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河紧张地乱瞟,这是他第一次进相黎的房间, 在惊慌的同时又感到欣喜。
虽说神明大人对待他的态度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亲切, 但对他来说, 神明就是神明,是住在天上的仙人,他的内心有无限敬意,不敢亵渎。
世人大多如他一般,所以不动天神宫才是高不可攀的空中楼阁。
他是不一样的。
揽星河时常能听到祭司们的窃窃私语,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复杂无比, 似乎充满了好奇和忌惮心, 他深知自己并没有引起旁人警惕的能力,所以这份忌惮只可能来自于相黎。
相黎待他的确不同。
揽星河时常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正如这只属于神明的宫殿,他住进来了,正如那无人知晓的神明名姓, 神明亲自告诉了他,正如这充满神秘感的神明寝宫,他……被抱进来了。
揽星河攥紧了那段衣襟,心头浮起一阵古怪情绪。
鲛人一族在情爱方面格外有天赋, 他们的美貌并非空有, 似乎天生就具有玩弄人心的本事, 他未曾动过心,但见过阿姊与北姐姐坠入爱河,鲛尾纠缠,做最亲密的事。
神明俯下身,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相处范畴。
族长和族中的长辈从来不会这样抱他,这样太过亲密,胸膛相贴,皮肉相靠,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就连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亲密了,太亲密了!
就连互定终身的阿姊和北姐姐也鲜少如此,小鲛人稀里糊涂地想着,思索飞到了九霄云外,并不知道这副怔愣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会显出几分憨态。
神明大人无奈地勾唇,小鹿方才还怕得瞪圆了眼睛,现在警惕性就降下来了,要是放到外面,还不得被人骗得团团转,骗去烤了都有可能。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身边了。
思及此,相黎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彻底打消了,显出几分一本正经的正义感。
“整日不是发呆就是哭,合该叫你小珍珠才是。”
“我有名字!”
还是你给起的。
揽星河不情愿地噘起嘴,鲛人的成年并不意味着心理成熟,他在咏蝶岛上被保护得很好,如今还保留着小孩子的脾性。
发着呆,但还嘴的速度丝毫不慢。
相黎心下好笑:“不哭了?”
“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小鲛人刚刚哭过,声音还含糊着,带着点鼻音,控诉都像是在撒娇,相黎心里一软,不再逗他,将浑身紧绷的小鲛人放下。
一沾床,揽星河立马滚到了最里面,速度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进了海里。
相黎拢起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鲛人抱着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怕我?”
该有警惕性的时候没有,现下又害怕起来了,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傻。
“不怕。”小鲛人摇摇头,仍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这么一看,倒真有点金屋藏娇不成,要搞霸王硬上弓的意思。
神明大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都怪那群爱嚼舌根的祭司们,整日里不干事,说些有的没的,害得他也常常会冒出差不多的想法,明明他将揽星河带到不动天,并非出于金屋藏娇的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呢?
神明大人破天荒的迟疑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还是头一回如此拿不定主意,仿佛带走揽星河只是突发奇想,只是他的冲动为之。
冲动——这个词和他不搭,也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
“大人,你有什么事吗?”
相黎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他将名字告诉了小鲛人,但小鲛人从来都没有叫过……不,还是偷偷叫过一次的。
阿黎,这两个字听起来可比“大人”顺耳多了。
“怎么这样叫我?”
揽星河撇了撇嘴,神明总是这样,不回答问题就发问:“大家都是这样叫你的。”
在整个不动天神宫内,所有人都用“大人”来称呼相黎。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知道。”
言下之意,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相黎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但眼前的小鲛人似乎仍然不明白:“这是个秘密?”
倒也不是。
看着揽星河盈满了期待的脸,神明大人默默咽下了这句话:“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唤我。”
对待容易犯蠢的小鹿,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这样才能叫他知道你的意思。
“之前?可我不是一直都叫你大……”揽星河逐渐失了声音,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你,你没有睡着?!”
在知道神明大人的名字后,他只遵循私心叫过一次。
阿黎。
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他心里想这样叫,但实在害羞。
揽星河浑身僵住,攥紧了被子:“你听到了,怎么不——”
不怎么样?不告诉我吗?
揽星河想象了一下相黎正儿八经地告诉他,他听到了他偷偷这样叫他,那场面……嘶,他可能会羞愤得直接去撞树。
“唤我一声。”
神明骄傲任性,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说,若非拥有足够任性的力量,这种个性怕是会招来很多忌恨。
例如现在,揽星河就很想冲这张无风无波说出惊人之语的脸上挥出一拳。
“大人。”
“不是这样。”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你知道的。”
神明低下头,那双俯视苍生的眼睛此刻只注视着一个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小珍珠。”
在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他总有种不该有的冲动,想把人带到身边,想给他最好的祝福,想将世间所有宝物都摆在他面前,想让他知晓真实的自己。
相黎有种直觉,揽星河应该与他亲密,应该知晓他心中的一切。
这种直觉来得突兀,就像那股莫名的冲动一样,仅限于揽星河一人,无从追究,找不到来源,也无从化解,只能放任自流。
“阿黎……”
话音落下,揽星河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他所愿唤出了那个称呼,顿时热气上头,整张脸都红透了。
都怪相黎,用那么温柔的目光看他,还给他起昵称……神明大人比咏蝶岛内最会哄人的鲛人都厉害,一不留神就会着他的道。
“我喜欢你这样唤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明大人自己都愣住了。
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黎民苍生,因而他很少使用名字,也从未对“相黎”二字产生过丝毫好感。
但从揽星河口中叫出的“阿黎”,却让他心中欢喜。
对于一个没有明显喜好的神来说,零星的欢喜都足以引起他心中的震动,这让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的人间又多了一点意义。
相较于神明大人的不显山不露水,藏不住情绪的小鲛人惊讶更深:“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不分尊卑,没有距离,毫无礼数……但你却喜欢?
喜悦和震惊一股脑涌上来,揽星河被两种情绪冲击,一时间忘记了紧张,蹭蹭蹭地爬了过来:“你真的喜欢吗?阿黎?”
殿内没有点灯,仅仅靠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照明,鲛人的皮肤白皙,沐浴了月华之后更显得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他跪坐在床上,仰起头,白皙的脖颈拉成一条直线。
好细。
一只手就能掐住。
相黎蜷了蜷指尖,下意识开始幻想手握上去的感觉。
“若我说是,你会这样唤我吗?”
小鲛人眼睛骨碌碌一转:“我,我考虑考虑!”
如果掐住那段脖颈,就能掌控他的生死,掌心会沾上他脉搏跳动的力度,感觉到皮肉下流动的血液……就能让他彻底臣服。
在碰到揽星河脖颈的瞬间,相黎猛然回神,恍如大梦初醒,后背上惊出了冷汗。
揽星河毫无所觉,歪了歪头:“阿黎?”
他方才还想提个回咏蝶岛看看的要求,借此作为交换,现下看到面前人的表情,又不太敢开口了。
“那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温凉的手从脑后滑过,揉乱了揽星河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神明大人飘然远去,只留下混着冷意的花香气,以及一地月光。
揽星河愣了很长时间,垂下眼帘,他抬手按住跳得失序的心脏,小声嘀咕:“什么嘛。”
第二天一早,天狩带着神明大人的命令过来接人,揽星河不明所以,问过之后才知道他已经被安排拜天狩为师,进行修炼。
天狩是祭司之首,他的徒弟日后也要成为天狩,守护着神宫,不得踏出不动天半步。
小鲛人不知道神明大人为何如此安排,正如他不知道昨天夜里,神明堪称狼狈地逃离寝宫,在关押妖魔的浮屠塔中坐了一夜,企图利用那能焚毁一切的流火烧除心中的妄念。
可惜一夜过去,那陡然生出的心思并未打消,于是当天神明就离开了不动天。
这一次外出游历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直到北疆的消息传到神宫,神明大人才匆匆赶回来,二话不说,带着揽星河回了咏蝶岛。
怨恕海上巨浪滔天,陨星树枯萎,咏蝶岛危在旦夕。
被天狩教导了一段时间的小鲛人变得沉稳很多,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似的要冲下去,想要救他的族人。
直到兰骋和一众鲛人对着他摇摇头,揽星河才颓然地跌坐在云端。
“你想救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