汤,慢慢喝了口,看向许氏道:“回来路上就听人说王二家和桂枝扯上了,咋的两人还闹起来了?”
许氏坐下摇摇头,说起早上的事还带着气。
“就王二家的讹人呢,看桂枝娘俩好欺负……”她连菜都顾不上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程凌和程大江边听她说边吃饭,舒乔不时在旁边补充几句。
“王二这两口子还真是,他爹也不是这样式的人啊,咋俩儿子都是这般德行?”程大江听她越说越激动,连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应和道。
许氏懒得理会那兄弟俩的闲事,继续说道:“你们知道最气人的是啥不?”
“啥?”程大江忙问。
“我不是拿了药给豆子擦脸吗,一进去吴三他娘也在呢!外边动静那么大,我还想着她是下地不在家,结果嘿,人家就缩在屋子里没出来!”
“儿媳和孙子在外边被人欺负,她真就也不出来拦着,连帮忙说句话都没有,这是当人长辈该做的事吗?”许氏现在一想起她进院子时,吴大娘那尴尬的脸色就来气。
孩子在那干巴巴地站着,脸上还带着伤,她也不知道拿个帕子帮忙擦擦。
“自己儿子管不好,管不了也就罢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媳和孙子被打?你哪怕是站出来,不说打回去,去村里喊一声也多的是人来帮忙,结果就光那么看着。”
许氏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人。若是吴大娘能稍微说几句,桂枝娘俩的处境也不会那么艰难。
那吴三敢拿“管教媳妇天经地义”来说事开脱,但也没胆子大到去打自己老娘,不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他。
桂枝反抗没用,吴大娘却未必。朝廷以孝治天下,吴大娘若是站出来说句话,村里不说别的,旁边几户邻居加上村长肯定要治吴三,不然哪能让他那么嚣张。
只是这事说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外人虽然这么想,却也不好插手。
几人听了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相顾无言。
“嗨,这人窝囊了一辈子,你哪能让她突然站起来不是?好了不说他们了,吃饭吃饭。”程大江指了指饭桌,“今天这炝锅白菜面片汤好吃,配芥菜疙瘩更香!”
“为这人生气不值当。”他说着笑了笑,给许氏又舀了碗汤。
“不说了。”许氏摆摆手,终于拿起筷子吃饭,又问道:“山里的活儿干完没?”
“还有些柴没运回来,下午得再跑一趟,我顺便去竹林砍些竹子。”程凌接话道。
许氏闻言没再问,安心吃饭。
午饭吃完,舒乔回到屋里,准备小憩一会儿。他躺在床上,见程凌进来,坐起来道:“快把衣裳脱了,一起歇会儿。”
“好。”程凌关好门,边脱衣裳边走向床边。
“脚可洗了?”舒乔躺下又眨眨眼问。
程凌“嗯”了声,很快只着里衣紧挨他躺下。
如今天气虽渐渐冷起来,程凌在山里忙了大半日,身上不免有些汗味。舒乔没嫌他,抓了他的手捏了捏,说道:“我这几天帮你做了双新鞋,待会儿起来你试试合不合脚。”
程凌往桌上看了眼,果然见到一双黑色布鞋整齐地放在那里。他应了声,侧过身子亲了亲舒乔的脸颊,又慢慢往下移到嘴唇,碾磨了几下,含住下唇轻轻吸了吸。
两人虽是同过房了,但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舒乔不免还是不好意思,红着脸嘟囔道:“你忙了一早上,赶紧歇歇,等晚上再……”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程凌本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揽着人亲了又亲,见他眼里水色潋滟,嘴唇红润,呼吸中带着轻喘,这才停下。
“不闹了,咱们睡觉。”
“本就应该睡了。”舒乔哼哼了声,拽着他的衣裳道。
程凌扬了扬嘴角,替他拉好有些凌乱的衣裳,盖好被子,闭上眼。
如今的时节,午睡最是合适,不热却也不过分冷,盖上被子刚刚好。
程凌还惦记着没干完的活,起的比舒乔早。他给舒乔掖好被角,出门前没忘记先试试桌上做好的布鞋。
布鞋针脚细密扎实,刚穿有些挤脚,多穿几次就刚好合脚了。鞋底纳得厚实,踩在地上很踏实,不会硌脚。
程凌试好后,拍了拍鞋底放回桌上,这才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去。
下午天转阴了,舒乔看着窗外的天色,还有点迷糊是什么时辰了。他醒来穿好衣裳,就听外边有人上门,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赶忙推门出去。
院子里,江小云拉着她娘,先同许氏招呼了一声,见舒乔出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乔哥儿。”
“云哥儿?”舒乔见到他,有些意外。
“你关婶子和云哥儿过来唠唠嗑,刚好乔哥儿你们两差不多岁数,坐一起聊聊天。”许氏在梨树下招手笑道。
“哎,好。”舒乔也回过神来,喊了人一同坐下。
先前去王家时见到江小云,他就好奇呢,当时没来得及和人搭话,回来就问了娘。
他这才知道江小云是村长江丰收的幺哥儿,上边有两个哥哥。村长媳妇关婶子和许氏是一个村子的,两人关系自打出嫁前就好,嫁到同一个村子后更是走动得勤。
“这孩子先前就想拉我过来,说想同乔哥儿说说话。我说你自个儿过来不成吗,同你许婶子也熟,他说不,就非得让我一起。”关婶子个子长得高,但说话却有股缓缓道来的劲儿。
一旁江小云本来在看着舒乔呢,一听他娘这么说,扯了扯人袖子,不好意思道:“娘你说这干啥。”
他见舒乔看过来,朝人嘿嘿笑了笑。与那日同单婶子争辩时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会儿的他带着几分娇憨气。舒乔觉着好玩,也回了他个笑。
关婶子笑了笑,到底没再打趣自家哥儿,又同许氏说道:“听人说,后天立冬,刘家庄那边有人杀猪,刘猎户还猎到头鹿咧。那鹿说是要自家吃,若是谁家要买,再去寻他便成。”
往年刘家庄这几天都有人杀猪,许氏没太惊讶,她说道:“我也打算去割些肉回来呢,到时再拣几块筒骨回来煲汤,暖暖身子。”
她说完又道:“鹿这东西可贵价的很,怕是没几家能买。”
“我也这般想呢,不过听说是这鹿也不大,许是想给自家人补补吧。”关婶子说完,又接着道:“还有人说这鹿是曹树那孩子孝敬师傅的,这才留下自家吃了。”
“就是曹大哥给的吧。”江小云接话道,“我昨天刚见他往刘家庄去,也驮着鹿呢。”
“那看来是了。”许氏去堂屋抓了些瓜子出来,坐下道:“那孩子一向孝顺,往年也都送了礼过去。”
她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曹大家一开始以为曹树也会送些礼过来,可曹树连个眼神都没给。
这两口子那段时间逮着个人就骂曹树和他夫郎是白眼狼,连“好大伯好伯娘”的假面具都不戴了。村里明眼人谁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根本没几个人应和他们。
许氏和关婶子还在那儿说着,江小云悄悄挪了挪凳子,往舒乔那边靠了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道:“乔哥儿,你可真好看。”
“诶?”舒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说得一愣,一时竟忘了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江小云见他这般反应,反而笑得更甜了,“那日在王家见着你,我就想说了。你的眉眼生得真好,像画儿里的人似的。”
舒乔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云哥儿说笑了,你才生得俊俏呢。”
江小云被夸了,先是一乐,又歪着头,语气真诚道:“我娘总说我像个皮猴儿,整日里没个正形。”
见他这般活泼率真,舒乔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心里那点拘束也消散无踪。
江小云心中高兴,又往前凑了凑,好奇道:“乔哥儿,城里是不是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呀?”
舒乔温声答道:“城里是热闹些,铺子多,卖的东西也杂。不过要说新鲜玩意儿,倒也不见得比村里有趣。”
“真的吗?”江小云睁大了眼睛,“我二哥也这般同我说,我还以为他哄我呢。”
村子虽离城里不算远,但寻常人家若不是要买卖东西,很少会特意往那边跑。江小云每次随家人去,基本也是固定路线,买完东西就回,来不及细看别处,这才格外好奇。
见江小云感兴趣,舒乔便努力回想城里的景致。
“嗯……好玩的地方还是有的,我想想。”舒乔认真思索着,“听说城西有个月老庙,庙会时很是热闹,不少哥儿女郎会去上香求姻缘。还有城南的集市,每逢赶集日,卖什么的都有,杂耍的、说书的,可热闹了。”
两人凑在一处低声细语,一个说,一个听,不时传出轻快的笑声。许氏和关婶子看在眼里,相视一笑。
“瞧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关婶子抓了把瓜子,语气欣慰。
许氏点头笑道:“可不是嘛。乔哥儿性子静,云哥儿活泼些,正好能说到一处去。”
那边江小云正拉着舒乔的手,兴致勃勃地说道:“等开春了,咱们一起去后山采野菜可好?我知道哪儿有最嫩的荠菜,还有婆婆丁,包饺子可香了!”
“好呀,”舒乔笑着应下,“我正想认认山里的野菜呢,到时候还要你多教我。”
“包在我身上!”江小云拍着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这村里哪块地长什么,我可清楚着呢!到时候带你去摘野莓,红彤彤的可甜了。”
几人在院里边做活计边闲聊,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关婶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江小云依依不舍地拉着舒乔的手,“乔哥儿,我改日再来寻你说话。”
舒乔笑着应了声,将他送到院门口,目送母子二人远去,心里因交了个年纪相仿的朋友而泛起暖意。
许氏在一旁笑道:“云哥儿这孩子性子直,没什么心眼,你多与他来往也是好的。”
舒乔点点头,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心里高兴,哼着小曲便去灶屋准备晚饭。
程凌和程大江下午跑了两趟,将砍好的木柴都拉了回来,在柴棚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后院躺着好几根长竹子,程凌拿了柴刀锯子过来收拾。
竹子是要拿去城里给岳母家修鸡棚的,程凌先把竹子对半劈开,切成差不多大小的竹片,明日回去时再拿木钉子钉起来。
削下来的细竹子也没浪费,程大江捡好扎了起来,就是一把大的竹扫帚,在地上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挨墙角放好后,又去鸡舍里拾掇。
天气寒冷,鸡都不爱活动,缩在干草搭的窝里。鸡蛋若是不及时捡,母鸡就容易抱窝不下蛋。
程大江直接抓起鸡翅膀提起来,捡了蛋后再把它塞回笼子,免得它总占着窝。
为避免母鸡抱窝,可以在鸡窝下边放盆水,鸡觉着冷慢慢就离开了。不过现在天气冷,程大江也懒得弄,捡了鸡蛋便作罢。
灶屋里,青菜下锅的滋啦声响起,香气四溢。程凌也忙得差不多了,将竹片扎成一捆放在板车上,拿起竹扫帚清理地上的竹屑和落叶。
天气冷,柴火烧得快,程凌又搬了些耐烧的木头进灶屋。
“刚好饭做好了,大家洗洗手吃饭。”许氏把柴火移到烧水的灶膛里,又塞了根木头进去才起身。
晚饭通常吃得清淡些。今晚是粟米粥,一盘清炒小青菜,一盘茄子干炒腊肉,还有中午没吃完的芥菜疙瘩——他们这边也叫大头菜,配粥吃最是爽口。
吃完晚饭,天也快黑了。家里惯例是许氏和程大江先洗漱。舒乔和程凌先回屋里等着。
“怎么样,鞋合不合脚?”舒乔坐在桌前,转头问道。
“刚刚好。”程凌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看他收拾针线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