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云荒大陆头顶上的刀终于落下来,伴随着雷鸣声,天空中滑落数不清的金色碎片。
那是曾经组成神宫的一部分,在长久的时间中慢慢染上了灵力的颜色,而今落在山河大地之中,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
整个云荒大陆都陷入了慌乱之中。
港九城中,兰吟靠坐在软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侍从来来往往,慌乱嘈杂,她独自坐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这一场意料之中的动乱。
自从见到相知槐之后,君书徽一直陪在她身上,许是怕她离开自己,这几日里,君书徽对她的索求更加过分。
兰吟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倦。
突如其来的动荡终于让君书徽离开了,兰吟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沉寂。
阿北站在软榻旁边,为她递上一杯茶:“娘娘,你不舒服吗?”
房间里有火炉,茶水一直是温热的,在王朝里生活了十几年,兰吟也被养成了饮用热茶的习惯。
鲛人的血是冷的,要知道以前兰吟只会喝些冰凉的水。
“无碍。”兰吟接过茶水,视线在小姑娘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总是喜欢注视着阿北,目光专注而深情,远比她看着君书徽的时候更浓烈。
阿北不懂这种眼神里包含了什么,但她可以感觉到兰吟看她时的异样,那么重视,那么珍惜,却又夹杂着一些复杂的东西。
“娘娘,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看到了兰吟和相知槐的相认,能够感觉到兰吟对那个俊美男人的在乎,比年前初次见面时更重。
如果兰吟想要离开的话,那人一定能够带她走。
尽管大家都说皇贵妃娘娘和陛下伉俪情深,不忍分别,但她越来越能感觉到,兰吟对君书徽的心意似乎并没有那么深。
“留下来,自然是有留下来的道理。”兰吟捧着茶水,苍白的指尖被暖热了,泛着淡淡的粉色。
相知槐没有死,她的弟弟好端端地活着,她本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荒唐的委屈。
十七年的恨意无处安放,她想起自己的委曲求全,越发茫然无措。
这个仇还有报的必要吗?
她这十七年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兰吟想不出答案,在看到揽星河的时候,看到那位披着一身白发的神明再度出现在相知槐身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离。
想离她思念的弟弟远一点。
“揽星河是娘娘的弟弟,娘娘很在意他,但没有和他一起离开。”阿北喃喃道,“是因为留下来的理由更重要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有的想法,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疑惑却一针见血,戳中了事情的关键。
兰吟沉默不语,要她回答并非如此,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突然活过来的相知槐吗?
她说不出口。
就像在她和相知槐一起去过万古道后,她无法面对重病醒来,失去一切记忆的弟弟一样。
兰吟久违的觉得措手不及。
她喝了口热茶,下意识回忆起年少时闹别扭的自己。
那时候她带着弟弟去了万古道,回来后弟弟就病倒了,族长说弟弟死了,在她还没接受这件事的时候,弟弟又活了过来。
只不过重新复活的弟弟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他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孩子,一问三不知,所有的观念想法都是其他鲛人灌输的。
包括他有个姐姐,名叫兰吟。
相依为命十五年的弟弟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记忆的缺失让他丢掉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和约定,兰吟没办法接受。
那时候她一直躲着弟弟,总觉得重新复活的弟弟不是真正的弟弟,尽管咏蝶岛上的所有人都说他没有变化,她的弟弟还是以前的弟弟,只不过忘记了以前发生的事情。
兰吟突兀地想起这件事,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阿北,你觉得我们前几天见到的揽星河,和第一次见到的有什么不同?”
阿北的思绪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道:“长得一样,但气质不一样,身上的灵力也不一样。”
长得一样,气质不一样。
大病苏醒的弟弟也是这种情况。
兰吟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郁,她也曾怀疑过,但都被兰骋堵了回来。
“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阿北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诚实地摇摇头。
兰吟将杯子递过去,眯着眼睛靠在软榻上:“好聪明,你猜对了。”
现在顶着揽星河那张脸的人,的确不是之前的揽星河了。
“娘娘……”
“不要吵,我要好好想一想。”
在港九城无人惊扰的小院里,兰吟半靠着,一边感觉着阳光落在身上,一边将发现的线索糅合在一起。
她有预感,这个秘密的背后隐藏着她需要的答案。
蓝念北找到这里的时候,兰吟已经在漫长的思索中昏昏欲睡,她北上阙都扑了个空,又被君书徽的人追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掉追兵,因此来到这里,已经是拼命赶路的结果了。
“娘娘,好久不见。”
兰吟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的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念北瞟了眼蓄势待发的阿北,眼神晦暗不明:“我来找娘娘,想问一件事。”
宫宴事变之后,君书徽为了给轩辕世家一个交代,将百花台查封了,还派了人想要控制住蓝念北。
兰吟一脸不赞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过来。”
如果被君书徽发现,蓝念北绝对活不下去。
“我以为娘娘会先问我,想知道什么。”蓝念北放轻了声音,她披荆斩棘而来,披着满身风雨,神色狼狈。
兰吟沉默下来。
阿北默默向前,挡住了蓝念北。
属于八品小相皇的气势迎面扑来,令蓝念北浑身僵直,无法再靠近一步。
明明只隔着一个人,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蓝念北心头涩然,苦笑:“娘娘连一个问题的答案都不愿意给我吗?”
房间里很安静,和外面嘈杂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兰吟沉默许久,摆摆手,让阿北退下:“你想要什么答案?”
她支着额角,眸光沉沉浮浮,看不出喜怒。
鲛人天生的优越长相在大多数时候都能轻易引起别人的怜惜,兰吟在这方面尤为出色,即使是面无表情,也叫人难以硬下心肠。
于是蓝念北那点稀薄的怨气就这样消失了,她单膝跪地,仰头看向软榻上的兰吟,心口蔓延开一阵浓烈的欢喜。
就这样跪在兰吟身前,她都能感觉到一股安宁感。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愿意用拥有的一切去交换在这个人身边停驻的机会。
“娘娘……”
她收住话音,换了个称呼:“兰吟。”
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时刻,她想用名字来称呼面前的女人。
不是备受宠爱的皇贵妃,只是兰吟。
是她的心上人。
兰吟愣了下,她在记忆中搜索了一圈,惊奇的发现,这似乎是蓝念北第一次这样叫她。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她心脏重重一跳,察觉到即将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兰吟,我喜欢你。”
寂静的房间里,落针可闻。
阿北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有意识起就跟在兰吟身边,知道她的主人相貌出众,她见过无数人对兰吟献殷勤,明里暗里,所幸那些人碍于君书徽不敢靠近兰吟,才让她不必再承担赶走兰吟爱慕者的任务。
但那些人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
兰吟的美貌是公认的,就算是女子,目光也会被她吸引。
与文人相轻类似,只有很少的女子能够坦然承认并赞赏兰吟的美,她们更多人会抱有羡慕嫉妒的心理。
像这样对兰吟表达爱意的女子,迄今为止只有蓝念北一个。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蓝念北的声音仿佛也淋了一场雨,湿漉漉的,听得人心尖发闷。
她的手搭在软榻上,碰到了兰吟的衣袖,上等织锦的料子触感柔软细腻,像是天边高不可攀的云朵。
蓝念北垂下眼帘,看到自己的指尖在那片云朵上留下灰色的泥土印子。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个成语——云泥之别。
她和兰吟,无比贴合。
胸膛里跳动的心脏迸发血液,将苦楚传遍四肢百骸,蓝念北久违的感到自卑。
第一次见到兰吟的时候,她也感慨于自己的低贱,怯懦地移开视线,不敢将目光落在兰吟的脸上,仿佛那样做了,也是一种亵渎。
她出神地想着,没有听到兰吟轻轻的叹息声。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过是个孩子。”
兰吟抬起手,衣袖从蓝念北的手背上拂过,留下一阵短暂的瘙痒。
兰吟的拒绝显然而见,她说的话在蓝念北耳中自动转换为——稚子孩童哪里会懂得情与爱。
“可我的确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无法移开视线了,兰吟……”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就算把心剖出来,上面也不会刻着兰吟的名字,心脏也不会比她对兰吟的爱意重。
言语苍白无力,在装聋作哑的面前,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