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陨星树,还有什么?”
“还有……属于鲛人的尸骨。”
第176章 生辰祝福
在深海之中,陨星树扎根于鲛人的尸骨之上。
相知槐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画面,他看到陨星树枝叶枯萎,黯淡无光,悬于枝头的星光都落下了,化作大海中一戳就破的气泡。
他抬起双眸,其中流淌的悲伤令揽星河心悸了一下。
他不愿意将昏迷时梦到的一切告诉相知槐,就是这个原因,陨星树对于鲛人一族太过重要,它象征着鲛人一族的未来,没有鲛人愿意看到陨星树的枯败。
“阿黎,族长说鲛人不会因为咏蝶岛被淹没而衰亡,陨星树得以留存,是否建立在他们的牺牲之上?”
他只看到族人选择死亡,坦然赴死,并不知道那是为了某些原因迫不得已选择的牺牲。
揽星河哑然,对于梦境的猜测令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相知槐心头一坠,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迟来的悲伤呼啸而至,从相知槐身上蔓延开来,很快就波及到了揽星河和书墨。
书墨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是被影响到,心情低落,控制不住情绪,哭丧着脸:“我们,呜呜呜我们什么时候,呜呜呜出发?”
揽星河的眼皮跳了跳:“你哭什么?”
“呜呜呜我也不想哭,可呜呜呜我就是,呜呜呜控制不住。”书墨一边抽噎,一边抬手抹眼泪,“揽星河呜呜呜,你快想想呜呜呜办法,呜呜呜!”
揽星河哭笑不得:“噗,忍一忍,等到海里就好了。”
“海里?”
“对。”
书墨一脸茫然,在揽星河含着笑意的注视下抖了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肩上被猝不及防推了一把,书墨一嗓子还没来得及嗷,就一头栽进了海里。
揽星河随后跳进海里,他在溅起的水花里,准确地牵住了相知槐的手。
三人在怨恕海里游过,在海底辨不清方向,不知游了多久,来到了一处隐隐发着光的地方。
揽星河拉住相知槐,不让他上前,指了指书墨,示意他照顾书墨。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拉住书墨。
他知道揽星河的心思,无非是不想让他触景伤情,可他已经看到了陨星树,已经知道了族人的死亡另有隐情,怎么可能会轻易释怀。
一日不查清楚一切,他就会一日惦记着这回事。
相知槐垂下眼帘,心中一阵悲苦。
书墨察觉到他的心情,犹豫了一下,拍拍他的手臂。
比起失落的相知槐,他还是比较喜欢看到揽星河和相知槐打情骂俏。
海底淤泥沉积,陨星树下面是一片突兀的白骨堆,四周没有鱼虾,越靠近这里,越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同。
揽星河一步步走近,眼前看到的画面逐渐和脑海中重合,他伸出手,从树干上抚过,就像第一次见到陨星树那样。
感觉不到流动的力量,那种脱胎于星光的神奇祝福早已消失,这样勉强留下的陨星树,还算是真正的陨星树吗?
揽星河无法给出答案。
触碰并没有带来任何变化,揽星河思索了一下,往陨星树中输送灵力。
他的力量灌入陨星树中,有如泥牛入海,一点反馈都没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灵力都吞吃了。
揽星河心中微动,这似乎并不是坏现象,能吸收灵力,代表陨星树还没有完全死去。
看来兰骋与鲛人们主动赴死,为的就是留下这点微弱的希望。
揽星河心中感慨万千,他与兰骋一见如故,引为挚友,虽然交往不多,但彼此都很欣赏对方。
兰骋这样的选择,他能够理解,但也感到可惜。
鲛人一族的族长俊美而强大,放在云荒大陆之中也不失为响当当的大人物,便是曾经名动天下的白衣、风云舒之辈都无法掩饰他的光芒。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们觉得值得,那这个选择就是对的。
揽星河重新往陨星树上输送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枯萎的陨星树上渐渐散发出微光。
相知槐眼睛一亮,抓紧了书墨的手,兴奋地指着陨星树。
不必说话,书墨也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他的激动,心中一松。
还好还好,相知槐的心情变好了。
只是那棵树有那么重要吗?
书墨心中好奇,多打量了几眼,越看越惊奇,那棵树竟然开始发光了,并且四周还有一些漂浮的影子。
熟悉的鬼气令书墨浑身一震,定睛一看,这些影子都是流连不去的鬼魂,只不过四周的鬼魂很特殊,并不是人形的,它们和相知槐一样,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这些都是鲛人吗?
嘶,这么多。
见到亡魂,难免心生敬畏,书墨和鲛人没有更多的牵扯,但此时看到这么多鲛人的魂魄,也不免感到悲伤。
偏头看去,原本还激动的相知槐果然又沉闷了。
书墨感同身受,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他恐怕做不到像相知槐这么冷静。
不过他也知道,相知槐的冷静是因为事情过去了很久很久,几十年前咏蝶岛被淹没,他的悲伤沉积在心底,久久没有爆发出来。
海浪声声,在无法言语的海底,却有一种深沉古老的吟唱声逐渐明晰。
相知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松开了书墨的手,怔怔向前。
那是他儿时听过的歌谣,是属于鲛人一族的安魂曲。
相知槐双眼发红,滚圆的珍珠从眼角滑落,一颗颗落进足底的泥沙之中。他追逐着飘荡在陨星树旁的游魂,踉踉跄跄,如同在重复这十几年里独自走过的路。
在他触碰到鲛人的魂魄时,一段星光骤然炸开。
海浪中出现了一片明媚的画面,星光闪烁,月影朦胧,有碧海蓝天,随处可见在云荒大陆上找不到的神秘草木。
揽星河愣了一下,认出这是曾经的咏蝶岛。
鲛人从海里跃然而出,溅落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随即落在鲛人笑容灿烂的脸上。
——“成年了,希望我们的小娇娇永远快乐。”
——“小娇娇以后可不能总是掉眼泪,不然粉珍珠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就算离开了咏蝶岛,这里依然是你的家,小娇娇,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哎!你们别把话都说完,我都没有能祝福的话说了。小娇娇,以后可别忘了我,我带你去捉弄过鲨鱼,咱俩有过命的交情。”
——“别说了,要不是你,小娇娇回来也不会病那么多天。”
——“希望我们的小娇娇顺遂平安,喜乐无忧。”
……
——“阿姊祝福你,我亲爱的弟弟。”
——“愿神明保佑你,我的孩子,你一定会获得幸福。”
随着兰吟和兰骋说完,这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曾经彻底结束。
相知槐成年的时候没能亲眼看到这些祝福,时隔多年,在机缘巧合下看到这段画面,在温暖欢喜的同时,更有锥心之痛。
在悲伤的同时,相知槐也没忘记思考。
从前在咏蝶岛里,大家都叫他“小娇娇”,因为他爱哭,很娇气。
所有的鲛人都有名字,唯独他是例外。
相知槐想起和揽星河初见的那天,神明带来无上荣光,也赐予他名姓。
——揽星河。
仿佛他空置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个名字。
揽星河低咒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相知槐知道曾经的内情后看到这些,他的小珍珠定然会更加难过。
沉浸在过去的相知槐泪流满面,揽星河心疼不已,既心疼相知槐,又心疼那些掉在海底的粉色珍珠。
那么多颗,他的小鲛人眼睛该哭肿了。
那么多颗,他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捡起来。
存放在一星天的手镯还没有拿,他收藏的小珍珠从侧面印证了他和相知槐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那一颗颗珍珠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相知槐的泪水,还有相知槐的酸甜苦辣。
揽星河一直都想要留住相知槐的每个瞬间,最后他选择了这个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游离在四周的鲛人魂魄都朝着陨星树飘去,与此同时,揽星河也感觉到了陨星树无法继续接受灵力的事情。
他若有所思,收回手,揽着相知槐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陨星树上爆发出一道道亮光,好似又回到了陨星树赐下祝福的时候,星辰坠入海底,划出绚烂的光芒。
陨星树再一次赐下祝福。
揽星河看向相知槐,却见那星光并未落在相知槐身上,反而全都汇聚在他头顶。
揽星河满眼惊讶。
神光从天而降,他重新催活的陨星树又将力量反哺回来,同时还往他的大脑中灌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揽星河双目发直,陷入了茫然之中。
陨星树上的星光逐渐变得黯淡,一道门若隐若现,说是门,但更像是漩涡,卷起了树下的尸骨,有如龙卷的虹吸也将他们三个都吸进了门中。
平稳的海面波澜纵生,在去年五月廿六出现过的鱼潮再次来临,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渔船出海,所有渔民都在一星天里。
黑沉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沙土,一次又一次,将无数小鱼卷上岸。
天地变色。