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去舀玉米,没瞧见在那边。”程凌见锅里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弯腰在灶膛前蹲下,退了些柴火,免得火太大把水烧干了。
“那估计是吃完了。不成先多加些麸皮,我待会儿喊你爹跑一趟油坊再买些回来。”
“我现在过去一趟就行。”程凌拍拍手站起来,很快提着箩筐出了门。
李大叔家离得不远。程凌脚程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王银宝走了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凌、凌哥……你咋在这儿?过来榨油啊?”王银宝嘴比脑子快,话已出口才反应过来。不知怎的,每次对上程凌的眼睛,他心里都有些发慌。不等程凌回话,他又道:“那你忙着,我就先回了哈!”说完,脚底抹油一般,很快跑远了。
程凌默默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凌小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大叔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挠挠头,“银宝这人,说是要过来买些油,结果转一圈也没买成。也不知咋想的……”
“他说过来买油?”程凌接话问道,和李大叔一起进了院子。
“对啊。”李大叔一脸不解,带着程凌往里走,“我还纳闷呢。前段时间他大哥刚拿了豆子过来榨油,咋这么快又吃完了?”
他摆摆手,领程凌进屋,说道:“算了,不管他。凌小子过来肯定是要买豆饼的吧?说吧,这回要多少?”
这屋子是专门存放油籽的。两旁打了两个大木架子,摞着不少麻袋和瓦罐。空气里混着豆香、菜籽香和芝麻香,扑面而来,是那种踏实又安心的味道。
“整块的豆饼不多了。”李大叔指了指墙角架子上的豆饼,“不如要些碎饼?”
每一块豆饼都有小磨盘大,压得结结实实,整整齐齐摞起来。程凌看过去,确实只剩两块整饼了。
如今腊月,豆饼放得住,可以多买些囤着。不然一到开春农忙,牲口干活累,得喂些好料,各家都要买上些,豆饼价格自然也会涨一些。
程凌抓了把一旁箩筐里的碎饼,沉吟片刻道:“那两块整饼都要了,再秤三十斤碎饼。”
两大块整饼,应够家里牛吃到开春。到时再看情况补上些就行。
李大叔顿时笑开了花,道:“成!我给你装!”
他这小油坊开在村里,比城里油坊便宜几文钱。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都爱来他这榨油,收个几文钱加工费,偶尔再卖些豆饼啥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李大叔舀着豆饼,嘴里和程凌唠着,“凌小子今儿没和乔哥儿去城里凑热闹啊?”
见程凌疑惑,李大叔又笑道:“就城西那月老庙啊!听说今年前头那块地扩了不少,我猜城里大半小贩都过去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不知我家那个小孙孙是听谁说的,非要闹着去玩。你说大人去都嫌挤得厉害,他个小娃娃去凑啥热闹?不让去吧,又闹腾得很。这不,今儿家里几个大人都陪着去了……”
程凌听他三句不离自家孙子,心里了然。要不是油坊里还有活,估计李大叔自己也想跟着去。
“听说那月老庙可灵得很。”李大叔从架子上拿下那两块豆饼,递给程凌,意有所指道,“明年啊,凌小子也同乔哥儿去玩玩,看看人家戏台子啥的。我估摸着肯定好玩咧,不然大家伙也不会都朝那边跑不是。”
程凌看他一眼。李大叔照样一个笑模样。
众所周知,月老庙不仅求好姻缘,还求子求平安。他和舒乔两人好好的,去求什么不言而喻。
程凌没接话,只接过他手里的豆饼,问:“价钱还同先前一样?”
李大叔一看他这态度,心里也有底了。他这一时嘴快,可别讨人嫌。他忙道:“对对对,一样的!整饼一文一斤,碎饼半文一斤。”说着,又往箩筐里多舀了两勺碎饼。
程凌没注意他的动作,数好钱递过去。背上箩筐,提起那两块整饼,他对李大叔道:“那我先回了。”
“哎好好,回吧回吧。”李大叔见程凌要帮忙掩门,又道,“不用关不用关,门开着就成。”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大叔“嘶”了一声,心想刚才不会真惹人烦了吧?他同程大江常来常往,自家又有个可爱的小孙孙,一时也就想到了程凌和舒乔。老伙计还没抱上孙子呢,他这不就多嘴了。虽说是一片好心,可这话赶话的,万一让人家心里不舒坦……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程凌没将李大叔的话放在心上。他向来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该来的总会来,急不得。
走到半路,遇见墨团正和李大叔家的小花狗在雪地打闹。两个家伙滚作一团,你压我我压你,玩得不亦乐乎。
程凌吹了声口哨。墨团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耳朵一竖,立即停住动作。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被后边的小花狗一个猛扑,直接整个压到了雪里。
墨团“呜呜”叫了两声,用爪子挠了挠同伴,很快撒开腿,朝程凌飞奔过来。留小花狗孤零零一个在雪地里,茫然地转着圈。
“滚了一身雪。”程凌腾出手,摸了摸墨团的脑袋。
结果墨团一甩身子,雪粒子噼里啪啦全飞到了他身上。
程凌垂眼看了看衣裳,伸手敦敦拍了下狗头。
“跟上。”
墨团“呜呜”叫了两声,很快迈开腿,乖乖走在程凌身边。
到家,一推开院门,墨团先冲了进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程凌跟在后边掩上门。
“阿凌回来啦!”
舒乔还戴着那顶白色的冬帽,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毛茸茸的帽檐下,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两手捧着刚出锅的腊八粥,热气腾腾往上冒,熏得他脸颊也红扑扑的。
“阿凌快过来!”他开心道,“腊八粥吃着可甜了!”
程凌看他那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应道:“嗯,就来。”
“阿凌还要喂牛啊?”舒乔见他往后院走,端着碗跟了两步,“那我先给你吃一小口吧。”他说着,舀了满满一大勺,踮起脚喂到程凌嘴边。
程凌低头吃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舒乔眼巴巴望着他。
“好吃。”程凌点点头,眼里含笑,“甜甜的。”
“哈哈,”舒乔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因为我这碗,娘给我多添了些糖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腊八粥熬得浓稠,泛着甜丝丝的味儿。
舒乔专挑里边的红芸豆吃,豆子炖得沙沙绵绵的,一抿就化在嘴里。勺子刮完碗底最后一口,他舔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程凌拿起长勺又添了一碗,站灶台边看舒乔放下碗,问:“乔儿可还要?”
“不要了,我吃饱了。”舒乔摸摸有些鼓的肚子。腊八粥虽好吃,可他已经吃了整整两大碗了。
“没事,粥我熬得多。”许氏坐在灶膛前喝着粥,说着又探身看了眼锅里,“还剩大半锅呢。正好午时也不用再另外做饭了,饿了就吃粥,旁边锅里也有窝头。”
她吃完粥,放好碗勺,看了眼院子道:“你爹去地里看庄稼,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灶里留的炭就不用铲出来了,温着粥正好。”
“好。”舒乔应了声,将碗筷都放一旁的木盆里,晚些再洗。他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娘可知道年前刘家庄哪天搭戏台子?”
“戏台子?”许氏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对对对,我差点给忘了。前儿刚听你二婶提了,说今年那刘大户也要请戏班子过来唱戏咧。”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腊月二十四那天。”许氏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往年也就中秋那天请戏班子,今年不知怎的年前也请了。不过人家有钱,能请人过来热闹热闹,咱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许氏见舒乔眼睛放光,心里有些疑惑——先前没见乔哥儿这么迷这些啊……
“乔儿是想去摆摊。”程凌见舒乔和许氏对视半天不说话,有些好笑地开口。
“哎哟!我说呢!”许氏笑了几声,将抹布放一旁,坐舒乔旁边,思索道,“那天去摆摊确实是个好主意。年前大家伙都爱凑热闹,人肯定比中秋那天还多。”
毕竟好不容易盼到过年,大人小孩都想买些吃的玩的,犒劳犒劳自个儿。
舒乔就是这么想的。今年中秋那回,没想到有那么多人,茶水准备的不多,只卖了半天。若是能卖上一整天,进项能多不少。这回他打算多准备些。
至于要卖什么……
舒乔和许氏嘀嘀咕咕聊着,程凌先拿了碗筷出去洗。
就几个碗,程凌也懒得打温水,直接从井里提水,三两下刷干净。听到牛舍那边的动静,他起身甩两下丝瓜瓤挂在墙边,过去察看。
木桶里,玉米和豆饼麸皮拌的牛食已经被吃得精光。青牛卧在堆得厚实的茅草上,看到门后的程凌,又慢吞吞起身走过来。
“又饿了?”程凌拍拍它的脑袋,看了一圈牛舍,想起今早出门前确实只喂了它些干草。他半掩上门,只得再去搬些玉米秆过来。
为了让牛更好嚼、易克化,程凌又去拿了铡刀,把玉米杆切成拇指长的小段。估摸着够一天的量,他这才全部扫进桶里,提去了后院。
前院,舒乔和许氏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想好要卖什么。
那天人多,又是在外边,肯定要便于携带才行。若是赶上下雪,那就更难办了。
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卖什么好。舒乔干脆先回屋,刚走出去,就见院门外有个人探头探脑的。他停下脚步,走过去看了眼。
来人穿着身簇新的枣红袄子,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正踮着脚往院里打量,看到那条黑色大狗,身子往后缩了缩。
舒乔拉开院门,问:“婶子您找谁?”
那人被突然出现的舒乔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她这才回道:“这可是做被面的乔哥儿家?”
舒乔一听是来找他绣被面的,脸上带了笑道:“是我。婶子可是要做绣被?”
“对对对。”妇人连连点头,眼睛却没闲着,飞快地把院子扫了一遍。土墙,木门,院里晒着几件旧衣裳,鸡舍啥的应在后头。没看到其他人,她眼珠转了转,又问,“你家这狗不咬人吧?”
“我家墨团很听话,您进来说就成。”
“哎好。”妇人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直到墨团往后院走了,这才迈步进来。
跟着舒乔进了堂屋,妇人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四处打量,眼神细细的,像在估摸着什么。她收回目光,脸上堆起笑道:“我就是听别人说,清水村有位乔哥儿绣活好,这才找了过来。”
她坐下,从带来的小篮子里掏出块布,絮叨起来,“这不我家里侄女预备明年夏收成亲,我啊就想给她做套体面的被面。奈何我手艺实在有限,打听了下就寻过来问问。”
舒乔接过布看了眼。花样描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这是牡丹花开吧?”
“没错没错,就是牡丹花开!”妇人往前凑了凑,“你看看能不能绣?”
花样是糙了些,若要绣,舒乔后边再添些细节上去就行。他点头道:“能的。就是我现今手里还有活没完,您若是要做,估计得等年后了。”
“年后啊……”妇人犹豫了下,又看了看舒乔,像是在掂量什么,很快又道,“没问题,反正成亲的日子还得等到夏收呢,来得及。”
舒乔叠了叠手里的样布,道:“那成。同您介绍的人应该也说了,一床被面要预交一百文定金,后边完工了再补上三百三十文就行。”
“这统共是四百三十文?”妇人脸色一变,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样布,“不是说四百文吗?”
舒乔眉头微动,解释道:“先前确实是四百文,不过因着……这事说来话长。总之现今的价钱和杨娘子那边是一样的了。您可以先看看我的手艺再决定。”他小跑回屋里拿出几条绣好的帕子,递过去。
那帕子上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叶片舒展,活灵活现的。妇人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却很快移开。
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已经不对了,“怎的先前是四百文,现在又涨了?别是你看我好说话,才临时提的价吧?”说完,她又扫了一圈这屋子。旧桌椅,旧架子,墙上还挂着些干农活的家伙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找到了什么证据似的。
“若同杨娘子一样的价钱,我还来寻你干什么?”她站起来,嗓门也高了,“人家干了这么多年,不比你做得好多了?你自己都拎不清,咋的还要别人明说啊,要我说你也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