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微顿,苦笑一声:“不敢论,不敢论……”
这三个字就道出了想法,若是认为他们没有做错,又怎来“不敢”一说。
“我们的选择不对吗?”
“大师与前辈们的付出是实打实的,四海万佛宗沉寂,九霄观几近灭族,没人能够抹杀你们对云荒大陆所做的一切,但是牵扯入这件事的不止你们两个门派。”
“你是说,那个混血种?”
百年岁月,曾经可能威胁到云荒大陆的混血种已经成为了守护大陆的神明,可了因大师依旧用“混血种”三个字称呼他,可见大师并不觉得当初的选择有错。
甚至他并不理解戒律长的选择。
秋月白暗叹一声,这回他们可真是卷进一场难摆平的事端中:“无论他出身如何,也该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他们这些受到庇护的人没资格去审判了因等人的做法,但那位神明是无辜的,他本该和爱人相伴终老,但却稀里糊涂被推上了神位,守护着杀死他爱人的世人。
将心比心,秋月白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是人,选择牺牲是大义,世人歌颂大义,敬佩这样的英雄,但这并不代表选择独自活下去是罪无可恕。”
“没错。”
女子总是更为感性,心中又有所爱,听完整个故事,江一心比任何人都能理解神明的心情。
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可却保护不了最爱的人,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世间苍生若蜉蝣,百十年朝生暮死,正因为有追求,人才区别于草木。大师,在你们对神明出手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是苍生一员?”
如果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可以随意决定少数人的生死,那大道还能称得上是大道吗?
毕竟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们的手上已经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了因激动不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是魔族的混血种,迟早会引发祸乱!预言已经降下,你们看看外面,妖魔作祟,桩桩件件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好像认了错,曾经的一切付出都不再值得,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牺牲也会成为荒唐的笑话。
江一心站起身,沉声道:“神明保护了云荒大陆百十年,还请前辈慎言。”
气氛僵持,一触即发,了因不再克制后,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骇人。
“因为大义而剥夺他人选择的权利,晚辈认为不可取。”秋月白冷汗涔涔,咬着牙寸步不让,“是非对错非我二人说说而已,戒律长选择将一切昭告天下,大师做何抉择是大师的自由,我二人受戒律长所托,前来请四海万佛宗出山。”
“待得他朝怨恕海生变,天下大乱,还望前辈出手相助。”
了因闭关极乐山多年,来得隐秘,去得也迅速。
秋月白吐出一口浊气,不禁后怕起来:“怪不得戒律长会请我们传信,我们与四海万佛宗没有渊源,也不掺和江湖势力,了因大师再恼怒也不会对我们出手。”
“就说他是个为老不尊的黑心肝!”江一心怒道。
秋月白哭笑不得,他的夫人又对有情人感同身受了:“话已带到,咱们也快点离开吧,如今妖魔肆起,得尽快去帮忙。”
“好。”
江一心躲开他的胳膊,踟躇问道:“如果你是当年做出决定的人,在知道未来的命运后,会怎么做?”
秋月白心里一咯噔,这可是个三观考验,若是回答不好,就抱不到夫人了。
“用一个危险的魔族混血便能解决百年祸乱,的确很划算。”
江一心眸光冷冷,看得秋月白心肝发颤,不敢再开玩笑:“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参与。”
“那你会阻止他们吗?”
秋月白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想对你撒谎,我不赞同他们的行为,却也不会拼尽全力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争取公道,说到底,我也是自私的人,无法时时刻刻践行道义。”
“当然,若是有人想伤害夫人,我纵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秋月白抱住江一心表忠心。
江一心没有玩笑的心思,轻叹一声:“你说在那个时候,有没有人为他站出来,还是说所有人都觉得牺牲他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悲哀了。
江一心罕见的多愁善感起来,秋月白看着她,心一寸寸软了下来:“会有的,就算没有人舍生取义,维护公道,也一定会有人在意他,为他站出来,就像我为你的心情一般。”
这是哄人的话,可能性微乎其微。
神明为了复活爱人而摘取北疆之心,最有可能为他站出来的人,偏偏是他怀里没有呼吸的尸体。
至于舍生取义,听起来伟大,又有几人能做到?
在这一刻,秋月白和江一心真切的希望,曾经有人为神明抗议过,哪怕没有成功,只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或许是上天不舍得那样残忍地对待揽星河,或许是这世道还未崩坏到无可救药,当年的确有人曾挺身而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甚至那个人,还因为仗义执言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是个和尚。
年纪很轻,但是天赋绝佳,站在一群老和尚之间格外突出,据说他是四海万佛宗不世出的天生佛子。
他和随意剥夺他人人生的人不一样,揽星河始终记得,那和尚在决策中倒戈,拼死想为他阻止这一切。
——“事情尚未发生,怎可因他身上那一丝魔族血脉而痛下杀手!”
——“人定胜天,因为不明的未来伤害无辜之人,贫僧做不到,想必佛祖也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当时有人问那和尚:“就算他未来会为祸天下,致使无数生灵惨死,你也觉得我们今日不该这样做吗?!”
和尚字字铿锵,义无反顾:“就算他未来会犯下罪孽,贫僧也不能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决定他的生死,若是今日贫僧阻止不了这一切,也无颜再见佛祖,再称慈悲,愿——以死证道!”
“如果他不仅是魔族的混血种,会变成真正的魔族,你还要维护他吗?”
“是。”那位天生的佛子垂眸间尽是悲悯,“魔族亦非十恶不赦,是人是魔,不能看他的血脉,要看他的心。譬如大家今日之抉择,是邪魔手段,不可称大义。”
揽星河想,他现在能和戒律长心平气和地说话,能不迁怒这世间的苍生,不坠入覆水间,一定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人曾为他鸣不平,曾抛头颅洒热血为他挣一个公道。
这位佛子用自己的死,在他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无法一竿子打死所有人,无法彻底地憎恨这个世界。
揽星河没有将往生之界的事情告诉相知槐,出于对相知槐的保护,也为了他心中这最后一点对世间的美好向往。
“相知槐……他是相知槐?!”戒律长瞠目结舌,“怎么可能,那揽星河呢?”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戒律长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
原来他的侥幸心理,早就败给了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深爱。
“太好了。”戒律长感慨万千。
相知槐没有死,揽星河的爱人复活了,他平生的愧疚与遗憾全部都得到了归宿,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相知槐至今不知道揽星河和戒律长在打什么哑谜,犹豫着,那句“师父”始终叫不出口。
他在不动天拜天狩为师,在十二星宫拜戒律长为师,此二人都不曾完全以真心待他,却也都没有彻底抛弃过他。
相知槐想到他们,心底涌现的情绪十分复杂,就像是有血缘关系但不亲热的父母与孩子,此生的缘分只够维系不会相逢陌路的纽带,没有更多熟悉彼此的机会。
得知相知槐无恙,戒律长最后的牵挂也放下了:“接下来,我会践行我的诺言。”
他会将玲珑心窍还给揽星河,会用这份来自于北疆的强大力量,开启尘封多年的秘密。
这是戒律长的选择,也是他迟来的忏悔。
万古道崩陷后,原本存在于海底的空间被海水淹没,扎根于鲛人尸骨上的陨星树失去了地基,干枯的树枝浮上水面。
从陨星树上散发出类似于之前的吸力,得知了往生之界的事情后,揽星河已经知道这股吸力产生的原因。
咏蝶岛曾位于北疆的中心地带,那颗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北疆之心就是从陨星树下取出来的,几近枯死的树木在渴求力量,比起揽星河的灵力,戒律长身上那颗玲珑心窍显然更合它的口味。
戒律长跟随指引来到陨星树旁,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面不改色地破开胸膛。
时间太长,那股力量已经同他融为一体,要完整地取出玲珑心窍,他要挖出自己的一整颗心。
无心之人如无根之木,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献祭。
相知槐和书墨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不明白戒律长这样做的用意。
在他们的记忆里,戒律长是师长,是对他们爱护有加的前辈,可眼睁睁看着戒律长走上死路,恍然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和戒律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阿黎……”
“这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他。”揽星河握紧了相知槐的手,好像松开一点,就会像之前那样痛失所爱,“相信我,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能释怀当初,不代表他能原谅戒律长,原谅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所作所为,与其等他一笔笔清算,戒律长如此抉择也算保住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体面。
揽星河将相知槐按进怀里,不让他看血淋淋的画面:“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如果必须有人记得仇恨,必须懊悔多年,那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好了。
“我知道。”
陨星树爆发出绚烂的光亮,比之前赐下祝福的时候还要夺目。
相知槐感觉得到陨星树的复苏,但他没有转身,而是更紧地抱住了揽星河:“阿黎,我会永远选择你,我想和你并肩,承担一切。”
“所以不要隐瞒我,好吗?”
第183章 北疆之心
陨星树的复苏意味着过往的一切再也不能隐瞒下去,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相知槐迟早会知道他的复活与鲛人一族有关,知道他这一生凝聚了无数人的付出与心血,知道他并非被族人抛弃,而是像玄海一样被族人庇护着。
与其让他从其他人口中被动地得知这一切,不如由自己带着他去揭开尘封多年的秘密。
揽星河打定了主意:“好,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答应你。”
陨星树在海面上扎根,肆意生长,树木四周长出了血肉一般,漂浮出一片陆地,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咏蝶岛还没有被淹没的时候。
相知槐怔愣失神:“怎么会……”
产生这样的变化,就好像当初咏蝶岛会被淹没是因为缺少了那份力量。
相知槐不是傻子,从揽星河对戒律长的态度,以及戒律长的举动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难道戒律长和鲛人的灭族有关?
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了相知槐的咽喉,那些悔恨与悲伤在心里发酵,烧灼着肺腑,他想起兰骋带领鲛人赴死的决然,想起戒律长对他的照顾,一时之间两种情感拉扯着他的理智。
“镯子,那个镯子……”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到最后他也只能吐露出艰涩的语句,“那本来就是给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