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干什么呢?”
相知槐清了清嗓子:“咳咳,现在杀阵的情况基本稳定了,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稳定下来的杀阵忽然波动起来,明明灭灭的金色光芒下,汹涌的灵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相知槐立马收敛了玩笑心思:“怎么回事?”
天狩脸色难看:“有阵旗支撑不住了。”
杀阵是靠遍布在云荒大□□处的阵旗构建起来的,阵旗由灵力铸成,时时刻刻都要接受灵力供养,这就要求了插旗人的境界越高越好。
九品境界的大相皇尚不能保证支撑到杀阵结束,更不必说品阶更低的人了。
天狩苍老的脸上浮起愁绪:“天下虽大,但能为大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却寥寥无几。”
他摇摇头,心如死灰:“此番怕是无力回天了。”
相知槐想到了浮屠塔,从前镇守妖魔的人是揽星河,后来是他,这期间百十年,从未有人想过出手相助。
极少数人保护绝大多数人,多么讽刺的现实。
相知槐吐出一口浊气,将不甘和委屈一并扔掉,认真研究起来。
揽星河还在努力支撑着阵眼,他怎么可以先放弃。
“这杀阵看起来并没有破除,各个阵旗的力量应该可以流通,只要将缺少的灵力补充上,就能继续维持杀阵了。”
“这可是笼罩住整个云荒大陆的杀阵,缺少的灵力可不是几个人就能补上的,谈何容易啊。”天狩又叹了口气,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失败的结局。
“总而言之,先试试吧。”书墨拍了拍手,对着阵旗输送灵力,“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总比什么都不做等死好。”
相知槐和无尘也抬起手,灵力汇聚到阵旗,一部分化作金色的丝线铺开,一部分流向缺少灵力的封印地点。
个人的力量有限,很快他们的灵力就所剩无几了,要肃清妖魔,力量还远远不够。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相知槐攥紧了拳头,他还是太弱了,如果是揽星河,一定能够想到办法。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形灵相,没有五官,庄严肃穆,赫然是揽星河的无相面。
那金色的人形灵相垂下头,泪珠缓缓滴落。
那是——神明垂泪!是揽星河的成名绝技!
相知槐呼吸发紧,绝望一扫而空,有揽星河在,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随着泪珠飞溅,揽星河的声音传了出来:“都能听到我说话吧?这杀阵快要破了,那些袖手旁观的人,没错,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只知道嚷嚷着让别人保护你们的普通人,赶紧的,现在都给我叩拜祈祷。”
“不愿意的话……”他笑了声,“那就都别活了,大家一起死。”
第191章 星星之火
“……”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充满杀气的金光孤独地闪烁着,提醒大家刚才不是幻听。
书墨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拷问:“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这种恶劣的性格,哪里有一点神明的样子。
“你是不是被骗了,对揽星河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相知槐嘴角抽了抽,他抹了把脸,因为消耗灵力过度,脸上透出一股冷淡的白:“阿黎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书墨微笑:“是吗?”
相知槐:“……”
在事实面前,一切解释都是狡辩。
“阿黎就是嘴上说说,他……”
算了,争辩这个没意义,揽星河是什么样子他自己知道就好。
相知槐心里泛起一点隐秘的欢喜,揽星河有多好,只有他知道:“办法怎么样不重要,有用就行。”
“没错。”无尘很赞同。
话虽难听,但揽星河说的是事实,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那所有人都要死。
“那你们看有用吗?”
杀阵勉强维持着平衡,缺少力量支撑的封印点依旧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全面崩塌。
天狩长吁短叹,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架势,他对世人没有信心,高高在上的修相者从来都不会相信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便是大难临头,这种高傲也不会改变。
长时间的沉寂令无尘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堆积的失望一次性爆发,几乎摧毁了佛子的信仰。
我佛慈悲,他一直奉行怜悯世人的教义,但经历过诸多风雨后,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怀疑苍生百姓是否值得被拯救。
佛门只能渡想自救的有缘人,他救不了自甘堕落的灵魂。
唯独相知槐还坚信不疑:“一定可以的。”
与其说他相信世人,不如说,他相信揽星河的选择。
就在所有人的心逐渐沉下去的时候,一豆零星的光飘到了半空,那点光闪烁着微弱的亮芒,如同一点星星之火,瞬间点亮了所有人心中的荒野。
这一点微茫的祈愿之力像是一道警钟,敲醒了所有人,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微光汇聚上来。
星辰昏淡,大地之火反而热烈燃烧。
仿佛象征着神明的光芒逐渐被取代,世人自救的信念成为坚固的壁垒,挡住了妖魔灾厄的侵蚀。
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永远不要低估世人的求生欲,他们或许渺小,但绝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死。”
他一挥手,一颗颗祈愿之力组成的小火苗跳动着,飘向脸色晦暗的魔王。
“覆水间能有多少兵力,杀得死这片大陆上的人吗?杀得死往后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吗?”
揽星河摊开手,一颗祈愿之火跳到了他掌心上。
从火苗中显现出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地上,笨拙地磕了个头:“求上苍保佑,要,要……唔,要吃米糖。”
牙牙学语的年纪,记不清要祈愿的事情,只是心心念念着爱吃的米糖。
正是这样朴素的愿望,凝聚着更加纯粹的祈愿之力。
“就算你杀得了所有人,也杀不了世人心中的希望。”
希望,是最难被打破的。
魔王想挥开那些讨厌的火星,可他稍微动一动,就有无数祈愿的画面在面前展开,争前恐后的映入他眼中。
有耄耋老人颤抖着双手,拼尽残年为子孙后代求一份上天的庇佑;有正值壮年的夫妇,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为爹娘和孩子祈福;还有尚未知晓世事的稚童,天真烂漫的姑娘家,年少慕艾,壮志未酬,高山流水……
“祈求上苍保佑,保佑我的孙儿,他那么小,刚来这个世间,什么都还没看到,求老天保佑他。”
“愿上天保佑家中老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保佑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求上天保佑我所爱之人,保佑我们白头偕老。”
…………
祈愿中包含着不同的情感,一下子冲击过来,魔王呼吸发紧,怔愣在原地。
这是魔族不曾拥有过的感情,亲情、爱情、知音之情……每一种都具有特殊的吸引力。
他该说些什么,总之不能让揽星河得意嚣张,可话到了嘴边莫名哽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希望的确是很可怕的东西。
从绝望怨恨等负面情绪中诞生的魔族也会被吸引,向往光明,想要亲身体会那些复杂而古怪的情感。
这比看着蝼蚁们一个个死去更让人快意。
也许他该正视一下,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天空中的魔气逐渐消散,仿佛一场盛大的落幕,预示着覆水间和云荒大陆的对立逐渐消失。
在不动天崩塌之后,覆水间也悄然退出了对战。
魔族与世人本就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只是世人忌惮魔族的强大,将魔族当成了敌人,处心积虑的建成了不动天神宫,这才导致了魔族与世人的对立。
在不动天崩塌之后,云荒大陆与覆水间的隔阂也在一步步消失。
揽星河忍不住扬起嘴角,解决了覆水间这个大祸患,等妖魔肃清之后,他就可以安心和相知槐逍遥江湖了。
想到这里,揽星河顿时干劲满满,他引着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祈愿之力流向杀阵,力量的缺口被补上,杀阵逐渐散发出夺目的亮光。
世人的祈愿之力庞大而纯粹,困扰着云荒大陆多时的妖魔被彻底清除,昏暗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久违的普照大地,落在每个人闪烁着泪光的眼眸中。
这一刻的风平浪静来之不易,在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喜悦中,隐于妖魔祸乱下的王朝动荡也悄然酝酿,星启与云合王朝维持多年的和平即将被打破。
但没关系,此时此刻,应该先享受这场不容易的胜利。
揽星河呼出一口气,朝城下看了一眼。
一星天的百姓走出了机械兽,在卢明冶等铸造师的带领下,冲揽星河深深一拜。
这座城里的人经历过第三次神魔大战,比其他城池见识过更多的沧桑战役,因为身临其境,所以更能体会到其中的残酷与严肃。
同样的,他们对施以援手的人都更加感激。
揽星河深深地看着他们,目光仿佛穿过了时间,回到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游历到一星天,看到和眼前相似或不同的脸上洋溢着对神明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之情,这才生起了帮一把的心思。
十万里挑一,挑的是他视若珍宝的小珍珠,也是他给这座城中所有百姓的祝福。
时隔多年,神明的赐福换来了真诚的谢意,这大概是他收到的,最好的回报。
揽星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远远冲卢明冶摇摇手,拒绝了他的挽留,朝着远处飞去。
现在,他该去接他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