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六合鬼山上的尸体都腐朽得辨认不出模样了,就算能看出哪条胳膊和腿是同一个人的,为什么要帮忙收敛入棺?
没人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折腾了一通,又回到了最初的院子,这里的破旧程度最低,棺材看上去也最新,里面有尸体的概率比较小。
顾半缘主动请缨,揽下了开棺的任务:“喂,那边吓得白了脸的秃驴好好看着,什么叫有胆有谋。”
“有病。”无尘小声骂了句,最好有个鬼突然冒出来,吓死顾半缘这该死的道士。
顾半缘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敲敲打打,站定,双手按住棺材盖,猛地发力。
棺材的四个角没有钉子,推动起来并不困难。
“咔”的一声轻响,棺材缓缓开启。
顾半缘低下头,正准备看看棺材里面有什么,无尘突然大喊出声:“有鬼啊!”
“死道士,你背后有鬼!”
第26章 以身相许
顾半缘大骇,刚想转身,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一头栽进了棺材里。
“哈哈哈哈哈……”
无尘笑得前仰后合,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贫僧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有胆有谋了。”
顾半缘:“……”
揽星河连忙跑上前:“相知槐,你怎么会从棺材里出来?”
“睡觉。”相知槐揉揉眼睛,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你们好吵。”
揽星河失笑,正常人第一句话不该问“你们怎么会来”吗?
顾半缘从棺材里爬出来,指着相知槐,没好气地瞪了眼无尘:“这是鬼吗?”
相知槐也看过去,他刚才从棺材里爬出来,想叫顾半缘,没想到无尘突然嚎了一嗓子,把他都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贫僧看错了。”无尘笑得促狭,看不出丁点儿歉意,悠悠道,“天黑了,眼睛看不清,正常。”
顾半缘:“……”
呸!你就吹吧!
还好棺材里没有尸体,顾半缘暗中庆幸,拍了拍胸口,将棺材盖好:“这些棺材都是你买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不是买的,是我做的。”
“做,你做的?”
四个人震惊不已,这楚渊里少说也有几百具棺材,没个十年八年做不出来。
“从小师父就带着我在这里居住,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教我做棺材。”相知槐抚摸着棺材,平静道,“他说做棺材能静心,每当我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会来这里做棺材,做着做着就多了。”
哪个好人家的静心方法是做棺材啊!
揽星河心情复杂:“你想不明白的事情还真多。”
相知槐微怔,低下头,小声嘀咕:“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件,反正……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话题终于变得正常。
揽星河简单说了一下桑落城发生的事情,问道:“罗依依会移灵,所以我们想来找你问一问。”
相知槐拄着赶尸棍,像个小老头一样,在空地上坐下:“你们有带和那个被移灵的女人相关的东西过来吗?”
“带了!”揽星河一把扯下书墨身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件粉色纱裙,“这是她的衣服,可以吗?”
相知槐眼神微妙,看了眼书墨,接过纱裙:“可以。”
书墨满眼错愕:“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在我的包袱里?!”
女装之后,他就把这身衣服扔了。
“别装了,不就是喜欢穿裙子,不是什么大事。”顾半缘憋不住笑意,“听说十二星宫中有位宫主也喜欢穿裙子,经常扮作女子,还是星宫中的第一‘美女’呢,你日后进了星宫,可以拜在他的门下。”
无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佛在上,他说要支持每个人做自己。”
“……”书墨一脸郁郁,磨了磨后槽牙,眼神想杀人,“揽星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无辜地摊摊手:“不是你说要把值钱的东西收拾起来,我看这衣服的料子挺不错的,夏天穿起来凉快,省得你抠门,天气热了不舍得买衣服穿。”
书墨:“……”
我真是谢谢你的十八辈祖宗!
插科打诨的时候,相知槐已经放下了衣服,揽星河立马将书墨抛之脑后,凑过去,问道:“怎么样?”
“她的鬼魂确实被转移走了,但似乎不是移灵。”相知槐欲言又止。
书墨不解:“不是移灵?”
在他的印象里,能将魂魄从根移走的办法,只有赶尸人一门的移灵。
揽星河挑了挑眉:“你觉得是什么,直说就好。”
看相知槐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推断。
“你们听说过鲛人吗?”
众人愣住。
“鲛人,不是已经灭族了吗?”
书墨下意识看向揽星河,当初在一星天的时候,他们还聊起过鲛人,只可惜聊完后,蒙面人就出了事。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思索道:“说是灭族了,但世间仍然有幸存的鲛人,他们的后代也带有鲛人的血脉。”
无尘盯着相知槐手里的衣服:“这件事和鲛人有关系?”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道:“传说永蝶岛是神明的故乡,鲛人是神明的仆从,他们天生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召唤亡灵。”
“你的意思是,罗依依是鲛人,或者说她身上有鲛人的血脉?”书墨恍然大悟,猛地拍了拍大腿,“怪不得她长的那么漂亮,鲛人一族生来貌美,她有鲛人的血脉就不足为奇了。”
书墨和无尘热切地讨论起来,顾半缘看了眼走到一旁的揽星河和相知槐,眸光越来越深。
揽星河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刚才相知槐表现得十分为难,如果只是鲛人的事情,说了就说了,他不至于这样犹豫。
出于好奇,也出于疑惑,他想知道相知槐因为何事而徘徊。
“我……”相知槐噎了下,“我知道关于鲛人的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
鲛人是世间最神秘的种族,因为灭族,这份神秘感更重,关于他们的猜测有很多,但大多数都没有得到过证实。
包括召唤亡灵一说。
“你不会怀疑我和鲛人有什么关系吗?”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你长的好看吗?”
相知槐被问懵了:“嗯?”
“鲛人一族不是都长的好看吗,罗依依挺漂亮的,可能是有鲛人的血脉,所以你长的好不好看?”
相知槐纠结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小就入了赶尸人的师门,身上缠满了特殊材质的布条,脸也要缠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漂亮不漂亮,他不知道。
揽星河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相知槐怔怔地看着他。
他从小见的尸体比人多,一直对美丑没有概念,但如果是揽星河的话……
“好看的。”
揽星河是一眼就能让他记住的人。
嫌不够似的,相知槐又重复了一遍:“你好看的。”
只一眼,他就确定了揽星河是他要找的人。
他夸的太真诚,说话的时候双眼注视着人,揽星河被看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我知道我好看,像我这样好看的人,和鲛人一族有关系的可能性更大。”
四海万佛宗的罗汉相尊说他是大妖,说不准,他真的是鲛人。
揽星河早就有所怀疑了。
“所以不用想太多,他们都没脑子,不会怀疑你的。”揽星河抱着胳膊,看向不远处打打闹闹的三人。
相知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西下,楚渊上空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阳光散落下来,照在书墨三人的脸上,照出一片独属于少年人的生机与活力。
枯木逢春,死地亦能抽出新枝。
揽星河突然问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相知槐偏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郎该去江湖闯一闯,看最好的山河,赏最美的花,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然后,结识最仗义的兄弟。”
揽星河弯了眼眸,邀请道:“如今好兄弟已经有了,要一起去完成其他的事吗?”
相知槐没有立刻回答,摩挲着手里的赶尸棍,有些茫然。
他从小跟随师父四处奔波,在死伤众多的地方辗转,师父去世之后,他不喜欢出去,便一个人待在楚渊,无聊就做做棺材。
做一具棺材需要好几天时间,他要先去砍树,再将木板锯成合适的板材,组装,上色……做的熟练了之后,一整套流程下来,放空自己,完全不需要动脑子。
这是他唯一的消遣。
如今他面临着一个选择,要放弃所拥有的安逸生活。
揽星河没想到他会考虑那么长时间:“你之前不是问我认不认识你,你不想从我身上找到答案吗?”
“我已经找到答案了。”相知槐垂眸,他知道揽星河不认识他。
答案他早就知道,但那句话不问出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过不去一样。
赶尸人一门不能产生私情,否则就会死于非命,他活到现在,心境从未波动,但见到揽星河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